她说的事,实在是太炸裂,仿佛平地一声惊雷炸响,萧砺渊猛地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季娆冲他挑了挑眉,唇角微弯。
萧砺渊眼眸微微眯起,声音冷沉了不少:“你早就想好了,铺垫这么多,今天闹这一出,便是想把姜家捞回来?”
比起对她的指责,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唾弃,他竟然无知无觉就进了她的圈套里!
换成鹤林,应当早就发觉了吧?
“夫君先别管我是否是早有预谋,我只问你……”季娆不慌不忙地道:“以你、或者小叔的能耐,应该不难知晓,姜家人的本事吧?”
这点,萧砺渊无可否认。
说起这个姜家,也是令人唏嘘的存在。
谁也无法预料到,偌大的一个世家,竟然在一朝一夕之间,轰然坍塌!
姜家是煊赫望族,主攻武将,每一代子弟都会有做到一品武将的。但他们虽然文武兼功,文官却历来不冒头,一般做到个五品也就不往上挤了。
士农工商,商为末。姜家人却从不在意外界看法,每一代都有继承行商的子弟,积累了大量财富。
最显赫的时候,可以说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谁曾想,他们犯下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拿出了免死金牌,免去了死罪,却被抄家流放。
一去十数年,也不知道如今境况如何了。
萧砺渊回忆起年幼时候的事来:
姜家被抄家的时候,他才刚刚开始提起自己的小银枪,立誓要上阵杀敌。
在他的所学所知里,听到了太多姜家先人战场克敌的英勇事迹。
现在存于苍南国典籍库里的兵书,至少有六成乃姜家人所著——据说,姜家人从文的,只是为了给自家人做军师、做谋士,并著书。
原因很简单,假如把智囊放在外姓人身上,很容易受制于人。一旦遇上居心叵测之徒,则会引来灭顶之灾!
因此,姜家人干脆自己全部包揽、自给自足,主攻杀伐外,士农工商样样不缺!
可以说,如果姜家还在,季镇岳想要有现在的风光,绝无可能。
皓月岂可与明日争辉?
而萧砺渊也绝不会把兵符交到季镇岳的手里!
但是!
萧砺渊沉声道:“你又怎知,十几年过去,姜家人还没被磋磨掉锐气?”
“你说的对,我想过这个问题。并且我如实跟你说,我不但不知道姜家人如今是何模样,甚至连他们昔日模样我都不知晓。”季娆非常坦诚。
她的确不知,还是这段时日,让苗清禾风清芷去打听来,才知道一点皮毛的。
萧砺渊哼了一声:“那你还敢把希望放他们身上?”
“有道理。可是——”季娆认可他的说法,却也有自己的看法:“凡事不去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呢?”
说到这里,她的语调轻柔了不少:“夫君,如今的朝局,小叔应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你不确定姜家人是否还有昔日神勇,我也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对我这个外甥还有感情。”
萧砺渊看着她,问:“那你为何想把他们捞回来?”
多问几句,因为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她有貌、有才,还有智!
季娆坦然承认:“当然是有利可图啊!”
她耸了耸肩,坦然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把姜家捞回来,夫君和小叔能解燃眉之急;我能找到一个真正可以依傍的娘家;而姜家人,也终于等到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如此三赢局面,我想,姜家但凡还有一个清醒的人,都不可能放过的。即便从前他们没对我有感情,以后也会有的!”
“至于夫君和小叔,有了强而有力的后助力,还怕镇不住朝堂吗?”
说着,她唇角弯弯,眼眸灿亮,道:“届时,岂不是想掀桌就能掀桌?”
萧砺渊知晓她嘴巴厉害,却不知道她说起真知灼见来,比她打嘴炮说荤话更厉害。
这可真是一把谈判好嘴!
他鼓励地道:“继续。”
季娆笑了笑,继续说:“假如这个机会摆在面前,对我们三方都有好处,那只要去做,这件事就一定能成!是吧?”
萧砺渊轻轻颔首:“有点道理。”
“然后……”季娆眼眸睁大,身子微微往后一仰,摊开双手,一派理所当然的姿态,道:“夫君和小叔,贵为如今苍南国的执政者,有人手、有物力、有权势,派人去南蛮明察暗访,探一探姜家人如今的实力。”
“如果说,他们已经躺平了、摆烂了、烂泥糊不上墙了,那就让他们拦在南蛮吧。”
“可反之——”
“倘若他们仍旧满怀理想抱负,不因落难而弃身、不因囹圄而折节,那就值得一捞!”
发表完了自己的演讲,季娆又冲他眨了眨左眼,笑嘻嘻地问:“夫君,我说的有道理吗?”
萧砺渊一哂。
何止是有道理,简直是太有智慧了!
别说乡野女子能把朝局看清,把人性看透,把困局壁垒打破,她这种能耐,即便是内阁的几大阁臣家中的女子,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好比平王妃霍灵姝,阁老之孙女,不也困囿于内宅方寸之间,目光难免短浅么?
她倒是看得远,手伸得也长。
他应该不要受她影响、听她摆布,可她说的在理,他如何抗拒得了?
“夫君笑了,我就当你是认可我的说法。”季娆当即顺着杆子往上爬:“那你现在,如何打算?”
萧砺渊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仿佛阎罗殿的判官审判罪孽一般。
换个人,就要头皮发麻了。
但季娆却毫无惧色,下巴轻轻扬起,不卑不亢地与他四目相对。
一个长得漂亮、姿容娇媚、身段玲珑的女子,可谓是天生尤物,放在别处就是男人床上的玩物,是男人战场厮杀的战利品。
可当这一副躯壳注入了一个生机勃勃的灵魂,这个灵魂有特长、有见识、还有胆气,她足够站在至高处、一览众山小了!
也足够令男人仰望、心甘情愿把头磕在她的鞋面上!
“夫君?”
她不催促,只是轻轻喊了一声,等着他给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