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妍摇了摇头,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在冷空气里呵了一口气。

    白雾在面前散开,“没事,就是说料子的事。”

    意料之中,穆宜攥紧妍妍的胳膊,低声道:“咱们回去吧,这儿风大,别冻着了。”

    妍妍点了点头,跟着穆宜往回走。

    两人预备先去给太子请安。

    太子帐外搭了几顶稍小的帐篷,都是厚实的灰毡,帐顶尖上插着明黄色的旗帜。

    主帐比旁的大了一倍不止,毡帘有双层,边角处用铜钉压着,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穆宜拉着妍妍绕到主帐正面,整了整衣襟,低声嘱咐道,“待会儿跟着我行礼,别抬头乱看”,便示意守在帐前的太监通传。

    那小太监正要掀帘进去,帐里忽然传来一声质问。

    “大哥这是何意?御膳房的菜,向来专供皇阿玛,即便只是御园里的,你也无权劳动。”

    妍妍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她站在毡帘外面,隔着那道厚实的毡布,都能听出太子声音里那股子不悦。

    紧接着是大阿哥的声音,有些慌乱:“太子爷误会了,这……这些并非御膳……”

    他显然没准备好说辞,话说到一半就卡了壳。

    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八阿哥的声音,温和从容,“太子爷误会了,这些并非御膳,而是从御园附近的茶膳房购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缓和的笑意,“兄弟们难得聚一次,大哥便想自掏腰包与大家热闹热闹,便是大哥疏忽,没有皇阿玛的旨意,御膳房也不敢轻动啊。”

    帐里又安静了片刻。

    妍妍站在毡帘外面,掌心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然后大阿哥的声音响起,比方才沉稳许多:“正是如此!太子爷多虑了,这些不过是寻常菜色,兄弟几个凑在一处吃顿便饭,哪里敢动皇阿玛的御膳房?我虽然是个粗人,但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帐里传来三阿哥的声音,温温吞吞,“既是如此,还得多谢大哥,破费了,咱们兄弟确实难得凑这般齐整。”

    四阿哥本是置身事外的,此刻怕太子失了颜面,事后记恨,也跟着打圆场,“太子爷也是谨慎,怕咱们得意忘形,辜负了皇阿玛的一片慈心。大哥既然都安排好了,太子爷自然也放心了。”

    太子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方才和缓了许多:“大哥有心了。”

    十三阿哥紧接着道,“是啊是啊,大哥贡献了这许多好菜,咱们也不能坐享其成!”

    “恰好——我带了几坛子酒来,本是给大伙儿暖身子的,现在看来,倒与大哥不谋而合了,今儿这顿,大哥出菜,我出酒,公平得很!”

    帐里传来几声笑声,驱散了空气中的冷意。

    妍妍站在毡帘外面,侧头看了穆宜一眼,穆宜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吓着了。

    回过神来,穆宜朝她使了个眼色,又朝帐内努了努嘴——意思是,咱们还进去么?

    妍妍摇了摇头,有些拿不定主意。

    既然来请安,就这么走了,实在不算恭敬,好像她们特意来偷听似的。

    可若是贸然进去,有人问“什么时候来的”,她们怎么说?外头这么多伺候的人,撒谎也不现实。

    正在这时,帘子掀开了一条缝,白荷的脸从缝隙间露出来,飞快地朝她们使了个眼神。

    穆宜看懂了,拽着妍妍往后退了半步,要趁着帐里正热闹的时候悄然溜走。

    她们刚退了半步,里头便传来太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搅了清静的慵懒:“谁在外头?”

    帐前的帘子从里掀开,一个太监探出头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然后躬了躬身,侧身让开了一条道:“太子爷请二位姑娘进去。”

    妍妍的心简直沉到地底了,她跟在穆宜身后,低调的走了进去。

    帐里炭盆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空气里混着茶香和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熏得人头脑发晕。

    上头传来太子的声音:“是哪家的女眷?抬起头来。”

    穆宜先抬起头来,妍妍也跟着一起。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帐中的情形,太子坐在正中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

    大阿哥坐在太子左手下方,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朗声笑道:“想起来了!这是老八府上的罢?”他说着看向八阿哥。

    八阿哥坐在大阿哥对面,闻言微微欠了欠:“妻妹顽皮,带着丫头四处乱逛,向来本是要给太子爷请安的,倒教大家看了笑话。”

    大阿哥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诶,年轻女孩儿嘛,难免有活力。何况人家是好意来请安,反倒我们不是,把人家吓到了。”他说着冲穆宜和妍妍笑了一下。

    太子也跟着笑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八阿哥朝她们递了个眼神,严肃道,“请了安,就赶紧回帐子去待着,外头风大,免得着了凉。”

    穆宜赶紧拉着妍妍屈膝行礼:“太子爷万安,各位爷万安,奴才们告退。”

    妍妍也跟着弯了弯腰,低着头,跟着穆宜退出帐外。

    退到帐外时,冷风兜头灌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穆宜站在她旁边,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可那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后怕。

    妍妍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

    想到方才不知怎么遇上了四阿哥的目光。

    他坐在帐中靠里的位置,由于光线不好,看不太分明。

    可她的心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过了午后,太液池上的热闹渐渐散了。

    冰面上的兵士滑了最后两圈,收刀下冰,只留下一行行细长的白痕,再过一会儿便被风吹落的浮雪盖住了,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太子要走,连带着几位仍在阿哥所居住的小阿哥也要跟着回宫。

    十三阿哥站在太子车驾旁边,正跟十四阿哥说着什么,十四阿哥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一边听一边跺脚,大约是冻得狠了,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十三阿哥倒是站得住,侧身跟十四说了一会儿,又转头跟旁边的太监交代了几句,让人把他带来的酒送到八爷府上去。

    穆宜站在马车旁边,裹紧了身上的旗装,“可算要回去了,我脚趾头都冻得没知觉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妍妍,见她也在缩脖子,便伸手过去在她手背上探了一下,触到一片冰凉,赶紧攥住了,“走走走,上车,回去让厨房给你灌一碗姜汤,再泡个热水脚,冻坏了可不行。”

    妍妍被她拽着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后,冷风就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虽然也冷,可没有刀割似的错觉了。

    她靠着车厢壁,把两只手缩进袖口里,贴着里头的棉布,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手指头能屈能伸了。

    回到八贝勒府,小檀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姜汤。

    两人灌了姜汤,又泡了脚,换了一身干爽的寝衣,挤在炕上裹着被子,才觉得身上的寒气被一点一点逼了出去。

    穆宜靠着引枕,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小口啜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虚弱:“再也不去了,冻死我了,那些皇子们也不知道怎么扛的,我瞧他们站在冰面上连个哆嗦都不打,跟铁打的似的。”

    妍妍抱着汤婆子,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纸上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心里想着怀章说的话。

    十三爷赏识他,要招揽他到麾下办事,还允诺会替她运作选秀的事。

    这本来是好事,可她听着帐里那番对话之后,又觉得不能只往好处想。

    怀章若是真的跟了十三爷,往后这些场面怕是也少不了,成败属于皇子们,下头的人呢?能活到功成名就那日吗?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按,没有说出口,把汤婆子往怀里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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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拢,“过几日就是腊月底了吧?”

    穆宜点了点头,恍然道,“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房子,之后就开始忙年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把奶茶搁在小几上,身子往下一滑,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今年姐姐出嫁了,我过年也跟往年不一样了。往年都是在舅父府上过的,虽然也不痛快,可好歹是熟悉的地方。今年在姐姐这儿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妍妍沉默了片刻,轻轻开口:“在哪儿过不是过呢,有热饭热菜,便算好年了。”

    穆宜从被子里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被热气熏得水润润的,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声:“也是。”

    府里贴了对联,挂了灯笼,廊下换上大红的纱灯,门楣上贴了福字,院里的海棠树上也挂了几串小灯笼,风一吹便晃晃悠悠的。

    妍妍在穆宜院子里住了将近一个月了,虽说是借住,可府上的人待她并不见外,这都是看在穆丰的面子上。

    可妍妍心里清楚,这不是自己的家。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里那棵挂满了小灯笼的海棠树,灯笼的红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润,映在未化的残雪上,把雪地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粉。

    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过了腊月二十三祭灶,京城便正式进入年节的气氛。

    年前年后大大小小宫宴不断,皇上赏了八阿哥好几回宴席,穆宜作为八福晋的妹妹,也被带着去了一两场。

    她头回去时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跟妍妍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如何如何热闹、如何气派,第二回时那红光便没了,换了一脸蔫蔫的疲惫,脱了衣裳便往被子里钻,声音闷闷地从被沿底下透出来:“累死我了,坐了一整日,腰都直不起来,连打哈欠都不敢张嘴,那些娘娘们端坐在席上,一整日连个姿势都不带换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

    妍妍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是不是规矩太多,闷得慌?”

    穆宜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何止是多!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坐了一整日,连口水都不敢多喝,怕要出恭。”

    她说着叹了口气,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还是在家自在。”

    妍妍听着她絮絮叨叨地抱怨,伸手替穆宜拉上被角,说了一句,“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除夕那日,八贝勒府阖府吃了年夜饭。

    穆丰让人在正厅摆了两桌,一桌是八阿哥带着几个亲近的门客和管事的,一桌是内眷。

    穆宜拉着妍妍坐在她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在桌下悄悄碰她的腿,每次碰一下,便递过来一个“你尝尝这个”的眼神。

    妍妍被她碰得没法专心吃饭,只好顺着她指的方向去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油汪汪的,甜咸适中,炖得软烂入味,在舌尖上化开时她差点没忍住叹气。

    吃完年夜饭,穆宜拉着妍妍在院子里放烟花。

    是八阿哥让人备的一小箱烟花棒,细细的竹签子裹着火药,点燃后滋滋地冒着金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光痕。

    两人站在廊下,一人手里攥着一根,看着那金花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地闪,熄了一根便再点一根,直到一小箱的烟花棒燃尽了,才在满院子的硫磺味儿里转身回屋。

    “过年了。”穆宜走在她旁边,声音带着跟方才放烟花时一样细碎的欢喜,妍妍跟她并排进了暖阁的门。

    夜里,她躺在暖和的炕上,听着窗外远远近近传来的鞭炮声,听着穆宜已经平稳了的呼吸声,睁眼盯着帐顶。

    窗纸上映着院子里灯笼的红光,朦朦胧胧的一小片,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今年这年过得寄人篱下。

    明年呢?

    她不知道。

    寂然之下,是发不出的悠悠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