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宜对这些浑然不觉,她满心满眼都是姐姐,都想着姐姐总算能自己当家作主了。

    “你看这棵树!”穆宜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棵刚移栽过来的桂花树,树冠被草绳密密缠着,根部裹了一大坨黄泥,还没来得及栽进挖好的坑里,“姐姐说这棵树是她亲自挑的,等秋天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气,到时候咱们就在树下铺一张席子,摆上点心,喝茶赏月——”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妍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给穆宜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鬓边的红绒花轻轻颤动着,像停驻枝头的蝴蝶,翅膀一张一合,随时都要飞起来。

    妍妍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人。

    四阿哥。

    想到前世在网上看过的那篇记载所有人命运的帖子。

    忽然打了个寒颤。

    穆宜还在比划着桂花树下要摆什么样的席子,垫子、茶具又该怎么配。妍妍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棵还没栽下的桂花树,被草绳缠得密密实实,根部的黄泥还湿着,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穆宜。”她忽然叫道。

    “嗯?”穆宜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眼睛亮晶晶的。

    “……没什么。”妍妍弯了弯嘴角,“就是想说,那棵树种下去之后,你得记得浇水,不然秋天开不了花。”

    穆宜白了她一眼:“这还用你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妍妍跟在她身后,脚下的鹅卵石小径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两旁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们在花园里逛了一会儿,穆宜拉着她东走西看,一会儿指着这棵树说“这是从江南运来的”,一会儿蹲下来摸一摸那丛花说“这花的颜色真好看”。

    花园不算大,可收拾得十分精致,假山、池塘、亭台、回廊,一应俱全,虽是新搬进来的,草木还没长开,可别有一份欣欣向荣。

    逛到一处假山后面时,穆宜忽然停下脚步,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妍妍也听见了。

    假山另一头有人说话。

    “……你刚才就不该拦着我。”声音里带着几分暴躁,像一团被点燃了又没处发泄的火,“他年纪大怎么了?爷就要让着他?整日摆着一副死人脸不知道给谁看!”

    妍妍心头一跳,这个声音她听过,如无意外,应是十阿哥。

    另一个声音响起,压得低低的,“你既明白他的性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教人捅出去了,说我们不敬兄长,再者……你是没得罪他,可我……可我……”

    这是九阿哥。

    妍妍与穆宜对视一眼,两人都变了脸色。

    穆宜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妍妍的袖口,方才那股兴冲冲的欢喜劲儿一下收得干干净净。

    妍妍先回过神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听下去了。

    可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又没那个万全的把握。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然后扬起声音,装作偶遇:“是九爷、十爷在那边吗?两位爷万安!”

    穆宜慢了她一拍,但很快反应过来,跟着屈膝福了一礼,“两位爷万安。”

    假山那一头安静下来。

    妍妍蹲在那里,膝盖微微发酸,眼睛盯着面前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鹅卵石,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一粒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干涩的白。

    她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呼吸。

    一阵扑簌扑簌的声音从假山那一头传过来。

    没多久,一双靴子忽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那是上好的鹿皮靴子,靴面上绣着暗纹,针脚细密,靴尖微微上翘,沾了一点黄泥。

    靴子主人站在她面前,不过三四步远,投下的影子正好罩住了她面前那块有裂缝的鹅卵石。

    紧接着,又出现一双靴子。

    这双比方才那双大了半码,靴筒更高些,靴面上的暗纹也不一样,是云纹的,绣得没那么精细,可皮料更好,油亮油亮的。

    妍妍缓缓抬起头。

    九阿哥站在她面前,面色沉着,薄唇微抿,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愠恼。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暗云纹的长袍,腰间系着明黄色带子,头上戴着瓜皮小帽,帽子正中央镶着一块碧玉,玉色温润,更衬得他眼神凶恶了。

    “怎么又是你俩!”

    妍妍讪讪地站起身来,膝盖蹲得有些发酸,起身时软了一下,她扶了一下旁边的假山石才站稳。

    穆宜也跟着站了起来,鹌鹑一般缩在妍妍身后。

    十阿哥倒是好性儿。

    他站在九阿哥身后半步,穿着件宝蓝色团福纹长袍,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挂一块白玉佩。

    “哈哈——”他笑了两声,“这就是书里说的缘分吧?”

    他往前走了半步,歪头打量了穆宜一番,目光在她鬓边的红绒花上停了一瞬,咧嘴笑道:“你是八哥的小姨子?上回在婚宴上,天黑灯暗,没瞧清楚,今儿总算见了正脸儿了。”

    穆宜垂着眼,福了一礼,声音细细的:“十爷安好。”

    十阿哥点点头,目光从穆宜身上移开,落在妍妍身上,他歪着脑袋,浓眉微微蹙起,费力地思索着。

    “你呢?那日走得匆忙,我问你也没得到答案,你是哪家的?”

    妍妍咬了咬嘴唇。

    这种事儿也瞒不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屈膝行了一礼,尾音微微有些发颤:“回十爷的话,我是正白旗包衣齐佳氏,家里只有一个兄长,在景山官学读书。”

    她说完垂下眼,盯着脚上那双半旧的绣花鞋,鞋面上的兰花在日头底下有些褪色了,原本的靛蓝褪成了发白的淡蓝,像一层薄薄的雾。

    十阿哥面露诧异。

    他那两道浓眉挑得老高,嘴巴微微张开,目光在妍妍和穆宜之间来回打转。

    “包衣?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妍妍还没开口,穆宜已经抢在前头,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妍妍和她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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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去给裕亲王拜年,凑巧碰上我了。”

    十阿哥“哦”了一声,看向九阿哥。

    九阿哥没有要罢休的意思。

    他站在一旁,两手抄在袖子里,薄唇微抿,狭长的凤眼半眯着。

    “啧。”九阿哥发出一声轻响。

    妍妍心里一沉。

    “你这女子不坦诚,你要真是个普通包衣,如何有资格上裕亲王府的门?又如何能见到郭络罗家的格格?”

    妍妍咬了下唇。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剥开了,面对上位者时全然摊开、剖白自己的状况,令她心头猛地窜起一簇火苗。

    她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刺痛把她从失控边缘拉了回来。

    “回九爷的话——因为我阿玛是在裕亲王账下做事时牺牲的,裕亲王心疼我们兄妹,恩准我们去王府拜访。”

    她始终垂下眼,分明温驯的姿态,无人瞧见她眼中燃烧的怒火。

    假山间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灌木丛,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宴席上的笑谈,隐隐约约,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

    十阿哥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了九阿哥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得了得了,问那么清楚作甚么?又不是来查案的。”

    他转头,对妍妍咧嘴笑了一下,憨厚得像邻家哥哥。

    “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九哥就这样,见谁都要盘问一遍,跟审犯人似的。”他说着又瞪了九阿哥一眼,“改明儿见了皇阿玛,你是不是也要盘问两句?”

    九阿哥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理了理袍角,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叫十阿哥。

    “走了。”

    十阿哥冲她们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两个身影绕过假山,渐渐远了。他们的说话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时高时低——

    “你刚才干嘛那么凶?把人家小姑娘吓着了。”

    “我哪里凶了?我就问了两句。”

    “你那叫问?你那叫审,刑部那些大人审犯人也就你这样的了。”

    “闭嘴吧你。”

    声音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花园拐角处。

    妍妍站在原地,攥着的手慢慢松开。

    穆宜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往假山那边张望了一下,确认人已经走远,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靠在假山石上。

    “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声音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九阿哥怎么那么凶啊?上次在婚宴上见他,还挺和气的呢。”

    妍妍没有说话,弯腰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又伸手拨弄两下铃铛,铃铛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细的一声脆响。

    “走吧。”她对穆宜笑了笑,带着几分疲惫,“你不是说要去看看那棵桂花树种在哪儿了吗?”

    妍妍与穆宜正要继续往前走,□□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把两人唬了一跳。

    定睛一看,是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眉目间带着几分急色。

    这是穆丰的陪嫁丫鬟,名叫白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