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的答案,俩人暂时无从问起。

    纳采礼已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穆丰的嫁妆单子在初定礼之后便由内务府与安郡王府磋商拟定。

    看着忙碌的内务府与安郡王府,妍妍有时会冒出一个想法,此时新郎官在做什么呢?

    他也像穆丰一般,被即将到来的婚礼折腾么?

    穆丰搬到内务府安排的地方去住了。

    那是宫外专为待嫁福晋准备的居所,嬷嬷们日夜随侍,外人不得擅入。

    妍妍这才想起,安郡王府不能算是穆丰的娘家。

    穆宜去过一回,自然是没见到人的。

    她为以后不能再随时随地见到姐姐而不安,嘴上却不愿说出来,只是不住地抱怨。

    “那地方跟监狱也差不多了,我是姐姐最亲的人,都不能进去看她,她在里头该多无聊啊。”

    “见到的都是些凶神恶煞的老嬷嬷,姐姐肯定会被欺负的。”

    “这什么破规矩啊,人还没出嫁,就不让家人见新娘子了……”

    穆宜趴在罗汉床上砸软枕,砸了几下又停下来,把软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闷闷地不说话。

    妍妍只能在一旁陪伴,至亲分离的痛苦,外人如何感同身受?

    想了想,她把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拿来转移注意力,“听说皇上预备让已经成婚的皇子们出宫建府,皇子府都在修建了,说不得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去王府看望你姐姐了。”

    穆宜喜了一瞬,很快又颓然,“这消息传了好几年了,三阿哥成亲起就在传,如今都轮到八阿哥成亲了,谁知道哪年落定?”

    妍妍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轻柔,饱含怜爱,“成亲的皇子越来越多,他们又生皇孙,紫禁城就那么大,总有一日装不下了,咱们等着就成了!”

    穆宜正是脆弱的时候,哪里受得住她的温柔,立刻扑过去把自己埋在她胸前,久久不愿起身。

    妍妍何曾见过她这样,不过,穆宜的处境她也能猜到一些,姐姐嫁了皇子,妹妹也入皇家的可能性很小,有些眼皮子浅的,已经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有人的地方,人情世故、踩低捧高是少不了的。

    钦天监选的吉日在九月,秋高气爽,京城的天蓝得像一块顺滑的绸布。

    妍妍被穆宜拉着手,挤在新娘动身的府外,眼前是攒动的人头和五颜六色的旗幡。

    她只看见大红箱笼一口接一口地从府门里抬出来,在日光下红得耀眼。

    穆宜攥着她的手,忽然用力握了一下。她以为穆宜要哭,侧过头去看,却只见一双干涸的、瞪得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十六人抬的花轿被簇拥着从正门出来,轿帘上绣着的金凤在日光下翻卷着翅膀。

    花轿四角的明黄流苏轻轻晃了两晃,然后稳稳当当地向前移去。

    妍妍正要说什么,穆宜很快回过头来,“走吧,赶紧去换衣裳,我们今日能进外宫参加婚仪,运气好的话,还能去新房陪姐姐一会儿。”

    穆宜坐在席上,手里那块桂花糕从热放到凉,一块掰成两半,两半掰成四块,把碟子里的碎屑拨过来又拨过去,就是一口也没吃进嘴里。

    舅母隔着几个座位递过来一个赞许的眼神,大约是觉得外甥女今日难得安分。

    穆宜回了一个乖巧的笑容,等舅母转过头去与旁边那位宗妇说话时,她立刻把碟子往桌上一推,在桌下悄悄扯了扯妍妍的袖子。

    妍妍一直在留意花厅里的动静,她已经听到好几拨小姑娘借更衣之名溜出去了,回来时脸上带着完成了什么秘密任务的兴奋,压低声音交流着“新娘子今天真好看”“那套头面全是东珠”之类的话。

    她心想,那么多人平安回来了,总不能偏偏她们两个出事。于是穆宜一扯她,她便点了点头。

    两人趁人不注意,从花厅侧面的屏风后绕了出去。

    院子里到处挂红绸,贴双喜,连游廊的栏杆上都系着一对对的红丝绦,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几个宫女端着托盘从对面走来,见是两个半大孩子,只当是哪家带来的小格格在玩耍,也没多问,侧身让了让便过去了。

    她们沿着回廊往后院走,新房的位置不难找,沿着喜绸走就是了。

    远远地,她们就看见新房门前站着好几个嬷嬷,灯影把她们的身形拉得又长又直。

    穆宜拉着妍妍拐了个弯,钻进新房院子里的假山后面。

    这假山是太湖石叠的,瘦、皱、透、漏,月光从石孔中漏下来,洒在两人头顶上,把彼此的脸都照得斑斑驳驳。

    穆宜扒着石头往外探了探,缩回来,急得跺了一下脚:“怎么办?能直接进去吗?”

    妍妍犹豫了,她不知道流程走到哪里了,她们现在闯进去,万一撞上仪式,可比偷溜的罪名严重多了。

    正想着,廊下结伴走来几个穿着礼服的宗妇,说说笑笑地进了新房,门口的嬷嬷们不但没拦,还笑着替她们打帘子。

    穆宜一扯妍妍的袖子,兴奋地压着嗓子喊:“她们进去了,没人拦,我们也赶紧进吧。”

    说着就要从假山后头冲出去,妍妍一把拽住她,指了指那几个宗妇的背影:“等她们走了再进,屋里这么多人,你进去了也没法和姐姐好好说话。”

    穆宜咬了咬嘴唇,强压下心里的焦急,重新扒在石头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那几个宗妇进去之后便没有再出来,屋里隐隐约约传来笑谈声,夹杂着一些吉祥话。

    妍妍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话说了好几遍,不像是女眷闲谈,倒像仪式还在进行。

    她心里一沉,这些人不会是今晚的全福太太吧?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猜测告诉穆宜,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是男子交谈的声音,夹杂着几句拔高了的笑骂。

    穆宜跟妍妍对视一眼,脸都白了。

    “……也就是八哥大度,不跟那几个小子计较,要搁我,有人敢在酒里兑醋捉弄我,非得把他们脑袋拧下来。”

    “十弟说话太夸张了,大喜的日子,大家都是图个乐呵,不至于。”另一个声音温和道。

    “就是,十哥也就在兄弟之间说说大话,要敢让这话传出去,看皇阿玛怎么收拾你!”

    “老十四你别激他。”

    “谁说我不敢?”

    听动静是皇子们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了院门口。

    穆宜这下是真的急了,溜进新房的念头不敢再有,只想两人平安离开这里。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皇子们进新房之后,她俩像来时一样悄悄溜出去。

    可惜今日命犯太岁。

    不知哪个皇子经过假山时来了兴致,跳起来去够假山顶上扎的那朵绸花。绸花扎得紧实,可也经不住一个半大少年挂在上面,嘶啦一声,整条绸子连同旁边系着的几根红丝绦一起被拽了下来,绸子飘飘荡荡落下来,正盖在妍妍和穆宜的头顶上。

    穆宜本就紧绷到了极点,冷不丁被兜头蒙住,没忍住惊呼出声。

    院子里的脚步声瞬间停住,紧接着便是一声厉喝:“什么人!躲在那里,还不出来!”几个太监已经围了过来,把假山四周堵了个严严实实。

    妍妍伸手把蒙在脸上的红绸扯下来,心如死灰,再不出去,她们就真成可疑人员了。

    她看了穆宜一眼,穆宜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手里攥着半截红绸的尾端,指节发白。

    妍妍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从假山后头走了出去。

    十阿哥本来满脸警觉,一见是两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姑娘,顿时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嗨,你们躲在哪儿做什么?若不是今日我八哥大喜,不宜见血,方才就命人戳死你们了。”

    穆宜被他的话吓得浑身一抖,妍妍连忙屈膝行了个万福,把她们来这里的目的交代了一遍,说是想来偷瞧新娘子,结果来晚了。她说话时微微垂着眼,不敢多看。

    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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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禛站在几位兄弟中间,本来没有在意这事,可妍妍一开口,他便觉得耳熟。

    他微微侧过头,借廊下灯笼的光去看那姑娘的脸,假山旁边光线暗得很,那姑娘站在月影底下,只露出一点圆乎乎的侧脸,腮帮子上沾着一点假山石上的青苔。

    胤禛心中一哂,还真是。

    十阿哥挠挠头,已经大气地要放过她们,“是这样啊,可惜现在要行礼了,你们确实见不着八嫂了,赶紧回前头吃席去罢。”

    他话音刚落,九阿哥便翻了个白眼,语调慢悠悠的,字字都在拆台:“十弟,这里是八哥的地盘,怎么处置这两个人,得八哥说了算。”

    穆宜对姐夫本就好奇,听到“八阿哥”三个字,没忍住微微抬了下眼。

    就见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年轻男子从几位皇子身后走出来,袖口的金线在灯笼下微微闪烁。

    他生得好看,十分和气,教人见了就亲切,语气又温和,“你们是哪家的格格?”

    穆宜立刻慌了神,她撇过眼来瞧妍妍,眼睫飞快地翕动着。

    妍妍懂她的想法,穆宜不确定暴露身份是不是对的,万一给姐姐惹了麻烦怎么办?

    可胡诌一个也不现实,人家是皇子,回头差人去查,能查不出来吗?到时候闹出去,又是一个更大的篓子。

    妍妍心里都麻了,今儿怎么步步是坎,处处是坑?

    八阿哥看着她俩的眉眼官司,嘴角微微弯了弯,大概懂得小孩儿的想法。

    他将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别怕,我只想确认你们的身份,不会去告状的。”

    穆宜还在犹豫。妍妍怕再耽误下去误了吉时,她们的罪过更大,索性心一横,小声说道:“我们是安郡王府上的女眷,这位是……”她没好意思说全。

    在场的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十阿哥喜上眉梢,拍着巴掌笑道:“八哥,原来这是你的小姨子!”

    笑完了转头看着妍妍,抓了抓后脑勺,学着他八哥方才的模样,努力把声音放得温和,又问了一句,“你是哪家的格格?别怕,我问这也不是为了告状。”

    他这副故作温和的模样实在别扭又蹩脚,旁边的九阿哥忍不住嗤笑一声。

    穆宜鼓起勇气,把妍妍挡在身后,声音还在发抖,“她……她是陪我来的,各位爷就别追究她了。”

    八阿哥看了妍妍一眼,微微点头,对穆宜说,“今日要看你姐姐是不成了,等往后有机会,再让你们姐妹叙旧。”

    身份说开了,穆宜反而不那么怕了,她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身份尊贵的姐夫,“今日的事,我姐姐不知情,还请八阿哥不要为了这个责怪姐姐。”

    八阿哥笑了一声,点点头,催促道,“快回宴上去罢,离开久了恐有旁人注意到。”

    穆宜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妍妍也跟着福了一福。

    走到院门口时,妍妍借着出门的动作,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长河一般的灯笼下头,鹤立着几个挺拔的身影。

    八阿哥最是显眼,穿着大红喜袍,隐隐站在中央,正含笑看九阿哥十阿哥争辩,余下的几位阿哥或交谈或仰头望天,面上皆带着放松的浅笑。

    唯有一人,与人群隔得最远,目光深潭一般地正好也望了过来。

    妍妍心头一跳,眼睛微微睁大,这不是、这不是……那日在顾家见到的少年么?

    眼角余光收回之前,妍妍见那人冲她笑了一笑,她的心跳更快了,几乎没被吓死,回到宴上,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穆宜还当她是被那些皇子们吓到了,此时也不好出口安慰,只好握紧她的手。

    十三阿哥无意间瞥到了胤禛的笑容,十分惊奇地凑了上去,“稀奇呀,四哥,你在笑什么?”一边还顺着他的目光向院门望去。

    胤禛立即收敛笑容,睨他一眼,“没什么。”

    十三阿哥才不信,坏笑调侃道,“你是不是见人家小姑娘好看,起了心思?”

    胤禛默然,他能说他坏心眼爆发吓唬人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