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胎满三月之时,晏姿依例入宫请安。

    天还没亮便起身梳妆,换了一身石青色八团夔龙纹吉服袍,外罩银灰鼠皮坎肩,头上戴了顶嵌珠钿子,妆容比往日多用了几分脂粉,衬得面色红润。

    马车从贝勒府西门出发,一路辘辘驶过晨光初照的街巷,穿过神武门,转入宫道。

    到了承乾宫,佟贵妃一见她便满脸堆笑,连声道“快坐下快坐下”,又吩咐人取了软垫来垫在她身后。

    “瞧着气色还好,这几个月没见,倒比先前丰润了些。”佟贵妃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意更深,“太医怎么说?胎相可稳当?”

    晏姿一一答了,佟贵妃听得认真,又絮絮叮嘱了许多,末了让宫女捧出几样东西来。

    一对赤金镶红宝的如意锁,两匹上用妆花缎,一匣子上等官燕,并一包御医配的安胎丸药。

    “这是我当年怀着——”佟贵妃顿了顿,神色变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笑道,“这是我特意让人预备的,你带回去用着。”

    晏姿不知道从前的事情,只看佟贵妃膝下荒凉,便知可能发生了意外,宫里的孩子难养成,她也不便追问,只好装作毫无发觉,道谢收下。

    从承乾宫出来,晏姿又往永和宫去。

    德妃态度比佟贵妃冷淡几分,却也不曾怠慢,见了她先问了几句身子,又让宫女取出一对白玉镯子来:“这是本宫年轻时戴过的,玉养人,你戴着安胎也好。”

    晏姿接了镯子,又坐了一会儿才告退。

    德妃没有留她,只说“好生养着,不必常往宫里跑”,倒也算得上关怀。

    最后去了太后宫中,太后年事已高,平日里不大见人,今日破例叫了她进去。

    晏姿行了礼,太后让她坐在近前的绣墩上,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道:“是个有福气的。头一胎,好好养着,别大意了。”

    都是套话。

    又让人赏了一串紫檀佛珠和一对银鎏金的长命锁,说是给孩子预备的。

    晏姿捧着长命锁,心里头暖融融的,有一种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孩子到来的感受,出宫时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回府的路上,马车穿过宫门,驶入宽阔的街巷。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渐渐繁华的街景。

    低头看了看微微隆起的小腹,轻轻抚了抚,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过了两日,隔壁八阿哥府上便开始忙碌起来。

    八阿哥胤禩的婚期定在三月下旬,日子近了,内务府的人来来往往,搬抬家具、悬挂彩绸、布置新房,声响从隔壁隐隐约约传过来,这边听不甚真切,却也能感受到那股子紧锣密鼓的喜气。

    晏姿作为嫂子,又是邻居,四爷与八爷此时关系还算和谐,自然不能干坐着,没事就过去转转,也不需要她做什么,有个态度,下头做事的就会更尽心。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石青色缎袍,脚踩平底绣鞋,带着巧风和两个小丫鬟,往八阿哥府上去。

    八阿哥府与他们府上规制相仿,格局方正,庭院疏朗。

    因大婚在即,各处都张灯结彩,廊下挂了红绸,门窗上新贴了喜字,院子里摆了成排的花木盆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晏姿跟着管事嬷嬷一路走到正院,见正堂的桌椅都已换成了崭新的红木家具,堂中挂了大幅的百子图,是内务府送来的,画工精细,上面绘着百来个形态各异的孩童,寓意多子多福。

    她又往东暖阁去看了看新房,里头陈设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一张黑漆描金的拔步床占了半间屋,床上铺着大红缂丝的百子被,帐幔是正红色的,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床头摆着一对珐琅彩的婴戏图花瓶,喜气洋洋。

    晏姿看了一圈,觉得各处都预备得妥当,只是东次间的窗纱颜色有些暗,与满屋子的喜庆不搭调。

    她便指了出来,对跟在身后的管事嬷嬷道:“这窗纱换一换,用那种淡绯色的蝉翼纱,透光好,又喜气。回头我让人送两匹过来,你量了尺寸裁好换上。”

    管事嬷嬷连声应了,又谢了又谢,晏姿摆摆手,正要往别处去,一转身,便见八阿哥胤禩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青色常服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清俊,身量已经长成,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润和气。

    见到晏姿,停步拱了拱手,含笑道:“四嫂来了,平日有劳四嫂费心了。”

    晏姿还了半礼,笑道:“八弟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你大婚是喜事,我顺道过来看看,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也好搭把手。”

    胤禩含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温声道:“四嫂身子沉了,还这般走动,倒叫我过意不去。不过瞧着四嫂气色甚好,想来腹中的小侄子定是康健的。”

    晏姿听他说“小侄子”,不由笑了:“八弟怎知是侄子?万一是侄女呢?”

    胤禩想了想,笑道:“侄女也好,四哥四嫂这样的人品,生出来的孩子无论男女,必定都是聪明伶俐的。若是侄女,像四嫂这般能干的,将来也是顶顶好的姑娘。”

    这话说得熨帖,晏姿心里头受用,嘴上却道:“八弟这张嘴,也不知跟谁学的,净会说好听的。”

    胤禩笑了笑,没有接话,只又道:“四嫂辛苦了一趟,若有什么短少的东西,只管吩咐管事去办,不必亲自操劳。我虽年轻,有些事也该自己学着料理。”

    两人又站着说了几句闲话。胤禩问起胤禛近来如何,晏姿说了句“都还好,府里的事他操持着”,虽未明说,但那语气间的平和安稳,已足够让人听出夫妻融洽。

    胤禩听了,微笑道:“四哥四嫂这样好,我看着也替你们高兴。”

    他语气真诚,神情坦然,晏姿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八阿哥胤禩在兄弟间的人缘一向不错,上至大阿哥、太子,下至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似乎没有谁与他交恶。

    这固然与他的性子有关,可也未必没有更深的原因。

    一个排行不靠前、母家平庸的皇子,能够在兄弟间游刃有余,靠的绝不仅仅是温和好脾气。

    晏姿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笑着,又叮嘱了几句“缺什么只管来说,咱们离得近,不必客气”的话,便带着巧风告辞出来了。

    走出月洞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见八阿哥仍站在廊下,负着手,低头看廊前新摆的一盆兰花,日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那份从容安宁的气度格外清晰。

    晏姿收回目光,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回府的路上,晏姿一直在心里琢磨八阿哥的事。

    说起来,如今这些阿哥们都还年轻,上头有大阿哥和太子两座大山压着,下头的弟弟们虽各有心思,却也不敢露得太明显。

    加之康熙正值壮年,正是做事的时候,朝局表面看起来还算平稳,兄弟间即便有龃龉,也不曾撕破脸。

    可晏姿心里清楚,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她想起三福晋私底下说过的那些话,大阿哥得了嫡子之后,越发觉得补上一块短板,有了争一争的底气;太子那边表面上不动声色,可索额图这些年一直在替他网罗势力,从前还遮遮掩掩,如今倒有几分明目张胆的意思了,是想着皇上年纪起来了?

    晏姿望着马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思绪悠悠地飘远了。

    一个人要维持温和得体的表面功夫,是需要本钱的。

    八阿哥能在所有兄弟面前都留下好印象,靠的绝不仅仅是他本人的品性,更重要的是他从未与任何人形成利益冲突。

    可这种局面能维持多久呢?等他成了婚,领了差事,入了朝堂,慢慢地也要有自己的立场,到那时候,他还能不能如此从容,就不好说了。

    马车在四贝勒府西角门停下,晏姿收回纷乱的思绪,扶着巧风的手下了车。

    她换了衣裳,坐在炕上歇了一会儿,心想,管他呢,未来的事未来再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轻轻摸了摸,嘴角弯起来,至少眼下,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却说胤禛那边,自打打定主意要从琉璃窑的差事里脱身出来,便有意无意地将手中的事务一件件往下分派。

    起初是些琐碎的文书账目,他交给副手去办,只说“你看着处理,有拿不准的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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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我。”

    副手起初还战战兢兢,每一桩都要来回禀,过了半月见胤禛确实不过问,便渐渐放开了手脚。

    接着是些对外接洽的差事,平日总有各色人等上门拜见,或是京中各衙门的人,或是外省来的官员,拐弯抹角想走四贝勒的路子。胤禛便称身子不适,将这些应酬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便让李卫代他去见。

    李卫这个人,瞧着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几回下来,那些上门的人便知道四贝勒如今不大管事,渐渐地也就不来了。

    到了三月中旬,胤禛索性连衙门都不怎么去了,只隔几日去点个卯,坐半个时辰便回来。

    旁人问他,他只说“旧疾复发,太医嘱咐静养”,再问便只是摇头笑笑,并不多说。

    一时间,外头便有些风声传出来,说四贝勒身子骨不大好,经不起劳累,连差事都慢慢放下了。

    有人替他惋惜,觉得他正当年纪却要赋闲;也有人暗地里高兴,少了一个分肥的,自然有人能顶上去。

    这些风声晏姿自然听说了,可外人不知道内里,自己人还不知道吗?

    每日里看着胤禛慢悠悠地在府里转悠,或是在后院菜地上蹲着看那些刚冒出土的嫩芽,她只觉得安心。

    胤禛自己兴致极高。

    自打上回与晏姿争菜地未果之后,他便将心思转向了后院那片空地。

    起初是说好了给晏姿留着种菜用的,可晏姿如今有孕在身,不宜劳累,他便自然而然地将这桩事接了过去,美其名曰“替你先把地整好,等你生了再亲自侍弄。”

    可他整着整着,便整出了兴致。

    先是让人将那一片地细细翻了,拣出石头瓦砾,又让管事从城外庄子上拉了两车熟土来,掺上草木灰和腐熟的粪肥,将地养了半个月。

    然后按着节气下了种,靠东墙那一片日照最好,他让人搭了竹架,种了几株黄瓜和豆角;中间那一块平平整整的,种了韭菜、小葱、香菜,分垄而植,一行行齐整得像尺子量过似的;北边靠水井的那一小角,种了几株薄荷和紫苏,是黛玉要的,他也没忘了;最外边沿墙根那一溜,他到底没忍住,悄悄埋了一排红薯秧子。

    晏姿头一回去看时,站在田埂上,望着整整齐齐的菜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回头看胤禛:“爷不是说好了,这是给我种的地么?怎么全让您给种了?”

    胤禛负着手,面不改色:“爷这是替你种。等你身子轻便了,想种什么,再腾出一块来给你。”

    晏姿气笑了:“这块地还有什么可腾的?角角落落都让您占全了。”

    胤禛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刚冒出来的黄瓜苗,站直身,拍拍手上的土,答得理直气壮:“这些蔬果长起来都要些时日,等到秋天收成了,你正好出了月子,想吃什么,现摘现做,岂不快哉?”

    说着,他看了一眼西边那几排红薯秧子,“那个再等两个月,能挖出好几筐来。”

    晏姿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嫩绿的黄瓜苗,嫩生生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胤禛从前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如今蹲在这片小小的菜地里,难得显出几分放松来。

    他脸上沾了泥,袖口也卷得高高的,露出半截小臂,线条结实利落,与从前端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的四贝勒判若两人。

    晏姿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他:“擦擦脸吧,都成花猫了。”

    胤禛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又低头继续看他那几垄韭菜,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自得:“再有半个月,这韭菜就能割第一茬了,到时候让厨房包一顿韭菜鸡蛋饺子给你尝尝鲜。”

    晏姿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小片被侍弄得妥妥帖帖的土地。

    春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远处草木的气息,撩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纷杂思绪,都被这片安稳的泥土气息给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