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底层,有我爸的烈士证。
不是原件。
是复印件。
复印件旁边,夹着一份特招申请表。
“省公安厅政治部特殊人才引进计划”。
申请人那一栏,不是我的名字。
是一个叫陈念的女人。
我看向申请表最下方。
推荐人签字栏,是周衍的笔迹。
我的丈夫。
1.
我把那份申请表拿出来,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申请表很正式。盖了章。左上角有编号。
编号格式我认识。
我在区档案馆工作过两年,见过教育局的内部文件。
这是真实提交过的材料。
不是草稿,不是模板。
是走完流程、盖过公章的正式文件。
我翻到第二页。
“申请人基本信息”一栏。
姓名:陈念。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95年3月。
和我同年。
再往下。
“特招依据”一栏,打了勾的是:
?? 烈士子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烈士子女。
我爸沈卫国,2005年在抗洪抢险中牺牲。
追认烈士。
那年我九岁。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改嫁,去了外地。
从那以后,我就是一个人。
烈士证是我爸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我把它锁在老房子的铁皮柜里。
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除了周衍。
结婚第一年,他说想帮我把烈属补贴的手续理一理。
我把原件给了他。
他说他办好了,把原件还给了我。
我没多想。
现在看着这张复印件,我开始想了。
他复印了我爸的烈士证。
然后用在了一个叫陈念的女人身上。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
申请表每一页,正反面。
复印件也拍了。
然后原样放回抽屉。
把锁扣好。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周衍还没回来。
他最近经常加班。
以前我觉得他辛苦。
现在我想知道,他加的是什么班。
我打开电脑,进了省政务公开网。
搜索“省公安厅特殊人才引进”。
找到了三年前的公示名单。
第七个名字。
陈念。
特招依据:烈士子女。
审批编号和抽屉里那份申请表的编号,一模一样。
我点开编号旁边的链接。
经办人工号。
我输入查询。
经办人姓名:周衍。
单位:市教育局人事科。
门锁响了。
周衍回来了。
“还没睡?”
他换鞋的声音很轻。
“在看东西。”
我关掉网页。
“什么东西?”
“工作的。”
他走过来,亲了一下我额头。
“早点休息。”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我重新打开电脑。
在搜索栏输入:
陈念。
2.
陈念这个名字,我在周衍的生活里从没听过。
他的手机从不设密码。
至少他让我以为是这样。
第二天,周衍去上班后,我进了他的书房。
这次不是翻抽屉。
是开电脑。
他的电脑密码我知道。
登录后,我打开相册文件夹。
没有可疑照片。
我打开回收站。
也是空的。
我换了个思路。
打开微信电脑端的备份目录。
文件很多。
我按日期排序。
在最早的备份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名字是一串数字。
点开。
照片。
一个女人。
长头发,瘦,笑起来有酒窝。
不是自拍。
是周衍的拍摄视角。
餐厅、公园、电影院、图书馆。
照片很多。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七年前。
我和周衍结婚三年。
也就是说,这些照片拍摄于我们结婚前两年。
其中一张,女人穿着学士服。
胸前的校徽我认识。
和周衍同一所大学。
我关掉文件夹。
没有删除。
没有声张。
我拿出手机,拍了文件路径和照片数量的截图。
中午,婆婆打电话来。
“听雪,这个月家用打过来了吗?”
“打了。”
“我看看……嗯,到了。”
她顿了一下。
“你们的烈属补贴这个月到了没有?”
“到了。”
“多少?”
“和上个月一样。”
她叹了口气。
“这点钱……你爸当年也是,怎么不多立点功呢。”
我没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就是觉得,国家给的也不多。”
我说:“够了。”
“行吧。”她说,“周末带点水果过来。你上次买的那种不甜。”
挂了电话。
我坐在客厅里。
看着茶几上的全家福。
婚纱照里,周衍笑得很好看。
我也笑得很好看。
三年了。
他每个月按时回家。
他从不跟我吵架。
他会做饭、会洗碗、会帮我吹头发。
完美丈夫。
我以前觉得自己很幸运。
一个没有父母的女孩,嫁了一个温柔的好男人。
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重新打开手机。
翻到那张最早的照片。
放大。
照片里,女人笑着回头。
周衍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们很近。
照片的日期,比我和周衍第一次见面,早了整整两年。
我打开银行APP。
查周衍的工资卡流水。
这张卡的密码他告诉过我。
流水很长。
我按金额排序。
一笔一笔往下看。
每个月,固定有一笔5000元的转出。
收款人:陈念。
备注栏是空的。
我往下翻。
转账起始日期。
2021年6月18日。
我看了很久。
2021年6月18日。
是我和周衍领证的那个月。
3.
周衍的大学同学,我见过几个。
但从没有人提到过陈念。
我没有打草惊蛇。
而是用了一个最笨的办法。
周衍大学的校友群,他用的是微信号登录。
我在电脑上找到了群聊记录的本地备份。
一个一千多人的群。
我用“陈念”搜索。
搜到了。
三年前的一条消息。
一个叫“大龙”的人发的:
“@周衍 听说你结婚了?恭喜啊!陈念知道吗哈哈哈。”
周衍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没有文字。
大龙又说:
“你小子真行,大学四年追陈念追了三年,现在怎么换人了?”
周衍说:“别瞎说。”
大龙说:“好好好,不说不说。祝新婚快乐。”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但我往下翻了翻。
半年后,大龙又在群里说了一句:
“@周衍 你和陈念是不是又联系上了?上次同学聚会看你们……”
周衍私聊了大龙。
群聊里没有下文。
我退出校友群记录。
打开周衍和大龙的私聊。
周衍说:“群里别提陈念。”
大龙说:“行,我懂。你们那点事我不掺和。”
周衍说:“什么事?没什么事。”
大龙发了个呲牙的表情。
“你和嫂子结婚,陈念当天就哭了,全寝室都知道。你跟我说没什么事?”
周衍没回。
大龙又说了一句:
“我就说一句,陈念那个人你了解。她不会放手的。你自己想清楚。”
我看着这段对话。
然后截了图。
接下来我做了一件事。
打开省公安厅的官网。
政务公开栏。
人事任免。
搜索“陈念”。
找到了。
陈念,现任省公安厅政治部宣传处副主任科员。
入职依据:烈士子女特招。
入职时间:2021年9月。
比我和周衍领证晚三个月。
我点开她的公开简历。
学历一栏:本科。
和周衍同校同届。
籍贯:本市。
我又搜了另一个东西。
省烈士英名录。
按籍贯查。
本市,姓陈。
没有。
整个数据库里,本市没有姓陈的烈士。
陈念不是烈士子女。
她的特招材料里用的“烈士”,是我爸。
我关掉网页。
打开微信。
找到一个人的对话框。
方圆。
我大学的同学,现在是一名律师。
我打字:
“方圆,我想咨询一个问题。”
“伪造烈士子女身份,用于公务员特招。”
“什么罪?”
她很快回了。
“涉嫌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如果骗取了对应的补贴和福利,还涉嫌诈骗。”
“最高几年?”
“伪造国家机关证件,三年以下。情节严重的,三到十年。诈骗另算。”
我看着屏幕。
然后又发了一句。
“如果经办人是她的共犯呢?”
方圆沉默了几秒。
“那经办人也跑不了。”
我把手机放下。
打开周衍和陈念的微信聊天记录。
翻到三年前。
周衍发的:
“放心,材料我搞定。”
陈念回的:
“老公,辛苦你了。”
老公。
她叫他老公。
在我和他领证的同一个月。
我把这张截图保存。
然后锁屏。
4.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说。
照常做饭。
照常上班。
照常给婆婆打电话。
但是每天晚上周衍睡着以后,我都会坐在客厅,整理证据。
银行流水。
三年,每月5000。
一共42万。
除了固定转账,还有几笔大额的。
2022年3月:2万。
备注:装修。
2023年1月:3万。
备注:空。
2023年8月:5万。
备注:空。
我查了2022年3月。
那个月我和周衍搬进新房。
他说装修超了预算,跟朋友借了两万。
原来没有借。
是给了她。
我打开陈念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
但我用周衍的微信登进去,她对周衍没有设限。
往下翻。
2022年4月,她发了一张客厅的照片。
“新家,终于好了。”
配图是一套装修好的公寓。
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新的。
2023年9月,她又发了一条:
“烈属住房补贴到了,感恩。”
配了一个爱心表情。
烈属住房补贴。
我看了三遍。
她领了我爸的烈属住房补贴。
我自己都没申请过。
因为我以为,那笔补贴应该省着。
留给真正需要的烈属家庭。
我不知道陈念算不算“真正需要”。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用的是我爸的名字。
我拨了一个电话。
“方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把我手上的这些材料做一次公证。”
方圆说:“你来律所,带上所有原件和截图。”
我说:“好。”
挂了电话。
我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存在我手机里很多年。
“李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听雪?”
李叔全名李建功。
我爸的战友。
当年和我爸一起抗洪。
我爸冲进去了。
他没来得及拦住。
后来他调到了退役军人事务局。
每年清明都会来给我爸扫墓。
每年都会问我一句:“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以前总说没有。
这一次,我说:
“李叔,我爸的烈士证被人偷用了。”
“用来给一个女人办了特招。”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李叔的声音变了。
“你把证据发给我。”
“我来查。”
我说好。
挂了电话。
周衍的钥匙在门锁里转动。
我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笑了笑。
“想你了。”
他走过来,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凉。”
他没多想。
去厨房倒了杯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端着杯子喝水。
动作和往常一样。
和婚前一样温柔。
和追我的时候一样体贴。
他追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我一直记着。
他说:“我最敬佩军人。你爸是英雄。”
那时候我差点哭了。
觉得这辈子终于遇到一个懂我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
他敬佩的不是军人。
他敬佩的是军人的证。
我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递给他。
他笑了。
“还是你对我好。”
我也笑了。
没说话。
5.
公证做完了。
方圆帮我把所有材料分了三份。
一份存在律师事务所。
一份存在公证处。
一份我自己保管。
“够硬了。”方圆说,“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基本跑不了。”
“但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确定。”
“那你需要一个时机。”
我点头。
“我知道。”
我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
那天晚上,我用周衍的微信给大龙发了消息。
“哥,上次你说的那个事,其实我一直没放下。”
大龙很快回了:
“什么事?”
“陈念的事。”
大龙发了个抽烟的表情。
“周哥你到底想怎样?当年你说娶沈听雪是有原因的。现在三年了,你想清楚了吗?”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当年你说什么来着?”我打字,“我记不太清了。”
大龙说:
“你忘了?你当时原话是——‘我不是不爱陈念,但沈听雪有一样东西是陈念没有的。等我把事情办好,我再想办法。’”
“你不会真忘了吧?”
我盯着屏幕。
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沈听雪有一样东西是陈念没有的。”
烈士证。
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烈士证来的。
追我。
结婚。
拿到证。
复印。
伪造材料。
帮陈念特招。
然后继续和陈念在一起。
给她转账。
给她装修。
帮她领补贴。
用的全是我爸的命。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
然后删掉了对话痕迹。
退出周衍的微信。
关掉电脑。
走到阳台。
楼下有人在遛狗。
路灯昏黄。
我没有哭。
我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
给方圆发了一条消息:
“再加一项。”
“骗婚。”
方圆回了一个字:
“行。”
我又给李叔发了一条。
“李叔,他娶我就是为了那张证。”
李叔没回消息。
他回了一个电话。
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听雪,你爸的事,我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
6.
我以为自己藏得够好。
但周衍不是傻子。
那天晚上,我在洗碗。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听雪。”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查什么?”
“我书房的抽屉被人动过。”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睛不平静。
“我擦桌子的时候碰到的。”我说。
他看了我几秒。
“哦。”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
凌晨三点,我听到书房有轻微的声音。
门缝里透着一点光。
周衍在书房。
我没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去洗手间,打开了书房的电脑。
那个隐藏文件夹不见了。
陈念的照片全删了。
抽屉里的申请表和复印件也不见了。
他在清理痕迹。
我靠在椅背上。
手机响了。
婆婆的微信。
语音消息。
我点开。
“听雪,周衍跟我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对。是不是工作压力大?别想太多。你嫁过来三年了,日子过得好好的,别自己给自己找事。”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还有啊,这个月补贴的事你跟进一下。上次那个什么住房的补贴你问了没有?”
住房补贴。
陈念领过的那个。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下午,周衍突然回家了。
比平时早两个小时。
他进门就说:“今晚叫我妈来吃饭吧,好久没一起吃了。”
我说好。
晚饭时,婆婆来了。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
“听雪,我问你一件事。”
“你最近是不是跟外面什么人在联系?”
我看她。
“什么意思?”
“周衍说你最近老翻他东西,还背着他打电话。”
她看着我,眼神很直。
“我跟你说,你嫁过来我们没亏待你。一个人清清白白的,别搞些有的没的。”
“妈。”周衍说,“没那么严重。”
“我就是提醒她。”婆婆说,“你们年轻人不懂,婚姻里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转向我。
“你自己也想想,你嫁过来的时候,除了一张烈士证,你带了什么?”
“这个家谁在养?你心里要有数。”
我放下筷子。
看着她。
她还在说。
“我不是说你不好。就是你这个性格,太敏感了。跟周衍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你一个孤女……”
“妈。”周衍又打断了一次。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头吃饭。
我站起来。
“我去收拾厨房。”
我走进厨房。
关上门。
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
打开手机。
方圆发来一条消息:
“公证材料取件码:HD20240315-0078。随时可取。”
我把取件码存到备忘录。
然后把消息删了。
关上手机。
继续洗碗。
7.
周衍开始频繁加班了。
以前每周一两次,现在几乎天天。
但我没有追问。
因为方圆帮我做了一件事。
她托朋友调了周衍的手机定位记录。
周衍这个月去了六次同一个小区。
翠园小区。
不是他的单位。
不是任何一个他提到过的朋友的地址。
是陈念朋友圈里晒过的“新家”所在的小区。
方圆还帮我查了一件事。
那套房子的产权信息。
登记在陈念名下。
购买时间:2022年1月。
首付来源:现金。
没有贷款。
首付28万。
2022年1月,周衍的银行卡有一笔28万的大额转出。
转入账户是一个理财产品。
但那个理财产品的绑定手机号,是陈念的。
我把这些材料全部发给了方圆。
方圆说了四个字:“证据链闭合。”
我给李叔也发了一份。
李叔说他已经跟退役军人事务局的领导汇报了。
“初步核实了。陈念的特招材料里引用的烈士证编号,确实是你父亲沈卫国的。”
“材料里伪造了一个收养关系,声称陈念是沈卫国烈士的养女。”
养女。
我是独生女。
我爸没有养女。
“这份收养关系证明是假的。我们已经联系了民政部门核查。”
“听雪,这件事……性质很严重。”
我知道。
我不想让它不严重。
那天晚上,周衍回来得很晚。
十一点半。
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
不是我们家用的牌子。
我没说话。
他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
“听雪。”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他犹豫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些事……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我看着他。
“什么事?”
“就是……假如的。”他笑了笑,“没什么,我随便说说。”
他关了灯。
我躺在黑暗里。
听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睡了。
我没有。
我打开手机。
备忘录里,公证处取件码还在。
HD20240315-0078。
我又看了一遍周衍的那句话。
“沈听雪有一样东西是陈念没有的。”
我爸的命。
他说的就是我爸的命。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闭上眼睛。
明天,方圆要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不。
不只是离婚协议。
还有一份刑事报案材料。
我翻了个身。
周衍在我身边,睡得很沉。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
他删掉的那些文件,每一份都在公证处存着。
他以为清理干净了。
实际上,干净的是他的坟。
8.
周末。
周衍说要带我去婆婆家吃饭。
“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们去看看她。”
我说好。
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衣服。
但包里多了三样东西。
一个U盘。
一份公证书。
一部录音笔。
到了婆婆家,大姑姐也在。
大姑姐的丈夫,婆婆的侄子,还有两个邻居阿姨。
人很齐。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家庭聚餐。
果然。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
“听雪,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
“周衍跟我说了,你最近一直在翻他的东西。还找了律师。”
大姑姐接话:“嫂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弟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有话不能好好说?找律师干什么?”
邻居阿姨也插了一嘴:“小两口的事,闹到外面多不好看。”
我没说话。
婆婆继续说。
“我知道你可能看到了一些东西。但你要相信周衍。他是为了工作。那些文件都是工作上的。”
她看了周衍一眼。
周衍点头。
“听雪,那些文件确实是工作材料。你不了解我们单位的流程。有些东西放在家里备份是正常的。”
“是啊,”大姑姐说,“你一个搞档案的,应该懂这些吧?别大惊小怪的。”
我看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看我。
表情统一:一个不懂事的媳妇。
婆婆又开口了。
“听雪,你嫁过来三年了。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没有亏待过你。你一个孤女——”
“别说了。”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停了。
“你们说完了吗?”
我把筷子放下。
从包里拿出那份公证书。
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婆婆伸手要拿。
“公证书。”我说,“里面是周衍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的全部证据。”
桌上安静了。
周衍的脸变了。
“什么公证书?”
“你上周删掉的那些文件。”我看着他,“申请表、烈士证复印件、陈念的特招材料、你和她的聊天记录、银行转账流水。”
“你删了电脑上的。”
“你没删公证处的。”
他的筷子从手里掉了。
“听雪……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拿出U盘,放在公证书旁边。
“U盘里是全部备份。你要看看你‘工作材料’的内容吗?”
大姑姐的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什么伪造证件?”
我转向她。
“你弟弟用我爸的烈士证,伪造了一份收养关系证明,帮一个叫陈念的女人办了公务员特招。”
“陈念是他大学同学。”
“也是他的白月光。”
“从大学到现在,他们没分过。”
桌上没人说话。
婆婆张了张嘴。
“这……你胡说什么?”
“胡说?”
我打开手机。
念出那条聊天记录。
“‘放心,材料我搞定。’”
“陈念回的是:‘老公,辛苦你了。’”
“发消息的日期,是我和周衍领证的同一个月。”
我看着婆婆。
“您知道吗?”
婆婆的表情僵住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陈念……”
“您不知道?”
我又念了一条。
“周衍给您发的微信:‘妈,陈念的事你别跟听雪说。等办好了就行。’”
“您回的是:‘知道了。办完了赶紧把东西处理掉。’”
婆婆的脸白了。
“我……那是……”
“您说我嫁过来只带了一张烈士证。”
“没错。”
“那张烈士证,是我爸用命换的。”
“你们拿去给别的女人铺路。”
“这笔账,今天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钟的声音。
周衍突然站起来。
“听雪!你冷静一点!那些证据是你偷看我手机得来的!你侵犯我隐私!”
他看向亲戚。
“她偷翻我东西、偷查我账户、还找人查我定位。这种行为本身就不对!”
大姑姐迟疑了一下。
“听雪,你这样确实不太好……”
邻居阿姨也嘀咕:“夫妻之间互相查来查去的……”
周衍深吸一口气,表情恢复了几分镇定。
“而且那份收养证明不是我伪造的。是陈念自己的家庭关系,跟我没关系。你说我是经办人?经办人只是走流程,材料是她自己提供的。你这样诬陷我,我可以告你诽谤。”
他看着我。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材料是我伪造的?”
“你那个公证书?公证的是什么?是我的文件被你偷拍了。公证你的偷拍行为吗?”
大姑姐又看了看我。
“听雪,周衍说的也有道理。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看着他们。
周衍的表情在一点点恢复。
他以为他赢了。
我笑了。
拿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叔。”
“可以了。”
门铃响了。
9.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李叔。
穿着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制服。
另一个我不认识。
但他胸前挂着工作证:省纪委驻省公安厅纪检组。
李叔进门。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目光最后落在周衍身上。
“你就是周衍?”
周衍的脸色在两秒内从镇定变成了灰白。
“你……你是……”
“我叫李建功。”
李叔走到桌前。
“沈卫国烈士的战友。”
“2005年抗洪抢险,卫国冲进去救了四个人。第五次进去的时候,墙塌了。”
“他是我兄弟。”
李叔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退役军人事务局的正式调查函。”
“经核实,陈念的特招材料中引用的烈士证编号,属于沈卫国烈士。”
“材料中声称陈念是沈卫国烈士的养女。经民政部门查证,沈卫国烈士无养女,无收养登记。”
“该收养关系证明系伪造。”
他转向周衍。
“特招申请的经办人工号是你的。”
“收养证明的递交人签字是你的。”
“材料中附的烈士证复印件,来源于你妻子沈听雪的家庭档案。”
周衍站不住了。
他的腿在发抖。
“我……我只是帮忙递了一下材料……”
纪检组的人开口了。
“周衍,我们已经对陈念的入职材料进行了全面审查。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的证据链已经成立。你作为经办人和材料伪造的主要参与者,需要配合调查。”
婆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们谁?谁让你们进来的?我儿子什么都没做!”
李叔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那个说‘听雪嫁过来只带了一张烈士证’的人吧。”
婆婆愣住了。
“那张烈士证是卫国用命换的。”
李叔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重。
“你儿子拿它给别的女人铺路。”
“你帮着瞒。”
“你还嫌补贴少。”
“你嫌他的命不值钱。”
婆婆坐回了椅子。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姑姐的脸也白了。
她刚才还帮周衍说话。
现在她看着那份调查函。
看着纪检组的工作证。
她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周衍突然转向我。
“听雪!你不能这样!你报警了?你举报了?你要毁了我?”
“毁了你?”
我看着他。
“你追我的时候说什么?”
他不说话。
“你说:‘我最敬佩军人。你爸是英雄。’”
我一字一顿。
“你敬佩的不是军人。”
“你敬佩的是军人的证。”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
“你跟你大学室友说——‘沈听雪有一样东西是陈念没有的。’”
“那样东西是我爸的命。”
“你娶我,就是为了偷我爸的命。”
我站起来。
“三年。”
“每个月5000,一共42万。”
“首付28万。”
“住房补贴18万。”
“抚恤金。”
“特招名额。”
“公务员编制。”
“全是用我爸的血换的。”
“你还得起吗?”
周衍跪了下来。
“听雪……我求你……我们可以谈……”
“谈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房子、车子、存款……你要什么都行……”
我低头看他。
“你说你最敬佩军人。”
“我爸是军人。”
“他用命救了四个人。”
“你用他的命,给你的白月光换了一个编制。”
“现在你跪着跟我谈?”
我把包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
离婚协议书。
放在他面前。
“签。”
10.
周衍没签。
他说他要“冷静一下”。
但他没时间冷静了。
三天后。
省公安厅发了一份内部通报。
“经查,宣传处副主任科员陈念入职特招材料中烈士子女身份系伪造。现决定:撤销陈念特招录用资格,予以辞退。追缴违规领取的住房补贴、抚恤金及相关福利,合计23.6万元。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同一天,市教育局也发了通报。
“人事科工作人员周衍涉嫌伪造国家机关证件,配合司法机关调查。即日起停职。”
消息传得很快。
周衍的同事知道了。
婆婆的邻居知道了。
亲戚群里也知道了。
大姑姐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她发微信:
“嫂子,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弟他也是一时糊涂……”
我没回。
婆婆也来了。
不是打电话。
是直接来了我们家。
“听雪!”她冲进门。
“你真去举报了?你要害死我儿子!”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你知不知道他要是判了刑,这个家就完了!”
“你一个孤女,嫁到我们家,我们哪里亏待你了?”
“你别太过分了!”
我等她说完。
然后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
“这是法院的立案通知书。”
“追回周衍婚内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42万元。”
“加上陈念用伪造身份获取的住房补贴、抚恤金,共计65.6万元。”
婆婆看着那份文件。
“六十五万……”
她的声音变了。
“你们家哪来六十五万……”
“不是你们家的。”
我说。
“是我爸的。”
“我爸的命,换来的证。”
“周衍拿去给陈念用。”
“陈念骗了钱、骗了编制、骗了补贴。”
“这些钱,每一分,都沾着我爸的血。”
“我要回来。”
婆婆坐了下来。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抬头。
“听雪……能不能……算了?”
“算了?”
“求你了……他是我儿子……”
我看着她。
“您上个月说,我嫁过来除了一张烈士证,什么都没带。”
“您说得对。”
“那张烈士证,是我全部的家底。”
“你们连那个都要偷。”
“现在跟我说算了?”
我站起来。
“晚了。”
婆婆的嘴唇在抖。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是方圆。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法院通知,财产保全已经执行。周衍名下的房产和车辆已冻结。”
婆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冻结?什么冻结?那是我儿子的房子!”
方圆看了她一眼。
“阿姨,那套房的首付有一半是沈听雪婚前个人财产。按照法律,婚内转移的42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周衍未经沈听雪同意擅自转移给第三人,沈听雪有权追回。”
婆婆的脸在抖。
“你们……你们合伙欺负我们家……”
“不是欺负。”
我说。
“是算账。”
“你们欠我爸的,每一笔,我都会讨回来。”
婆婆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陈念来了。
她站在门口。
眼睛是红的。
“沈听雪。”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毁了我。你知道吗?”
“我三年的工作。我的编制。我的房子。全没了。”
“你凭什么?”
我看着她。
“凭我爸的命。”
她愣住了。
“你的编制是用我爸的烈士证换的。”
“你的房子是用我的家用钱付的首付。”
“你的补贴是用我爸的名字骗的。”
“你享受的每一分好处,都是偷来的。”
“现在全部收回。”
“这不叫毁了你。”
“这叫还债。”
陈念站在门口,眼泪往下掉。
“我只是……我只是太爱他了……他说他会处理好……”
“他处理得很好。”
我说。
“他用我爸的命给你铺了路。”
“现在路塌了。”
“不怪我。”
“怪路本来就是假的。”
陈念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
没有回头。
我关上门。
站在玄关。
看着鞋柜上的相框。
婚纱照。
我把它翻过去。
扣在柜子上。
明天去取离婚证。
11.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周衍签了字。
他没有别的选择。
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检察院已经批捕。
律师说,认罪认罚可以争取缓刑。
但前提是退赔全部违法所得,取得被害人谅解。
被害人是我。
周衍让他妈来求我。
婆婆来了三次。
第一次,她说:“听雪,求你写个谅解书……”
我说不写。
第二次,她带了水果。
“听雪……他是你丈夫……”
“前夫。”
她走了。
第三次,她跪了。
“听雪……他要是判了……我怎么办……”
我蹲下来。
看着她的眼睛。
“您还记得我第一次来你们家吗?”
她不说话。
“您问我:‘你爸牺牲了有没有赔偿金?’”
“我说有。”
“您说:‘那还行,起码不是白死。’”
我站起来。
“我爸不是白死。”
“但他的死,不是你们占便宜的资本。”
“谅解书我不会写。”
“这笔账,没有谅解。”
婆婆被大姑姐搀走了。
周衍托方圆给我带话。
“他说他错了。他说他真的爱过你。”
方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他还说,如果你愿意等他出来,他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方圆。
“他坐在看守所里跟你说他爱我?”
“他爱的是我爸的证。”
“没有证,他不会看我一眼。”
方圆点头。
“我就是传个话。你不用回。”
“帮我回一句。”
“什么?”
“告诉他,‘我最敬佩军人’这句话,他可以在里面好好想想什么意思。”
方圆笑了。
“行。”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办了手续。
法院判决的42万追回款,已经到账。
陈念退回的23.6万补贴和抚恤金,退回了退役军人事务局。
房子解冻后分割完毕,我的份额折现到账。
一共收回87.4万。
我站在银行门口。
太阳很好。
风也很好。
87.4万。
不多。
但够了。
够我把爸爸的墓修一修。
够我搬进一个新家。
够我重新开始。
12.
清明节。
我去给爸爸扫墓。
烈士陵园很安静。
爸爸的墓碑上写着:
沈卫国烈士
1973-2005
在抗洪抢险中英勇牺牲
我把花放下。
蹲在碑前。
“爸。”
“你的烈士证,我拿回来了。”
“没人再能用它做坏事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退役军人事务局重新核发的烈士子女证明。
上面盖着鲜红的章。
我把它放在碑前。
“这是你的。”
“也是我的。”
“以后谁都拿不走。”
风吹过来,花瓣动了动。
我站起来。
李叔在不远处站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
走过来。
“听雪。”
“嗯。”
“你爸如果知道你这么厉害……”
他笑了笑。
“他会骄傲的。”
我也笑了。
“走吧。”李叔说,“我请你吃饭。”
“好。”
我跟着他往外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碑上的名字在阳光下很亮。
沈卫国。
我爸。
他用命换的东西,我用一辈子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