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碎裂的余响还萦绕在空气里,满地细碎的灰光粉尘缓缓飘散。

    刚出世的小混沌压根没有半分怯生,圆滚滚一团,像是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小皮球,一颠一颠、晃晃悠悠地滚了过来。

    它方向感精准得离谱,直直朝着一脸茫然的白九和泽维尔两人的位置蹭过来,软乎乎的身子撞在地面,发出轻微又可爱的噗噗声。

    此刻的混沌还没显出半点兽人形态,就是一颗看不出品种、光秃秃的软糯肉团,没有鳞甲,没有尖牙,只在周身萦绕着一层朦胧的灰雾。

    呆滞片刻,白九猛地绷紧神经,有些忐忑地看了泽维尔一眼。

    坏了,这蛋孵出来咋这个熊样,跟鳄鱼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这泽维尔能接受得了吗?

    然而,很快白九就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泽维尔的神情自始至终淡漠平静,甚至带着些好奇,狭长的眼睫垂落,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能跟“孩子不是自己的”相关问题搭上边的情绪。

    在别人眼里,这团不明生物可能诡异又猎奇。

    但在他心里,从这颗蛋被他亲手接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烙印上了属于他的羁绊。

    什么样子根本不重要,反正就是他的崽。

    何况生理上也确实能算他的崽。

    血脉相连的奇妙感应悄然在胸腔里炸开。

    泽维尔是第一次体会这种为人父辈的感觉,新奇又温热。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悸动,仿佛心底冰封万年的坚硬冻土,被这一颗小小的肉球悄悄融化,有温热的暖流顺着血管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仿佛这团小小的生命里,有一缕和自己紧密牵连的线,无形无质,却斩不断、扯不开。

    这种血脉传承的玄妙,远比世间任何法则都要直白霸道,温柔地撞进了他冰冷干涩的心底。

    泽维尔几乎是神使鬼差地抬步上前,挺拔修长的身形微微俯身。

    地上的小黑肉球像是瞬间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原本圆润的身子硬生生拉长一截,软趴趴地朝上拱着,努力往他的方向够去。

    周身丝丝缕缕的细碎灰雾轻飘飘向上缠绕,黏糊糊、亲昵地触碰着泽维尔那被风吹得有些微凉的衣摆。

    白九默默站到泽维尔身边,眼里浮现出一抹了然,嘴角勾了勾,没有出声。

    泽维尔犹豫了一会儿,伸出骨节分明,带着各种武器磨出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将这团软肉捞进怀里。

    小家伙轻得离谱,落在掌心温温热热,软得像一团蓬松的棉花糖。

    白九好奇地凑近脑袋,鼻尖轻轻动了动,认真嗅了好几下,最后直白地做出评价:“嗯,没啥味儿。”

    没有蛋清的腥气,也没有新生儿的酸味儿,只有干干净净的,一团鲜活小生命纯粹而温热的气息。

    被抱在怀里的小混沌似乎察觉到了舒适的温度,圆润的小身子在泽维尔掌心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软软的肉皮之下,说不清的力量开始涌动,周身流动的灰雾开始快速聚拢、重塑,像是被按下了形态切换的按键。

    不过数息时间,黑色肉球缓缓舒展身形,褪去了圆滚滚的模样。

    细碎的深绿色鳞甲顺着脊背整齐生长,线条流畅利落,细长的尾巴轻轻卷起,一双漆黑通透的竖瞳慢悠悠睁开。

    一只巴掌大小、模样精致的幼体鳄鱼,歪着头趴在泽维尔的掌心。

    “嗯~”

    奇怪的嗡鸣从小鳄鱼喉咙深处发出,有点类似蓝星开裆裤小孩常穿的那种会吱吱叫的鞋子,听得白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别说,好像还挺解压?

    通体深绿,鳞甲泛着雾蒙蒙的哑光,眉眼轮廓、骨相神态,竟是完完全全复刻了泽维尔的模样,连竖瞳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妥妥一个迷你缩小版老三。

    空气仿佛安静了两秒。

    “嘶?”

    白九瞳孔微微一震,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直盯着那只小鳄鱼,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好家伙?

    她预想过各种如何跟泽维尔以及别的兽夫杜撰小混沌身世场面,独独没想到这家伙直接把自己变成了泽维尔复制体。

    生怕自己看走眼,白九手一伸,把小鳄鱼拎了过来,翻来覆去仔细检查,指尖划过细腻坚硬的鳞甲,甚至动用法则之力探查血脉构造。

    小混沌也不闹,只是张张嘴:“嗯~”

    片刻后,白九嘴角微微抽搐。

    原来是这么回事……

    往直白了说,它这肉身就是个游戏建模的空白槽,刚出生的时候是未建模的原始数据,它喜欢谁,就自动下载谁的形象模板。

    这段时间以来,泽维尔日夜守着混沌蛋,寸步不离,小家伙最熟悉他的气息,本能地亲近他,自然而然复刻了他的模样。

    白九叹了口气,心里默默腹诽:行,这下彻底没意外了,纯纯就是泽维尔的崽,连原始皮肤都自动选好了。

    刚想到这儿,白九手里的小鳄鱼像是通感了一般,细小的脑袋死命往泽维尔的方向抻。

    白九撇了撇嘴,把小混沌丢回泽维尔手里。

    泽维尔垂下眸,怔怔看着掌心这只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迷你幼崽,原本毫无感情的眼底染上一层浅浅的茫然。

    一刹那,一个简单又陌生、模糊却滚烫的词汇,突兀地撞进他的脑海里——亲情。

    这个词干净又温暖,砸破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枷锁。

    无数被他刻意埋葬、压在灵魂最深处的零碎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争先恐后闯入脑海。

    那段记忆里,没有冰冷的行刑室,没有残酷的杀戮,也没有永无止境的黑暗。

    那是久远又温柔的旧时光。

    他的父兽是常常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家里出入的都是举手投足间带着强大气场的……政客,好像是政客。

    但父兽跟那些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疾不徐,带着上位者一贯的从容不迫。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强大的兽人,一旦家里没有别人时,就会立马卸下伪装,看向母兽的眼神里满是柔和。

    有时候也会跟他,哦,好像还有好多好多兄弟姐妹,说上几句话,语气硬邦邦的。

    这时候,母兽就会跑过来训斥他几句,但父兽也不改,反倒恶狠狠地瞪他们一眼。

    泽维尔又想起了他的母兽。

    关于母兽的样子,他好像连身形都记不清了,更别提面容。

    但有一股,类似于被阳光晒过的毛毯的味道,一直萦绕在他记忆的最深处。

    这股味道,他在白九晒完太阳后也闻到过,但只觉得熟悉,并未注意过。

    若非今天看着自己的幼崽,潜意识里的什么东西松动了,泽维尔恐怕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加入棋局以前的事情。

    那股莫名的温热愈发浓烈,顺着血液蔓延,染红了眼底。

    泽维尔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小鳄鱼细腻的墨绿色鳞甲,动作笨拙又轻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然而下一秒。

    嘭!

    一声巨响,塞德里克,身后跟着同样一脸焦急的艾德里安,猛地踹开了白九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