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是先天性神经衰弱,治不好了,准备后事吧。”顶级专家李主任摇着头,给首富家的金孙下了病危通知书。
首富夫人当场哭晕,全家乱成一锅粥。
而我脑子里却响起了一道字正腔圆的暴躁奶音:
“胡说!本宝宝明明是被衣服后领的纯金标签扎到肉了!呜呜呜疼死本宝宝了!”我深吸一口气,顶着保镖杀人的目光,一把扯开了小少爷那件价值十万的高定婴儿服。
01
"这孩子是先天性神经衰弱,治不好了,准备后事吧。"
李主任摇着头,把病历本往桌上一合。
首富夫人当场两眼一翻,整个人往后就倒。两个保姆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满屋子鸡飞狗跳。
旁边孩子的爷爷沈家老爷子,脸色铁青,攥着龙头拐杖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而我,刚被上家雇主当众骂滚蛋的实习月嫂,正蹲在婴儿床边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
是的,我甚至还没正式入职。
是中介临时把我塞过来的,说沈家金孙出了状况,之前的月嫂连夜跑了,急需一个能顶班的。
中介原话是:"去了别多嘴,干活就行,沈家给的钱是别家三倍。"
我连沈家大门朝哪开都没搞清楚,就被塞进了这间比我整个出租屋还大的婴儿房。
然后就赶上了这场专家会诊。
那孩子躺在婴儿床里,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李主任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离婴儿床远了些:
"这种持续性啼哭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了,伴随拒奶、睡眠障碍、肌肉痉挛,综合判断,是先天性神经系统发育异常。我行医四十年,这种病例见过三次,没有一次有好结果。"
他说完,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语气沉痛又权威:
"沈老爷子,我知道这个孩子对沈家意味着什么。但医学有医学的规律,我不能给你们假希望。"
沈老爷子的拐杖重重戳了一下地板:
"李主任,你是说,我沈家三代单传的孙子,就这么完了?"
李主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就炸了。
沈家大儿媳妇赵玲珑第一个哭出声,扑到婴儿床边:
"我的宝贝,我的心肝,你不会有事的,妈妈不信,妈妈不信他说的。"
沈家二儿子沈维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但眼神往他大哥沈维邦身上飘了一下。
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幸灾乐祸。
这个家,水很深。
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个过路的实习月嫂,干完今晚就走。
我低下头,继续收拾我的东西,就在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
字正腔圆,中气十足,还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暴躁劲儿。
"胡说八道!什么先天性神经衰弱!本宝宝明明是后背被扎了!那个该死的标签,硬的!金属的!一直戳我的肉!三天了!三天!你们这群大人是瞎了吗?"
我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我猛地扭头,看向婴儿床里哭得快背过气的小婴儿。
他才十七天大,皮肤皱巴巴的,小拳头攥得紧紧,嘴巴张到最大,哭声一浪高过一浪。
声音又来了。
"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本宝宝不要穿这件衣服!领子后面有个硬东西!一动就扎!你们以为本宝宝是铁打的吗?呜呜呜呜!"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声音,是从这个婴儿脑子里传出来的?
什么情况?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这几天被折腾得太狠,产生了幻觉。
连着三天没睡好,被前雇主骂了一整天,还被泼了一脸滚烫的月子汤,左脸现在还火辣辣地疼着,出现幻听很正常。
但那声音又响了,而且更大声了。
"喂!蹲在旁边那个眼圈红红的姐姐!就是你!你看起来不像那群蠢货!求求你了!帮本宝宝把后背那个硬东西弄掉!本宝宝给你磕头了!呜呜呜呜!"
我呆呆地盯着婴儿。
他的小脑袋歪向我这边,泪汪汪的眼睛好像真的在看我。
这不是幻觉。
这个十七天大的婴儿,正在我脑子里跟我说话。
而他说的内容是,后背有个硬东西扎着他。
我的视线落在他穿的那件婴儿服上。
看起来极其精致的婴儿连体衣,面料带着丝绸般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绣着极其细密的暗纹。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估计比我三个月工资都贵。
后领。
硬标签。
我的手不自觉地朝婴儿床方向伸了伸,又猛地缩回来。
不行。
这是沈家的金孙,全家的命根子。
我一个临时叫来顶班的实习月嫂,三个小时前才被赶出上一家的门,身上还穿着沾了月子汤渍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烫伤,兜里总共八十三块钱。
我要是敢动这孩子的衣服,沈家保镖能把我当场按在地上。
可那个声音还在叫。
"疼疼疼疼疼!换个姿势也扎!仰着也扎!侧着也扎!本宝宝要疯了!你们大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婴儿的哭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赵玲珑被哭声刺激得浑身发抖,抓着婴儿床栏杆不肯撒手。
李主任退到了门边,正在跟他的助手低声交代什么,神情严肃。
沈老爷子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旁边的私人医生正给他量血压。
所有人都在忙,但没有一个人在看那个婴儿到底怎么了。
他们只看到了"病"。
没有人想过,也许这个孩子根本没病。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然后站了起来。
"等一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保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我。
赵玲珑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完全不认识我是谁。沈老爷子皱着眉,目光里全是戒备。
李主任的助手挡在李主任前面,好像怕我冲过去打人一样。
我咽了咽口水。
腿在抖。
但我还是走到了婴儿床边。
"你干什么?"保镖低喝了一声,踏前一步。
"我想看看孩子的衣服。"我说。
"衣服?"赵玲珑茫然地看着我,"你谁啊?"
"中介今天派来顶班的月嫂。"旁边穿制服的管家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实习的。"
赵玲珑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个实习月嫂?李主任都说了是神经衰弱,你看衣服干什么?添什么乱!出去!"
"赵太太,"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我想检查一下孩子后领的衣服标签。"
"标签?"李主任在门口转过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这孩子的症状是持续性高强度啼哭、拒奶、肌肉抽搐,这是典型的神经系统问题,跟衣服有什么关系?你一个月嫂,不要在这里干扰专业判断。"
脑子里的声音快要爆炸了。
"就是标签就是标签就是标签!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一直在戳我后脖子下面的肉!本宝宝皮肤那么嫩!那个标签是金属做的!摸上去有棱角!每次一动就割一下!三天了!疼了三天了!本宝宝嗓子都快哭哑了!快救救本宝宝啊!"
婴儿的哭声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尖锐、绝望、撕心裂肺。
我一咬牙,伸手就去掀婴儿的衣领。
"你敢!"保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发疼。
赵玲珑尖叫起来:"把她拉开!疯了吧你!"
"让我看一眼!"我喊了出来,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也比我预想的要急切,"就一眼!如果我错了,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但万一孩子真的只是被标签扎了,你们现在不让我看,是要眼睁睁看着他继续疼吗?"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沈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沙哑。
"让她看。"
保镖愣了一下,看向沈老爷子。
老爷子的眼睛眯着,盯着我,目光很重:"一个月嫂,敢在满屋子人面前跟医学主任叫板,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看到了什么。让她看。出了事,我担着。"
保镖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的手腕留下了五道红印,但我顾不上疼。
我转身,小心翼翼地把婴儿侧过来,轻轻翻开他后领口的衣料。
那件精美绝伦的高定婴儿服,领口内侧缝着一枚标签。
不是普通的布标。
是一枚纯金的品牌标识,大约一厘米见方,边缘做成了品牌标志性的盾形。
设计倒是精美,但那个盾形的尖角,锐利得像一枚微型刀片。
而婴儿后颈最柔软的那片皮肤上,已经被磨出了一道红肿的擦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细密的血珠。
新生儿的皮肤薄得像纸,这枚金属标签贴着他的后颈,每动一下就刮一下,刮了三天三夜。
我的手指都在发抖。
"看。"我把婴儿后颈朝着所有人的方向,声音有点哑,"不是神经衰弱。是衣领里的金属标签一直在割他的皮肤。新生儿不会说话,只能用哭来告诉你们他疼。他哭了三天,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疼。"
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
赵玲珑凑过来,看到那道红肿的擦痕和细密的血珠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沈老爷子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那枚纯金标签,又看了一眼孙子后颈的伤痕。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再从惨白变成通红。
然后他慢慢转向李主任。
李主任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这,这个标签确实容易被忽略,我检查的时候主要关注的是神经系统指标,没有仔细检查皮肤表面。"
沈老爷子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更可怕。
我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主任身上,赶紧找了把干净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金属标签从衣领上剪了下来。
然后把婴儿翻回正面,用干净的棉柔巾轻轻擦拭了他后颈的伤口,又给他换了一件柔软的纯棉贴身衣。
整个过程中,脑子里的声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啊,不扎了!不扎了!舒服了!呜呜呜终于不扎了!那个姐姐太好了!本宝宝爱她!本宝宝要给她当干儿子!不对,本宝宝是沈家金孙,她应该给本宝宝当干妈!呜呜呜不管了好舒服不疼了本宝宝要睡觉了。"
哭声,在三十秒内,从撕心裂肺变成了抽噎,从抽噎变成了哼唧,从哼唧变成了安静。
那个折腾了沈家上下三天三夜的婴儿,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小嘴巴吧唧了两下,睡着了。
这一刻的安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赵玲珑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怀里安睡的婴儿,嘴唇颤了又颤,突然放声大哭。
不是悲伤的哭,是又后怕又庆幸又自责的那种哭。
沈老爷子的拐杖杵在地上,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姜晚,"我说,"中介派来的实习月嫂。"
"今天起,你不是实习的了。"沈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你是我孙子的专属月嫂。薪资翻三倍。谈好再签合同。"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老爷子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保镖收回了按在腰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怀里的婴儿吧唧了一下小嘴,睡梦中的声音软乎乎的:"这个姐姐手好暖,抱着好舒服,比之前那个喷香水的好一百倍。"
我低头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鼻头有点酸。
这小家伙。
才十七天大,脑子里的戏倒是比他爷爷还多。
沈家的事传得很快。
不是在外面传,是在这栋三层独栋别墅的内部传。保姆传给司机,司机传给园丁,园丁传给门房,不到一个下午,整栋楼的佣人都知道了:新来的实习月嫂打了李主任的脸,救了小少爷。
传话的时候难免添油加醋,到最后的版本变成了"那个月嫂一眼就看出了病因,李主任被气得当场甩门走了"。
实际上李主任并没有甩门,他走得很体面,只是脸色不太好看。但他的助手在停车场踢了一脚轮胎,这个细节被园丁看见了。
我倒是没工夫关心李主任的心情。
小少爷的后颈伤口虽然不深,但新生儿皮肤娇嫩,需要每天清洁消毒换药。加上之前三天的折腾,孩子的作息完全紊乱,拒奶严重,得慢慢调整回来。
好在他不哭了。
准确地说,他不是不哭了,是从撕心裂肺的疼痛哭变成了正常婴儿的需求哭。饿了哼唧两声,尿了嚎两嗓子,困了发出"哼哼唧唧"的鼻音。
而我,全程有同步字幕。
"饿了饿了饿了!奶!要喝奶!那个温温的甜甜的!"
"有情况!有情况!拉了!裤子里黏糊糊的!不舒服!速来处理!"
"困了,但是灯太亮了,关灯!关灯!本宝宝要睡觉!那个姐姐呢?要她抱着睡。别人不行,手太凉。"
我简直成了一个装了实时翻译器的育婴机器。
赵玲珑一开始还不太信任我,毕竟我资历太浅,连月嫂证都还没考下来。但三天过去,小少爷的作息调成了教科书级别的规律,吃奶量稳步上升,夜间只醒一次,后颈的伤也在愈合。
赵玲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姜晚,宝宝今天又长了五十克!"她捧着电子秤的数字给我看,眼睛都在放光。
"嗯,体重在正常增长范围内。"我点点头,"不过他今天右边鼻子有点堵,您看他吃奶的时候一直偏左边,可能是天气干,房间里放个加湿器,湿度调到百分之五十五。"
这些信息当然不全是我的专业知识。小少爷自己在脑子里叨叨了半天。
"右边鼻子不通气!吃奶都吃不痛快!呼吸不顺畅!空气太干了!本宝宝鼻腔干得要命!"
我只是翻译了一下而已。
赵玲珑对我越来越依赖。管家给我换了一间更大的房间,就在婴儿房隔壁。
生活似乎暂时安稳了下来。
但沈家的水,果然深得没底。
第五天晚上,我在婴儿房给小少爷喂完最后一顿夜奶,正准备把他放回婴儿床,门外响起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精确。
门没敲就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但带着一种锋利的冷感。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我的头顶划到脚底。
"你就是新来的月嫂?"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紧张:"姜晚,这是二太太,沈维远先生的太太,周苒周女士。"
周苒。沈家二房的太太。
我之前听保姆私下嘀咕过,说二太太是个不好惹的角色,表面上对大房客客气气,暗地里没少使绊子。大房有了儿子,二房到现在还没消息,这事是沈家内部人人知道但没人敢提的雷区。
"二太太好。"我抱着小少爷,微微点头。
周苒没理我的招呼,径直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看睡着的婴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倒是不哭了。"她说,"之前闹了三天,整栋楼都没消停过。"
这话表面上是说婴儿,但那个语气,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小孩子不舒服当然会哭。"我把小少爷轻轻放进婴儿床,掖好被角。
"不舒服?"周苒回过头看我,眼神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审视,"李主任说是神经衰弱,你说是标签扎的。一个实习月嫂,比行医四十年的专家还厉害?"
"我只是运气好,多看了一眼。"
"运气好。"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品味什么。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往我左脸颊上那块被月子汤烫伤的红印上瞟了一眼,嘴角往上提了提。
"行,运气好。"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不紧不慢,像在打某种节拍。
小少爷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脑子里传来一句迷迷糊糊的嘟囔:"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好难闻,不是香水,是酸的。本宝宝不喜欢她。每次她来,空气都变难闻了。"
我给他掖了掖被子,没有说话。
十七天大的婴儿能闻出情绪的味道,这个能力比我还强。
接下来的日子,我专心照顾小少爷,尽量不卷入沈家的任何纷争。
但有些事情会自己找上门。
小少爷满月的前三天,赵玲珑忙着筹备满月宴,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宴会名单、菜品、场地布置、宾客礼物,事无巨细全要她过目。
她把小少爷完全交给了我。
满月宴前一天晚上,我在婴儿房给小少爷洗完澡换衣服,赵玲珑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姜晚,这是明天满月宴上给宝宝穿的新衣服,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空运过来的,料子特别好。你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套米白色的婴儿礼服,手感柔软得像云朵。
但我的目光一下就被领口处钉着的那枚标签吸引了。
又是一枚金属标签。
跟上次那件不是同一个品牌,但工艺如出一辙,同样的纯金材质,同样的品牌盾形标识,同样的锐利边角。
小少爷本来已经快睡着了,看到那件衣服的瞬间,脑子里的声音立刻炸了。
"不不不不不!又来了!又来了!上次那个扎我的东西!不要穿!打死也不穿!本宝宝颈椎刚好!本宝宝拒绝!抗议!本宝宝要行使沈家继承人的一票否决权!"
他嘴巴一瘪,眼看又要大哭。
我赶紧把衣服盒子藏到身后,腾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赵太太,"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件衣服领口有金属标签,上次小少爷的事就是因为这种标签。我能不能把标签先剪掉?"
赵玲珑脸色犹豫了一下:"那标签是品牌标识,剪掉会不会不太好?一件十几万的衣服……"
"孩子的皮肤比标签值钱。"我说。
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太直了。
但赵玲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剪了。"
我拿出剪刀,把那枚金属标签拆了下来,又把领口内侧多余的缝线头一并清理干净,用一块纯棉的软布条把内领重新包了一遍。
小少爷的声音满意了:"这个姐姐真是本宝宝的救命恩人。本宝宝决定了,以后她就是本宝宝钦点的御用保姆。不,御用干妈。"
我把他放进婴儿床,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砸吧砸吧嘴,心满意足地睡了。
满月宴当天,来了很多人。
具体有多少人我不清楚,因为我的活动范围就是婴儿房和宴会厅后面的休息室。月嫂不上台面,这一点我很清楚。
小少爷穿着那件被我改造过的礼服,被赵玲珑抱出去亮了一圈相。婴儿白白嫩嫩,睡得安稳,嘴角还挂着个泡泡,全场都在夸。
我在休息室的监控屏幕上看到宴会厅的画面。水晶灯,鲜花拱门,衣冠楚楚的宾客。
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正准备闭眼休息一会儿,管家匆匆推门进来。
"姜晚,赵太太请你去宴会厅。"
"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我去干什么?"
"老爷子的意思。说要当众谢你。"
我一脸懵地被带到了宴会厅侧门。
在等候的两分钟里,我听到沈老爷子在台上说话,声音通过音响传过来,中气十足。
"这是我沈家三代单传的孙子,沈知行。今天满月,请各位喝杯薄酒。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不太顺利,多亏了身边人尽心尽力,才健健康康站在这里。"
掌声。
然后老爷子话锋一转:"尤其要感谢一个人。一个年轻姑娘,进门不到三个小时,全家人包括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她发现了问题所在。"
管家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走进了宴会厅。
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我穿着月嫂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扎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左脸颊上还有月子汤烫伤留下的淡粉色印记,脚上穿的是一双塑料拖鞋。
在满场的真丝、高定和珠宝面前,我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灰鸭子。
沈老爷子不在乎这些。他招手让我走近一点。
"这位是姜晚,小知行的月嫂。以后在座各位见到她,跟见到我沈家人一样。"
这话说得很重。
几百人鼓掌,但我看得出来,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个月嫂而已,至于吗?
周苒坐在第三排,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但我注意到她的指甲陷进了杯身的缝隙里,力气大得指尖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老爷子抬爱",就赶紧退了下去。
回到休息室,小少爷已经被保姆抱了回来。他在婴儿床里醒着,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脑子里的声音得意洋洋。
"嘿嘿嘿,爷爷给姐姐撑腰了。看谁以后还敢欺负本宝宝的御用干妈。对了,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有个阿姨往本宝宝脸上凑了好近,口红差点蹭本宝宝脸上,好大一股化学味,本宝宝差点被熏晕。以后不许那种人靠近本宝宝!"
我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了。
满月宴后第四天,事情来了。
下午两点,管家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
"姜晚,这位是钱先生。钱家二太太想请一位月嫂去看看她家的孩子。"
钱家。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管家补了一句:"钱先生是沈老爷子的牌友。"
沈老爷子的牌友。好吧,肯定不是打五块钱一局的那种。
钱先生四十多岁,面相和善,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客气。
"姜姑娘,久仰久仰。老沈把你夸上了天,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月嫂。我们家那小子,三个月了,也是哭,不是一般的哭,整夜整夜地嚎。请了好几个月嫂都搞不定,儿科也看了,说没毛病。他妈都快崩溃了,我也是没辙,想请你去看看。"
"我只是个实习月嫂。"我说。
"沈老爷子说你行,那就一定行。"钱先生笑了笑,"放心,不白请你跑一趟。"
我看了看管家,管家微微点头:"赵太太同意了。小少爷今天状态好,保姆能照看几个小时。"
那就去吧。
钱家在城西的一个别墅区,跟沈家隔了半个城市。车开了四十分钟。
钱家的别墅比沈家小一些,但装修更新派,到处是那种极简风的灰白调子。
钱太太亲自在门口等着。三十出头,圆脸,有点婴儿肥,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能拿去当水墨画的素材。
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人。
"姜妹妹!总算把你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热情得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进了婴儿房,我看到了那个三个月大的男婴。
跟小少爷不同,这个孩子看起来身体状况不错,白胖白胖的,四肢有力,精神也好。
就是不停地哭。
不是疼痛的那种撕心裂肺,而是一种愤怒的、不满的、带着抗议性质的大声嚎哭。哭一阵停一会儿,喘口气接着哭,有规律,有节奏,简直像在罢工。
我走到婴儿床边。
声音立刻涌进了脑子。
"不要!不要躺着!本少爷要竖着抱!每次都给本少爷平着放,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本少爷都看了三个月了!腻了!要出去!要看外面!窗外那棵树上有只鸟,本少爷想近距离观察!你们懂不懂婴儿的精神需求!"
我愣了一下。
好家伙,这位的需求跟沈家小少爷完全不一样。
沈家那个是生理性疼痛导致的哭。
钱家这个,纯粹是精神需求没被满足。
三个月大的婴儿,已经有了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平躺在床上确实会无聊。有些孩子性格安静能自己待着,但这位显然是个急性子,安静对他来说等于酷刑。
"钱太太,"我问,"平时孩子醒着的时候,你们一般怎么带?"
"放在床上啊,或者放在摇篮里。他不是一直哭嘛,抱着也哭,放下也哭,我们就想着让他多躺着休息。"
"有没有试过竖着抱他,让他看看周围环境?"
钱太太迟疑了一下:"竖着抱?他才三个月,脖子能撑住吗?"
"三个月的婴儿颈部力量已经可以短暂竖抱了,用手托住他的头和颈部就行。"我说,"我试试?"
钱太太连忙点头。
我把那个胖乎乎的小家伙从床上抱起来,一只手托住他的臀部,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后脑和颈椎,让他面朝外,靠在我的胸前。
效果立竿见影。
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脑袋一晃一晃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嘴巴微张,口水都忘了流。
脑子里的声音变成了一连串的兴奋叽喳:"窗帘是蓝色的!那个灯是圆的!天花板上有个蜘蛛网!看到了看到了!那边有个会动的东西!是什么!走近一点!本少爷要看!"
我抱着他慢慢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让他的视线扫过不同的物件。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小脚丫在我胸前蹬蹬蹬地踢着。
五分钟后,探索欲得到了初步满足,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脑袋往我肩窝一歪,睡着了。
钱太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拳头。
"就这样?就不哭了?"
"他不是生病,也不是不舒服。"我把睡着的孩子轻轻放回床上,"他就是无聊了。三个月大的婴儿已经有很强的好奇心,整天平躺着看天花板,他觉得没意思。白天醒着的时候多竖抱他走动走动,让他看看不同的东西,给他一些色彩鲜艳的玩具看,他就不闹了。"
钱太太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不是伤心,是又气又心疼。
"我儿子闹了三个月,就因为无聊?我请了四个月嫂,看了三次医生,花了十几万,就因为没人想到竖着抱他?"
我没法告诉她真正的原因是我能听见她儿子的心声,只好笑了笑:"每个孩子性格不一样,有的安静有的好动。钱宝宝是个好动的孩子,需求没被理解,只能用哭来表达。"
钱太太一把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我骨头都嘎吱响:"姜妹妹,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转头喊管家:"把那个什么什么专家推荐的高价安抚摇椅退了!花了八万块,还不如人家竖着抱一下管用!"
临走的时候,钱先生亲自送我上车,递了一个信封过来。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我推辞了两下,他硬塞到我手里。
上车之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后面贴着密码条,存了五万块。
五万块。
我竖着抱了一下他儿子,五万块。
脑子里小少爷的声音突然蹦了出来。我才发现,距离远了之后婴儿心声会变弱,但小少爷的声音格外清晰,好像信号特别强。
"姐姐出去赚外快了?别忘了本宝宝才是你的正主!本宝宝也要竖着抱!本宝宝也有精神需求!"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又看了看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
这个能力,好像比我想象中值钱得多。
钱家的事很快在那个圈子里传开了。
有钱人的社交圈就那么大,谁家孩子有个什么毛病,饭桌上酒桌上牌桌上一聊,消息扩散的速度比网络还快。
关键是钱太太本人就是个大喇叭。
她在她们的太太圈子里把我吹成了神:"你们不知道,我儿子哭了三个月,四个月嫂三个医生都搞不定,人家姜晚来了,竖着抱了一下,我儿子立刻就不哭了。立刻。"
这话听着确实离谱,但钱太太手机里存着前后对比的视频,现场播放,有图有真相。
满月宴上沈老爷子的那番话加上钱家这一出,效果叠加,两周之内,我的手机开始不断接到陌生来电。
都是各个有钱人家打来的。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何家。
何家做建材生意,在本市排不上头几号,但在建材这个细分行业里算是龙头。何家大太太生了个女儿,六个月大,问题不是哭,是不吃。
准确地说,是极度挑食。
母乳不吃,配方奶试了七八个品牌都不吃,辅食更是碰都不碰。每次喂饭就像打仗,孩子嘴巴闭得比保险柜还紧,怎么哄都不张。
何太太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我到何家的时候,何太太正举着一个小勺子,里面装着蒸得软烂的南瓜泥,在女儿嘴边晃来晃去。
"宝宝乖,吃一口,就一口,妈妈求你了。"
孩子坐在餐椅上,表情淡漠地偏过头。不哭不闹,就是不吃。
我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小女声,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很清楚。
"这个橙色的糊糊好难闻。上次吃了拉肚子。不要吃。而且这个勺子是金属的,碰到嘴巴冰冰的,不喜欢。要那个粉色的塑料勺子。还有,南瓜不要蒸的,要烤的,烤过的甜一点。上次保姆偷偷给我吃了一口烤红薯,甜甜的软软的,好好吃。但是没有人再给我吃了。"
信息量有点大,我在脑子里迅速理了一遍。
金属勺子不喜欢,要塑料的。
南瓜泥上次吃了不舒服,对这个食物有了负面记忆。
喜欢烤的口感,不喜欢蒸的。
以及,关键信息是这个孩子之前吃过烤红薯并且很喜欢。
"何太太,"我问,"您家平时给孩子用什么勺子喂饭?"
"银勺子啊,纯银的,说是银制餐具对身体好。"
"换成硅胶的或者塑料的试试。金属勺子温度低,有些孩子嘴巴敏感,碰到冰凉的金属会抗拒。"
何太太将信将疑,让保姆找了一个粉色的硅胶小勺。
"然后,南瓜泥先别喂了。"我说,"上次吃南瓜是不是拉了肚子?"
何太太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的,上个月第一次吃南瓜泥,当天晚上就拉了。后来换了个牌子的南瓜又喂,她就死活不张嘴了。"
"孩子记住了上次的不舒服,把南瓜跟拉肚子联系在一起了。六个月的孩子已经有一定的记忆和联想能力。"我解释道,"试试红薯泥吧,烤的,不要蒸的。烤出来的红薯比蒸的甜一点,口感也更软糯,孩子可能更容易接受。"
何太太看我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烤红薯?月子餐里不是说辅食初期不能吃烤的吗?"
"烤熟了碾成泥就行,跟蒸的营养成分区别不大,主要是口感不一样。"
保姆很快弄了一小碗烤红薯泥端上来。
我用那个粉色的硅胶勺子挖了一小口,送到孩子嘴边。
小女孩盯着勺子看了两秒,脑子里的声音活跃起来:"粉色的勺子!是本小姐要的那个!而且这个气味,甜甜的,跟上次那个好吃的一样!"
她犹犹豫豫地张开了嘴。
勺子送进去。
她含了一下,嚼了嚼,吞了。
脑子里传来一声满足的"嗯"。
然后她张嘴了。
主动张嘴。
何太太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吃了!她主动张嘴了!六个月了!第一次主动张嘴!"
接下来的十分钟,那碗烤红薯泥被吃掉了三分之二。小女孩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表情从淡漠变成了满足,最后甚至开始拍餐椅表示还要。
脑子里的声音开心得像过年:"好吃好吃好吃!这个姐姐懂本小姐!以后所有的饭都要这个姐姐来喂!别人不许碰本小姐的碗!"
何太太当场要给我跪下。
我吓得赶紧扶住她:"何太太何太太,您别这样,没那么夸张。"
"你不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何太太抓着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每天喂饭都像上刑场!孩子不吃,体重不达标,婆婆天天骂我不会带孩子,我老公也说我矫情,说孩子饿了自然会吃。但她就是不吃!我都怀疑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奶有毛病!是不是我怀孕的时候做错了什么!"
"跟您没关系。"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每个孩子有自己的偏好和敏感点,找到了就好了。"
何太太哭着笑了,然后做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
她掏出手机,当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喂?苏太太吗?你上次不是说你家小公主夜里磨牙的问题一直没解决吗?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叫姜晚,你一定要找她,她简直是神!"
电话那头的苏太太明显感兴趣:"真的?比章教授还厉害?"
"章教授给我女儿看了三次都没用!姜晚来了一趟就解决了!一趟!"
我在旁边疯狂摆手示意她别再说了,但何太太完全没看见我的手势,或者看见了选择性忽略。
放下电话,她又拨了下一个。
四个电话打完,我整个人都麻了。
这不是找人帮忙,这是连锁加盟的扩张速度。
从何家出来,我手机里已经多了四条未读信息,全是约时间的。
苏家的情况比较特殊。
苏家做的是医疗设备行业,苏先生常年在外面跑,家里全靠苏太太一个人撑着。
他们家的问题不是一个孩子,是双胞胎。
一对七个月大的双胞胎男孩,问题是一模一样的:夜间磨牙,磨得咯吱咯吱响,经常把自己磨醒,然后放声大哭。
看过好几个医生,有说缺钙的,有说长牙期正常的,有说可能有寄生虫的。钙补了,驱虫药也吃了,还是磨。
我到苏家的时候正好赶上午睡时间。
两个小家伙躺在各自的婴儿床里,长得确实像,但仔细看有微妙的区别。哥哥眉毛浓一点,弟弟下巴圆一点。
我坐在两张床中间,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接收信号。
双胞胎的心声是同时涌进来的,一开始分不太清谁是谁,像两台收音机同时播放。但很快我就发现,哥哥的声音低一点、慢一点,弟弟的声音高一些、急一些。
哥哥:"弟弟在动。弟弟翻身了。弟弟在看我。弟弟不要看我。本大爷要睡觉。"
弟弟:"哥哥不理我。为什么不理我。以前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挤在一起,现在分开了好远。好远好远。本宝宝的床在左边,哥哥的床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柜子。本宝宝够不到哥哥。不安。害怕。嘴巴要动。咬咬咬。"
我睁开眼睛。
弟弟正在磨牙。不是那种睡着了无意识的磨,是醒着的时候就在磨,嘴巴紧闭,下颌左右移动,咯吱咯吱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他的情绪,明确是焦虑。
分离焦虑。
双胞胎在子宫里就是紧挨着的,出生后被分到两张隔开的婴儿床里,中间还隔了一个柜子,对七个月大的婴儿来说,这个距离相当于隔了一座山。
弟弟通过磨牙来释放焦虑。哥哥呢?
我又仔细听了听哥哥的心声。
"弟弟又在磨了。吵。吵得本大爷睡不好。本大爷也想磨。不对,本大爷不想磨。但是嘴巴控制不住。弟弟磨我也磨。从妈妈肚子里就这样,弟弟动我就动。"
原来如此。
弟弟是源头,磨牙来自分离焦虑。哥哥是跟着弟弟的节奏被带动的,双胞胎之间的生理同步反应。
解决方案其实很简单。
"苏太太,"我说,"把两张婴儿床并在一起,中间的挡板拆掉。"
苏太太一脸困惑:"啊?为什么?育儿书上说双胞胎要分床睡,培养独立性。"
"七个月太早了。"我说,"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分开。尤其是弟弟,他对哥哥有很强的依赖感。两张床隔得太远,他睡觉的时候感觉不到哥哥在身边,焦虑就通过磨牙来释放。哥哥被弟弟的节奏带动,也跟着磨。把床并在一起,让他们能互相触碰到,弟弟的焦虑感会大幅降低,磨牙自然就减轻了。"
苏太太半信半疑,但还是让保姆把床并到了一起。
两分钟后。
弟弟伸出小手,碰到了哥哥的胳膊。
他的嘴巴停了。
脑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碰到了。哥哥在。好了。不怕了。"
接着,他攥住了哥哥的衣袖。哥哥被抓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醒,反而在睡梦中往弟弟那边靠了靠。
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苏太太站在旁边看了三分钟,一句话没说。然后她转过身去,对着墙抹了一把脸。
回过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很稳:"姜晚,你给我留个账号。费用的事别跟我客气。"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婆婆家那边有个远房侄女,嫁到了林家。林家你知道吧?做地产的。她家那个八个月的小子也是闹,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我帮你引荐。"
我看着她认真的脸,点了点头。
说实话,接到沈家那天我兜里只有八十三块钱,出来不到一个月,我的存款已经破了十万。
这个速度让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但更不真实的是,在这些豪门宝宝的心声里,我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问题,几乎从来不是身体上的。
是没有被理解。
明明在哭着说"我疼",大人以为他在闹脾气。
明明在喊"我怕",大人以为他在耍赖。
明明在说"我不喜欢这个",大人非要强行塞过来。
大人把最贵的奶粉、最贵的衣服、最贵的玩具堆在他们面前,唯独没有停下来想一想,这个小东西到底在想什么。
有钱人家尤其如此。
他们太习惯用钱解决问题了。孩子哭?请最贵的专家。孩子不吃?换最贵的奶粉。孩子闹?买最贵的安抚玩具。
但有时候答案可能只是一把塑料勺子,或者把两张床并在一起。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又多了三条新消息。
一条来自林家。
一条来自一个叫方太太的陌生号码。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周苒。
消息只有一行字:"姜晚,有空来沈家坐坐,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小少爷的声音在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虽然隔着半个城市,信号依然清晰得像装了基站。
"姐姐!姐姐你在哪!本宝宝想你了!保姆给本宝宝冲的奶太烫了!那个蠢女人!还有,那个香水味的女人今天又来看本宝宝了,笑嘻嘻的,但本宝宝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比上次更酸了!姐姐快回来!"
我收起手机,先回沈家。
周苒的事,不急。
回到沈家已经是傍晚。
小少爷果然在闹。保姆急得满头汗,抱着他在房间里转圈,但他就是不肯安静,小拳头挥来挥去,哭声响亮但中气十足,明显不是不舒服,而是在发脾气。
我一进门,他的哭声立刻就弱了。
脑子里的声音委屈巴巴的:"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你去了好久好久!本宝宝以为你不要本宝宝了!保姆阿姨抱本宝宝的姿势不对!头太低了!本宝宝的血都往脑袋上涌!而且她手上有个硬茧,硌本宝宝的后背!"
我从保姆手里接过他,调整了抱姿,一只手托住他的头颈,让他靠在我肩窝里。
他立刻安静了,小脑袋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打了个满足的小哈欠。
"保姆阿姨不是故意的,"我在心里默默回应,虽然我不确定他能不能接收到,"她也很努力在带你了。"
"哼,努力没用,技术不行。"小少爷在脑子里嘟囔了一句,然后就睡着了。
这小子,才刚满月出头,毒舌程度已经赶上他爷爷了。
晚上九点,赵玲珑来婴儿房看了看儿子,确认一切正常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跟我聊了几句。
"姜晚,钱家和何家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她的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特有的分寸感,"以后有这种外出帮忙的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安排保姆顶班。你帮了别人家的忙,人家感念的也是沈家的面子,对沈家的人脉有好处。"
我点了点头:"赵太太放心,小少爷这边我不会耽误。"
她笑了一下,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周苒今天是不是给你发消息了?"
我一愣,没想到这件事她也知道。
"是,说有事想请我帮忙。"
赵玲珑背对着我,停了两秒,语气淡淡的:"去吧。她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别多想。"
这句话听着简单,但我咂摸出了点别的味道。
"别多想"三个字,恰恰说明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周苒住的二楼西厢。
二楼西厢的装修风格跟一楼大房的区域完全不同。一楼是中式的暗色调,沉稳厚重。二楼西厢是浅色的现代风,白墙、原木、干花,处处透着一种刻意的"精致感"。
周苒在客厅等我,穿着一件米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散着,妆比上次淡,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坐,喝茶。"
我坐下了。
她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但倒完之后茶壶放回桌面的力度比需要的大了一点。
"姜晚,最近你很忙。"她开口了,语气闲适,"钱家,何家,苏家,听说都请你去看过了?"
我不太确定她的态度,只说了句:"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她又重复了我的话,这似乎是她的习惯。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来,正了正身子。
"我有个闺蜜,姓方,嫁到了方家。你应该还没听说过方家。方家做的是物流,全国前五。方太太上个月生了个女儿,孩子一切正常,吃喝拉撒都好,就是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不笑。"
"不笑?"
"对,从出生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从来没笑过。没有社交性微笑,没有逗笑反应,无论你怎么逗她,用什么方式,她就是面无表情。方太太快疯了,带孩子去做了各种检查,说发育正常,但就是不笑。上网一查,全是自闭症的词条,她已经开始预约儿童心理评估了。"
"你想让我去看看?"
"对。"周苒看着我,目光很直,"方太太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件事我比谁都上心。如果你能帮她解决,我欠你一个人情。"
一个人情。
从周苒嘴里说出这几个字,分量不轻。
"我可以去看看,但不保证一定有用。"我说。
"去看看就行。"
她拿出手机,给我发了方太太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临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茶几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一张露出了几个字:"某某医院 生殖科 预约单"。
我没有多看。
但我记住了。
这个女人请我帮她闺蜜的忙,到底是真的关心朋友,还是在经营自己在太太圈子里的人脉和话语权,我说不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不会笑的孩子。
方家的别墅在城北,占地面积比沈家还大,独门独院,门口停着一排保姆车。
方太太亲自来接我。跟电话里急切的语气不同,见了面她反而很克制,甚至有点拘谨。
三十出头,长相清秀,穿着朴素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样子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姜姑娘,谢谢你来。周苒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本来不太信这种没有医学论文支撑的经验判断,但现在我什么都愿意试。"
她说话的方式跟其他太太不一样。其他太太说"求你帮帮忙",她说"没有医学论文支撑"。
这位以前应该是搞学术的。
进了婴儿房,我看到了那个快两个月大的小女婴。
她比之前见过的几个孩子都安静。安静到了一种异常的程度。
不哭,不闹,不笑。
眼睛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瞳仁会跟着人的移动转动,说明视觉追踪能力正常。手指会抓东西,身体发育指标也在正常范围内。
但就是面无表情。
不是那种呆滞的面无表情,而是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淡然的面无表情。
像一个看透了人生的老灵魂住在一个婴儿的身体里。
我坐到她床边,脑子里的接收器打开了。
很安静。
比之前任何一个婴儿都安静。
不是没有信号,而是信号很微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我集中精神,把接收的灵敏度调到最高。
终于,一个极其轻柔的声音飘了进来。
跟之前那些中气十足、暴躁吐槽的婴儿心声完全不同,这个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又来了一个人。也是来逗我笑的吧。没用的。"
声音顿了一下。
"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
又顿了一下。
"太安静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有声音。一直有。咚咚咚。妈妈的心跳。还有一个嗡嗡的声音,暖暖的。后来出来了,什么都没有了。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我的手指头在被角上攥紧了。
这个孩子在说什么?
她在说,她怀念子宫里的声音。
妈妈的心跳,血液流动的嗡嗡声,那些伴随了她整整十个月的背景音。对胎儿来说,那不是噪音,那是全世界。
出生之后,那些声音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外界各种陌生的、间断的、没有规律的声响。
对于一个感知力特别敏感的婴儿来说,这种转变不亚于从一个温暖的水下世界被突然扔到了一片荒漠。
她不是不会笑。
她是被这种巨大的环境落差震住了,所有的情绪表达都被这种底层的不安全感压制了。
"方太太,"我转过头,"您平时有没有抱着孩子让她靠在您胸口听您心跳的习惯?"
方太太想了想:"最开始有。月子里每天都抱着。后来出了月子,婆婆说不能老抱着,会惯坏,就放床上比较多。"
"最近有没有给她听过白噪音?就是那种模拟子宫内环境的声音,有心跳声和血流声的那种。"
"试过两次,网上下载的那种音频,感觉没什么用。"
"可能是音源不对。"我想了想,"您能试试直接抱着她,让她耳朵贴着您胸口,然后您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坐着,让她听您的心跳?时间长一点,半个小时以上。"
方太太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照做了。
她把女儿从床上抱起来,解开家居服的两颗扣子,让婴儿的小脑袋贴在自己左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坐在了摇椅上,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房间里只剩下摇椅轻微的咯吱声和窗外的鸟鸣。
我看着那个婴儿的小脸。
脑子里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咚咚。咚咚。"
不是真正的心跳声,是婴儿对心跳声的感知。
"咚咚咚咚。是这个。就是这个声音。妈妈。妈妈的声音。在的。妈妈在的。"
小女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紧绷的小拳头慢慢松开了,腿也不再蜷缩着,而是自然地垂了下来。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我盯着她的脸,几乎不敢眨眼。
第十八分钟的时候,方太太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后背,一个很自然的安抚动作。
婴儿的嘴角动了。
只是微微上翻了一点点,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方太太也感觉到了。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从出生到现在快两个月、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的婴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贴着妈妈的心口,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舒适的、安心的、毛茸茸的哼唧。
"暖暖的。咚咚的。妈妈。好的。在的。不怕了。"
方太太的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她没有擦,因为怀里抱着孩子,不敢动。眼泪就那样一颗一颗地落在婴儿的头顶上。
"她笑了。"方太太的嘴唇在颤,声音几乎是气声,"她笑了。"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鼻子酸得厉害,拼命仰头看天花板。
这一刻比之前所有的打脸场景都让我动容。
没有满场震惊,没有当众啪啪打脸,只有一个妈妈抱着自己的孩子,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方太太没有哭太久。她很快收拾好情绪,把睡着的女儿轻轻放回床上,然后转向我。
"姜晚,你是怎么知道的?"
"直觉。"我说,这是我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以前是做儿童发展心理研究的,在大学任教过。嫁过来之后就没再做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跟子宫内听觉环境理论完全吻合。但这个理论在国内知道的人不多,大部分儿科医生不会往这个方向考虑。你一个月嫂,是怎么接触到这些知识的?"
我被问住了,只好含糊道:"看过一些国外翻译的育儿书。"
方太太没有追问,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将信将疑,而是一种认真的、评估式的审视。
像在看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我会推荐你给几个朋友。"她最后说,"我这个圈子里,有孩子问题的家庭不少。你的方法也许不被主流医学认可,但有效。对妈妈们来说,有效就够了。"
方太太的"推荐"跟何太太的大喇叭式推广不同。何太太是靠热情和夸张来传播,方太太是靠她的专业背景和理性判断来背书。
在那个圈子里,方太太的话比何太太的话值钱十倍。
因为大家知道,方太太不会随便夸一个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的日程排得密密麻麻。
林家的八个月男婴,问题是频繁吐奶。不是那种正常的溢奶,而是每次吃完奶半小时后准时呕吐,把刚喝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脑子里的声音告诉我答案。
"不是奶有问题,是吃完奶之后那个女人(保姆)总是把本少爷竖着拍嗝拍太久,拍得本少爷头晕,然后就吐了。轻一点!少拍几下!而且拍的位置不对!拍的是腰不是背!本少爷的胃在上面不在下面!"
我调整了拍嗝的手法和时间,从保姆的大力连续拍改成轻柔的间隔拍,位置从腰部调整到两个肩胛骨中间偏下。
当天就不吐了。
林太太差点把她的翡翠手镯摘下来塞给我,被我拼命拒绝了。
然后是顾家。
顾家是做餐饮连锁的,本市最大的火锅品牌就是他们家的。顾家的问题比较有趣:他们家一岁的小女儿,什么都好,就是特别怕水。洗澡的时候哭得歇斯底里,像被杀一样。全家人洗一次澡跟打一次仗似的,需要三个大人配合才能完成。
脑子里的声音给出了答案。
"水太烫了!每次都太烫了!那个老女人(奶奶)总说水要烫一点才干净,但是本小姐的皮肤受不了!人家皮肤薄!而且花洒的水流太猛了,打在身上好疼!像被打一样!本小姐要盆浴!要温水!要那种软软的水!不要哗哗的那种!"
我让顾家把花洒换成了小水瓢浇水的方式,水温从奶奶坚持的四十度调低到了三十七度。
小女孩坐在浴盆里,睁着大眼睛看我用水瓢往她身上慢慢浇水,居然咯咯笑了起来,还用手拍水花玩。
顾家奶奶的脸色不太好看,嘟囔了一句"我带了三个孩子都是这么烫水洗的"。
但顾先生直接说了一句:"妈,以后洗澡的事听姜晚的。"
顾奶奶的脸更不好看了,但也没再说什么。
再然后是叶家。
叶家做的是教育培训行业,是本市最大的培训机构。叶太太的儿子十一个月大,已经在开始学走路了,但有个怪毛病:他只在地板上走,绝对不肯踩地毯。家里铺了地毯的区域他宁可爬过去也不肯站起来走。
叶太太以为是腿有问题,拍了片子,骨骼发育完全正常。
脑子里的声音简洁明了。
"地毯扎脚。脚底痒。不喜欢。硬的地板好,凉凉的,光滑的,踩上去舒服。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地毯)踩上去脚底有一万只虫子在爬。不要。"
触觉敏感。有些孩子的脚底触觉神经特别敏感,地毯的绒毛对他们来说不是柔软舒适,而是刺激性的痒和扎。
"叶太太,您家孩子脚底触觉比较敏感,地毯对他来说不舒服。家里铺地毯的区域可以换成光面的爬行垫,或者直接在硬地板上让他走。"
叶太太:"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叶太太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很有叶家风格的话:"我花了三万块请儿童行为矫正专家来做了四次干预训练,这专家管这叫感觉统合失调,给我列了一个长达半年的训练方案。你告诉我只要换个地板材质就行了?"
"每个孩子情况不一样,我不能说那个方案没用,但至少可以先试试最简单的办法。"
地毯撤了。
叶家小少爷在光滑的地板上,迈着歪歪扭扭的小步子,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一个来回,到终点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冲着叶太太咧嘴笑了一下。
叶太太当场就把那份三万块的训练方案撕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一家一家,在那个看不见的圈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沈家的月嫂。
不,不只是沈家的月嫂了。
姜晚这个名字开始脱离沈家,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
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太太们互相推荐的,有些是通过方太太的介绍专门找来的,甚至有几个是从外地飞过来的。
每一个找到我的家庭,问题五花八门,但核心都是一样的:孩子有一个让全家人束手无策的问题,看了很多医生、请了很多专家,都没有解决。
而我只需要坐在孩子身边,听一会儿他脑子里的声音。
答案就在那里。
就在那些大人听不到的、哭声背后的、真正的心声里。
这天傍晚,我结束了在叶家的工作,回到沈家。
刚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别墅里比平时安静了很多。佣人们走路都是贴着墙根溜的,说话声压到了最低。管家站在一楼大厅的角落,脸色发白。
我快步上楼,推开婴儿房的门。
小少爷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脑子里的声音平静而满足:"呼呼呼,姐姐的被子好软,奶好喝,世界真美好。"
没事。他没事。
那气氛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退出婴儿房,在走廊上碰到了赵玲珑的贴身丫鬟小月。
小月压低声音凑过来:"姜姐,出事了。"
"什么事?"
"老爷子刚才在书房发了一通脾气,把一个茶杯摔了。"
"为什么?"
小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才说:"好像是跟二爷的事有关。二太太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医院,回来的路上被老爷子的人看到了。老爷子查了一下,发现二太太一直在偷偷做试管,瞒了全家快半年了。"
我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周苒。试管。瞒了半年。沈老爷子发怒。
再联想到她茶几上那张生殖科的预约单。
她一直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在偷偷努力。
而沈老爷子发怒的原因,大概不是因为她做试管,而是因为她"瞒着"。
在沈家这种地方,瞒着做任何事,比做的事本身更严重。
"还有,"小月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听说二太太今天回来之后在房间里摔了好多东西。二爷去劝,被赶出来了。"
我没有再问下去。
这些事不是我该掺和的。
但第二天早上,周苒来找我了。
她推开婴儿房的门,没有敲。这在沈家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说明她的情绪已经失控到了一定程度。
她的妆没有化,眼睛有点肿,但表情很硬。
"姜晚。"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怀里正在喝奶的小少爷。
"二太太。"
"方家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方家小姐现在已经能正常微笑了,方太太后续自己就能做好。"
"好。"她点了一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帮了这么多人家的孩子。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您说。"
"我要做试管,已经失败了三次。医生说我身体条件没问题,但就是着不了床。"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需要你帮我治病,医生的事医生会处理。我需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一个孩子帮我说话。"
我没有听懂。
她看着我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
"你不是能让孩子安静下来、让孩子开口笑吗?所有人都说你跟孩子有一种特殊的缘分。我需要你帮我在老爷子面前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我周苒不是一个不配当母亲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少爷在我怀里喝完了最后一口奶,打了个响亮的嗝,脑子里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那个酸味的女人又来了。但是今天她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酸的了。是苦的。"
我低头看着他。
一个多月大的婴儿,闻出了苦味。
那是一个女人走投无路时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周苒的请求我暂时放下了,因为接下来几天,一件更棘手的事找上了门。
这次不是太太圈推荐的,是方太太亲自打电话来的,语气比上次认真了十倍。
"姜晚,有个人想见你。不是我的朋友,是我丈夫的生意伙伴。陶家。"
陶家。
方太太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谨慎的口吻说:"陶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不是孩子有问题,是孩子身边的人有问题。你去了以后可能会面对一些不太友善的场面。如果你不想去,可以拒绝,我帮你挡。"
这话说得很仗义,也说得很诚恳。
"什么情况?"我问。
"陶家大太太去世了,留下一个四个月大的遗腹子。现在孩子由陶家的老太太和二房的人在带。陶先生自己不怎么管,把精力都放在公司上了。孩子最近出了些状况,具体什么状况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去了就知道了。"
"不太友善的场面是指什么?"
"陶家二房的人不太欢迎外人插手孩子的事。"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大太太死了,遗腹子碍二房的眼,有人不希望这个孩子好。
我沉默了几秒。
"我去。"
陶家在城东,是一栋带院子的老宅,跟其他豪门的新派别墅不同,有一种旧时代的沉重感。灰砖黛瓦,重重叠叠的门楼,走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很深,一进一进的院子连着,光线有些暗。
接我的人是陶家的一个老管家,六十多岁,弯着腰,说话很客气但眼神一直往院子深处瞟,好像在防着什么。
"姜姑娘,少爷在后院的偏房里。您跟我来。"
偏房?
四个月大的婴儿住在偏房?
我没有说话,跟着他穿过了三重院落,来到了最里面一间光线昏暗的小屋。
屋子不大,比沈家的储物间大不了多少。家具陈旧,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唯一像样的东西是一张婴儿床和一个热水瓶。
婴儿床里躺着一个瘦弱的小婴儿,比同月龄的孩子明显瘦了一圈,皮肤发黄,嘴唇干裂。他醒着,但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躺着,用一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走到床边的一瞬间,脑子里的声音涌了进来。
微弱。
极其微弱。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有人来了。又是新的人吗。上一个给我喂奶的阿姨不见了。新来的阿姨给我喝的奶好难喝。凉的。每次都是凉的。而且量很少。饿。好饿。本宝宝好饿。什么时候能吃饱一次。"
我的手指攥住了婴儿床的栏杆,指节发白。
凉的奶。量很少。
这个孩子,在被克扣口粮。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检查了孩子的状态。
体重偏低,皮肤弹性差,前囟门微凹,这是轻度脱水的表现。嘴唇上有干裂的皮屑,说明水分摄入长期不足。
四个月大的婴儿,应该是一天中最能吃、长得最快的阶段。这个孩子看起来像是被故意饿瘦了。
我回过头问老管家:"这孩子一天喂几次奶?每次多少量?"
老管家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身后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绛红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保姆。她烫着一头精致的卷发,耳朵上坠着翡翠耳环,妆浓到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嘴唇涂得血红。
"哟,这就是沈家推荐来的月嫂?"她上下打量着我,语气拖得很长,"怎么这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吧?"
老管家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这是陶家二太太,姓吴。"
吴二太太的视线从我脸上慢慢滑到我的工作服上,再滑到我脚上那双平底布鞋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沈家那边把你吹得神乎其神,说你一看就知道孩子怎么了。我们家这孩子可不比外面那些娇少爷娇小姐,皮实着呢,就是瘦了点,吃得少。小孩子嘛,有的天生就是小胃口,不用大惊小怪。"
她说"瘦了点"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盆少浇了两天水的花。
我没有接话,转身继续看孩子。
小婴儿躺在床上,那双大眼睛转向了吴二太太的方向,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弱了,带着一种本能的退缩。
"她来了。那个香味很浓的女人。她一来,给我喂奶的阿姨就会把奶瓶收走。上次她来的时候,阿姨正在喂我,她进来看了一眼,阿姨就把奶瓶拿走了,说够了。但是本宝宝还没喝完。还有好多。本宝宝还饿。"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保姆自己克扣的,是吴二太太授意的。
保姆在吴二太太面前不敢多喂。
"吴太太,"我直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个孩子有轻度脱水的迹象,体重也明显偏低。我需要了解一下他每天的喂养量和喂养频次。"
吴二太太的眉毛挑了起来:"脱水?不至于吧。我们请了儿科的陈大夫来看过,说就是体质偏弱,多养养就好了。"
"陈大夫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一个四个月大的、明显营养不良的婴儿,一个月没有复诊过。
我蹲下身,把孩子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冰凉,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
脑子里的声音又飘了进来,气若游丝。
"冷。这个屋子好冷。白天还好,晚上冷得缩成一团。被子太薄了。以前那个软软的厚被子被拿走了,换成了这个硬硬的薄毯子。"
十一月的天,偏房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热水瓶。四个月大的婴儿盖着一条薄毯。
我站起来,看向吴二太太。
她正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指甲,好像在等我赶紧看完走人。
"吴太太,这个房间的温度不够,孩子需要转到有暖气的房间。另外,我需要看一下他这周的喂奶记录。"
吴二太太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我,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想到了一个词:不耐烦。被精致妆容包裹着的不耐烦。
"姜姑娘,你是月嫂,不是这个家的管家。孩子住哪里、吃什么、怎么安排,我们陶家自有分寸。你看完了,给个建议就行,别的就不劳你操心了。"
老管家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
"吴太太,我的建议是:这个孩子需要立刻增加喂奶量,每天至少六次,每次不少于一百二十毫升。需要转到暖和的房间。需要在三天之内做一次全面体检。如果继续目前的喂养状况,这个孩子会出大问题。"
我说得很直接。
因为有些话如果不直接说,就永远不会被听到。
吴二太太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姜姑娘,你在教我怎么带孩子?"
"我在告诉您孩子的实际状况。"
"实际状况我很清楚。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爱吃,吃了就吐,天生肠胃弱。陈大夫说了,少食多餐,别撑着。我们一直在按医嘱做。"
她在撒谎。
那个婴儿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他饿,他想吃,他每次都没吃饱就被收走了奶瓶。
但我没有证据。我不可能对她说"你家孩子亲口告诉我你在饿他"。
"吴太太,不管之前的喂养方式是什么,从今天的体征来看,孩子的状况需要调整。我的建议就是这些。"
吴二太太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向老管家:"赵伯,送客。"
老管家弯着腰:"是。"
吴二太太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明确的信号:你管得太多了。
她转身走了。绛红色的旗袍裙摆在门槛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两个保姆跟在她身后,走之前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也有无奈。
老管家送我往外走,穿过那三重院落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话。
"姜姑娘,大太太去世的时候,把少爷托付给了老爷。老爷答应了。但老爷忙,顾不上家里。家里的事,都是二太太在管。"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大太太死了,孩子名义上有父亲,但父亲不管事,实际抚养权落在了二房手里。二房没有自己的孩子,大房这个遗腹子是大房唯一的血脉,也是未来分家产时最大的变数。
让这个孩子"体弱多病",甚至让他"养不活",对二房来说,是最干净的解决方案。
不用动手,只需要少喂一点奶,少添一件衣服,少开一次暖气。
婴儿不会说话,医生不会天天来,老管家不敢说,保姆不敢抗命。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
我走出陶家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雨里,给方太太打了一个电话。
"方太太,陶家那个孩子,情况比你说的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具体呢?"
"孩子在被系统性地忽视。不是疏忽,是有意的。喂养不足,居住环境不达标,没有定期体检。如果不干预,这个孩子撑不了太久。"
方太太的声音紧了起来:"你确定?"
"确定。"
"你有证据吗?"
我沉默了。
我没有。我有的只是一个四个月大婴儿脑子里的声音,这个东西拿到任何地方都不会被当作证据。
"我会想办法。"方太太说,"你先不要再去陶家了,吴二太太那个人不好惹。我从其他渠道入手。"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又待了一会儿。
脑子里小少爷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穿越了大半个城市,清晰得像在耳边。
"姐姐?姐姐你不开心。本宝宝感觉到了。你的心跳变慢了。姐姐你在哪里?外面在下雨吗?不要淋雨,会生病的。本宝宝还等着你回来喂奶呢。保姆冲的奶不好喝,水温不对。"
我在雨里笑了一下,擦了擦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的液体。
回沈家的路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陶家的事,我不能不管。
但我不能硬来。吴二太太在陶家一手遮天,我一个外人闯进去指手画脚,只会被挡在门外,甚至可能让她加速对孩子的"处理"。
我需要找到一个她挡不住的人。
陶先生。
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方太太说陶先生把精力都放在了公司上,不怎么管家里的事。但"不怎么管"和"不在乎"是两码事。这个孩子是他和亡妻唯一的骨肉,我不信他真的完全无所谓。
问题是我没有渠道接触陶先生。我只是一个月嫂。
回到沈家,我在婴儿房里坐了很久。小少爷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小嘴巴一张一合,脑子里偶尔飘过一些模糊的梦境碎片:"大大的奶瓶,会飞的奶嘴,金色的天花板。"
他做的梦都是关于吃的。
正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一条微信。
周苒发来的。
"明天下午三点,在沈家客厅。陶先生会来拜访老爷子。"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苒怎么知道我去了陶家?她怎么知道我需要见陶先生?
这个女人的信息网比我想象中密得多。
她在帮我?还是在利用我?
不管了。
明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站在沈家一楼大厅的侧门后面,手里抱着小少爷。
小少爷刚吃完奶,心情大好,在我怀里手舞足蹈,脑子里的声音兴奋得像在开演唱会。
"出门了出门了!不在房间里了!新地方!好多新东西可以看!那个大花瓶好大!比本宝宝大一百倍!还有那个画,画上的老头是谁?好凶。像爷爷。是爷爷吗?"
那幅画上是沈家老太爷的遗像。
三点整,门铃响了。
管家去开门,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疲惫,穿着深色的西装,但领带系得有些歪,衬衫领口有一道细微的褶皱。
这种细节在沈家这种地方会被每一个人注意到。一个男人连衬衫都没熨平就出门,说明他要么太忙,要么太乱。
陶先生。
沈老爷子从书房出来迎他,两人寒暄了几句,落座在客厅的沙发区。管家上茶。
我按照计划,抱着小少爷"恰好"经过客厅,"恰好"被沈老爷子叫住。
"姜晚,过来。让陶兄看看小知行。"
我走过去,把小少爷展示了一下。小少爷非常配合,冲着陶先生咧嘴笑了一个没有牙的大笑。
脑子里的声音:"这个叔叔看起来好累。眼睛下面黑黑的。比妈妈(赵玲珑)的还黑。可怜。"
陶先生看着小少爷,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但我捕捉到了。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柔软,有痛苦,有回避。
他很快把视线移开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老爷子开口了:"老陶,你家那小子怎么样了?上次听你说不太好?"
陶先生的茶杯顿了一下:"老毛病,体弱。二太太在照顾,应该没事。"
"应该?"沈老爷子的语气加重了一点,"你亲眼看过?"
陶先生没有接话。
沈老爷子扭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信号。
"陶先生,"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楚,"我昨天去过您家,看了您的儿子。"
陶先生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困惑。
"去我家?谁安排的?"
"方太太介绍的。您儿子的情况,恕我直言,不太好。"
陶先生的困惑变成了戒备:"什么意思?"
"您儿子四个月大,目前体重不到十斤,同月龄婴儿的正常体重应该在十三到十五斤之间。他有轻度脱水症状,皮肤弹性差,前囟门凹陷,手脚冰凉。他住在后院偏房,没有暖气,盖的是薄毯。"
我说一句,陶先生的脸色就沉一分。
"喂养方面,"我继续说,"根据我的观察,他的进食量严重不足。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每天需要至少七百毫升的奶量,而他明显没有达到这个标准。"
陶先生的手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这不可能。我交代过的,让吴太太好好照顾他。"
"陶先生,您多久没亲自去后院看过您儿子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老爷子的拐杖在地板上重重戳了一下,声音沉得像敲钟。
"老陶,你老婆临终托付给你的孩子,你交给别人管,管成这样?"
陶先生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现在就回去看。"
"不急。"沈老爷子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你一个人回去看了也是白看,你看不出来门道。让姜晚跟你一起去。有什么问题,她当面说清楚。"
陶先生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戒备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愧疚。
我们当天下午就去了陶家。
陶先生开车,全程没有说话。方向盘被他握得很紧,车开得又快又稳,但转弯的时候轮胎擦地的声音说明他的情绪一点都不稳。
到了陶家大门口,门房看到陶先生回来,愣了一下,赶紧开门。
陶先生没有走前门,直接带着我穿过侧廊,往后院走。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佣人,看到陶先生都愣住了,然后赶紧低头行礼。有一个保姆看到我跟在陶先生身后,脸色刷地白了,掉头就跑。
跑去报信了。
但陶先生走得很快,我小跑着才跟上他。他的步子大,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急促有力,像密集的鼓点。
到了后院偏房门口,他推门进去。
屋子里的情况跟昨天一样。昏暗、潮湿、冰冷。婴儿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陶先生站在婴儿床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
孩子的皮肤是凉的。
他又摸了摸孩子的手。
也是凉的。
脑子里的声音极其微弱地飘了进来:"有人在碰我。手很大。温的。没见过。是谁?"
这个四个月大的婴儿,不认识自己的父亲。
陶先生的手停在孩子的脸颊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这种时候,不需要任何人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了偏房,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吴秀兰!"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每个字都砸在墙壁上弹回来。
不到一分钟,吴二太太的身影出现在院子另一头的门廊下。
她换了一身衣服,妆补过了,嘴唇依然是那种醒目的红。
"维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天有应酬吗?"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拖长了的腔调,但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一点。
陶先生没有寒暄。
"孩子住在偏房,没有暖气,盖薄毯。是你安排的?"
吴二太太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偏房安静,不吵着孩子休息。暖气的事我让人去修了,一直没修好,先凑合几天。"
"凑合几天?孩子手脚冰凉,脸色发黄。这叫凑合几天?"
"孩子体质弱嘛,我不是请了陈大夫来看过了?大夫说了,这孩子先天不足,得慢慢养。"吴二太太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头在旗袍的褶缝里绞着。
陶先生盯着她看了几秒。
"喂奶的量谁定的?"
"按大夫的医嘱。少食多餐,别撑着。"
"一天喂几次?每次多少?"
吴二太太的嘴角的笑维持不住了,抽动了一下:"这种事我哪记得这么清楚,保姆在管。"
陶先生转头看向站在远处发抖的那个保姆。
"你过来。孩子一天吃几次奶?每次多少?"
保姆的腿在抖,看了一眼吴二太太,又看了一眼陶先生,嘴唇哆嗦着。
"说!"陶先生的声音抬高了一个调。
保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先生,每天四次,每次六十毫升。是,是二太太定的量。二太太说不能多喂,说孩子肠胃弱,多了会吐。我,我也觉得不够,但二太太说了不能多喂。"
每天四次,每次六十毫升。
总共二百四十毫升。
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每天只喝二百四十毫升奶。
正常量是七百毫升以上。
连正常量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不是"少食多餐"。这是慢性饥饿。
陶先生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咯嘣作响。
吴二太太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再拖长了,变得又快又尖。
"维成,你听我解释!陈大夫说的就是这个量!不信你问他!"
"赵伯。"陶先生喊了一声老管家。
老管家弯着腰跑过来:"在。"
"陈大夫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二号,先生。之后二太太说孩子好转了,没有再请陈大夫来。"
"好转了?"陶先生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很危险的平静,"十斤不到的孩子,好转了?"
他没有再看吴二太太。
"赵伯,现在就去请陈大夫来,我要当面问他到底开了什么医嘱。然后把孩子转到主楼的暖房,被褥全部换新的。从现在起,孩子的一切事务由我亲自安排。"
他说完,转向我:"姜晚,你留下来。孩子的喂养方案你来定,需要什么你说,我来办。"
我点了点头。
吴二太太站在院子里,风吹动她旗袍的裙摆。她的嘴张着,好像还想说什么,但陶先生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进偏房,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四个月大的儿子从那张冰冷的婴儿床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生疏。他不太会抱婴儿,姿势不太对,头的位置偏了一点。
但那个孩子在被抱起来的瞬间,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气若游丝的微弱呻吟。
而是一种惊讶的、新奇的、带着一丝本能的温暖。
"这个人。大手。暖的。身上的味道。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很远很远以前。在一个暗暗的、暖暖的地方。那时候外面有个声音,低低的、嗡嗡的。跟这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在回忆子宫里的记忆。
那个"低低的嗡嗡的"声音,是父亲隔着母亲的肚皮跟他说过话。
他不认识父亲的脸。
但他记得父亲的味道。
陶先生抱着儿子走出偏房,穿过院子,走向主楼。
他走得很慢。
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什么话都没说。
但他抱孩子的姿势,在走过院子的这一小段路里,一点一点地变对了。
像是某种被遗忘的本能正在回来。
陶家的事处理得比预想中顺利。
陈大夫被叫来当面对质的时候,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承认他的医嘱写的是"每次一百至一百二十毫升,每天六至七次",而不是吴二太太执行的"每次六十毫升,每天四次"。
医嘱被篡改了。
吴二太太对着陈大夫的医嘱记录单,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陶先生没有当场发作。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先回你妈家住一阵。"
这句话在陶家这种门第里,几乎等于休妻的前奏。
吴二太太被两个保姆搀着回了房间,门关上之后,里面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
我没有继续掺和陶家的内部事务。我的工作到此为止:确认问题,给出方案,当面说清楚。
接下来的事,是陶先生作为父亲该做的。
在离开陶家之前,我最后去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他已经被转到了主楼的暖房里,新的厚被褥,新的衣服,暖气开到了合适的温度。保姆正按照我写的方案给他喂奶,这一次的量是一百二十毫升。
他喝得很急,小嘴巴包着奶嘴吧唧吧唧地猛吸,生怕被人收走。
脑子里的声音是一连串满足的、贪婪的:"好喝好喝好喝!多多多!不要停!本宝宝还能喝!这次的奶是温的!好温!好好喝!"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喝完了一百二十毫升、打了嗝、没有呕吐,才放了心。
临走的时候,陶先生送我到门口。
他站在门廊下,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
"谢谢。"
"不用谢。"我说,"您儿子自己会告诉您他需要什么。你只需要多看看他。"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驶出陶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很累。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苒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做得不错。"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这个女人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她帮我接触到了陶先生,帮我间接救了陶家那个孩子。但她图什么?
脑子里小少爷的声音穿越了半个城市飘了进来,语气抱怨:"姐姐你又出去了一整天!保姆给本宝宝换尿布的时候把胶贴粘太紧了,勒本宝宝的大腿!大腿上有个红印子!你回来看看!"
我笑了一下。
不管外面的事多复杂,回到沈家,我还是那个被一个多月大的小婴儿呼来唤去的月嫂。
回到沈家,处理完小少爷的尿布问题(确实太紧了,保姆被我教了一遍正确的松紧度),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赵玲珑过来婴儿房看了一眼儿子,确认无事后没有立刻走。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在婴儿床边整理明天的衣物,忽然开口。
"姜晚,你最近帮了不少人家。"
"还行。"
"陶家的事,你做得对。"她的语气平淡,但下一句话带了一丝重量,"不过你要知道,吴秀兰在这个圈子里不是没有朋友。你动了她的利益,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的手停了一下。
"赵太太是在提醒我小心?"
"我是在告诉你,有些人不会正面来找你麻烦。她们的方式是在背后传你的坏话,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不下去。月嫂这个行业,口碑就是命。毁起来比建起来容易一百倍。"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过身看着她。
赵玲珑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之前没听到过的东西。
不是施恩,不是拉拢。
是同类之间的提醒。
她嫁进沈家这些年,面对的暗箭和冷枪肯定比我多一千倍。
"谢谢赵太太。"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下周三沈家有一个家宴,会请一些关系近的人家来。你带着小知行出席。"
"我?"
"老爷子的意思。他说你是小知行的人,小知行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她走了。
小少爷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脑子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呢喃:"姐姐在。奶喝饱了。被子暖的。尿布松紧刚好。世界完美。本宝宝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宝宝。"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
"你确实是。"我小声说。
至少在这一刻,这个一个多月大的小家伙,确确实实是被好好爱着的。
跟陶家那个同样无辜的孩子比起来,他是幸运的。
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婴儿都这么幸运。
所以我能多帮一个,就多帮一个。
手机又震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消息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姜姑娘,我是许太太。听方太太说您很厉害,我家孩子有个问题想请您看看。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能来一趟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十五分。
然后我看了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少爷。
再看了一眼手机上那条消息。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我只有一双手,一个脑子,一颗心。
但那些孩子也只有一个童年。
我回了一个字:"好。"
许家在城南的半山腰上,是一栋全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从外面看像一块切割过的水晶搁在山坡上,阳光打上去晃得人眼疼。
许太太在门口等我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大约五个月大的男婴,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不哭不闹,但一刻都不消停。
"姜姑娘,快请进。"许太太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化着淡妆,穿着居家的棉麻长裙,看起来是那种温柔但主意正的女人。
"孩子什么情况?"我跟着她往屋里走。
许太太叹了口气:"我儿子从三个月开始,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准时大哭。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突然爆发、怎么哄都停不下来的哭。过了十点又自己好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都这样,雷打不动。"
"看过医生吗?"
"看了四个。第一个说是肠绞痛,开了西甲硅油,没用。第二个说是缺钙,补了两个月的钙,没用。第三个说可能是肠套叠的前兆,做了彩超,肠子好好的。第四个说这叫黄昏哭闹综合征,没有特效治疗,等孩子大了自然就好了。"
"等大了自然就好了",这句话是所有家长最不想听的话。
我们走进婴儿房。房间布置得很用心,浅蓝色的墙壁上贴着手绘的云朵和小动物,窗帘是遮光的深色绒布,婴儿床是进口的实木款。
许太太把孩子放到我面前的垫子上。
小家伙瞪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手里攥着一个布偶兔子的耳朵,嘴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蹲下来,脑子里的接收器打开了。
这个孩子的心声信号很强,像个小喇叭。
"新人!又是新人!上次来的那个戴眼镜的老头摸我肚子摸了好久,手凉得像冰棍。这个姐姐看起来比较正常。希望她不要也来摸我肚子。"
我差点笑出声。
"许太太,孩子白天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白天特别好,能吃能睡能玩。就是一到晚上八点,准时变了个人。"
我点了点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晚上八点的时候,你们家通常在做什么?"
许太太想了想:"我先生一般七点半到家,八点左右洗完澡会到客厅来看会儿电视。"
"电视放在哪个位置?"
"客厅正中间,大屏的那个。"
"婴儿房跟客厅之间隔着什么?"
许太太愣了一下:"就一堵墙。婴儿房在客厅隔壁。"
我看了一眼婴儿房跟客厅之间的那面墙。
脑子里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像是被我的思路触发了什么开关。
"那个声音!每天晚上都有!轰隆隆的!从墙那边传过来的!好大好大!像打雷一样!本宝宝的耳朵受不了!吵死了!本宝宝每天都被吓哭!不是本宝宝想哭,是那个声音太可怕了!"
电视。
隔壁的电视。
五个月大的婴儿听觉极其敏感,成人觉得正常的电视音量,对他来说可能像在耳边放炮。尤其如果许先生看的是那种音效很重的动作片或者战争片,低频音通过墙壁传导进婴儿房,对婴儿来说就是一场每晚准时上演的噪音灾难。
八点开始,十点许先生关电视去睡觉,噪音消失,孩子就不哭了。
时间完全吻合。
"许太太,"我站起来,"您先生看电视时音量一般开多大?"
"挺大的,他耳朵不太好,喜欢开大声。"
"看的是什么类型的节目?"
"战争片,天天看。他是军事迷。"
我走到那面墙边,用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下。墙体不厚,轻质隔墙,隔音效果很差。
"找到原因了。"我转过身,"您儿子每晚八点到十点的哭闹,是因为隔壁客厅电视的声音。低频音通过这面墙传进来,对成人来说可能只是背景噪音,但对五个月大的婴儿来说,强度很大,会引起恐惧和不适。"
许太太愣住了。
"电视声?就这么简单?"
"您可以做个测试。今晚让您先生别开电视,或者戴耳机看。如果孩子晚上不哭了,就说明是这个原因。"
许太太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哭笑不得。
"我花了两万多块看了四个医生,做了一堆检查,吃了一堆药。原因是我老公看电视声音太大?"
小家伙在垫子上翻了个身,脑子里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终于有人听懂了。本宝宝等这一天等了两个月。这个姐姐是本宝宝的知音。"
当天晚上九点,许太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没开电视。安安静静。我儿子八点的时候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然后就自己睡了。一声都没哭。姜晚,我现在就想冲到客厅把那台电视砸了。"
我回了一个"别砸,给许先生买副好耳机就行"。
她秒回:"已经下单了。"
消息传得越来越快。
许家之后是郑家。
郑家的情况让我头疼了一阵。
郑太太的女儿九个月大,身体健康,发育正常,能坐能爬能抓东西,唯独有一个让全家人崩溃的行为:打人。
不是那种婴儿无意识的挥手,是目标明确的、用力的、冲着人脸上招呼的打。
保姆被打了不下五十次,郑太太自己脸上常年带着红印子,连郑先生都挨过好几巴掌。
最严重的一次是打了来家里做客的郑先生母亲,也就是孩子的奶奶。老太太被一巴掌拍在了鼻梁上,眼镜都歪了,当场就哭了,说这孩子脾气太大了,以后不好管。
郑太太愁得天天以泪洗面,觉得自己生了个小霸王。
我到郑家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正坐在游戏垫上玩积木。长得粉雕玉琢,大眼睛忽闪忽闪,两只小辫子扎着粉色的皮筋,怎么看都是个可爱的小公主。
但当保姆走过来想把她抱起来换尿布的时候,小姑娘的脸一沉,手臂一抡,"啪"一声就拍在了保姆的下巴上。
力气还不小。
脑子里的声音瞬间爆发:"不要!本公主在玩!本公主的积木还没搭好!你们每次都在本公主玩得正开心的时候来打断!讨厌!本公主生气!但是你们听不懂本公主说话!本公主只能用手告诉你们!打你就是说不要的意思!懂不懂!"
原来如此。
这个孩子的语言能力还没发展到能用嘴巴说"不"的阶段,但她的自我意识已经很强了。当她正在做一件感兴趣的事情被打断时,她唯一能用来表达抗议的肢体方式就是打。
不是攻击性行为。是沟通方式。
"郑太太,"我说,"您女儿打人不是脾气问题。她是在表达'不要'和'不同意'。她还不会说话,只能用手来传达这个意思。以后在打断她做某件事之前,先提前给她一个信号。比如先蹲下来让她看到你的脸,用手指指她正在做的事,再指指你要带她去的方向,给她三到五秒钟的反应时间。不要在她专注的时候突然把她抱走。"
郑太太照做了。
保姆先蹲下来,指了指积木,又指了指换尿布的台子,还夸张地做了个换尿布的动作。
小姑娘抬头看了保姆一眼,脑子里的声音响了一下:"噢,要去换尿布。好吧。等本公主把这块积木放好。"
她真的伸手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到了最上面,然后抬起双臂,主动要保姆抱。
全程没有打人。
郑太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听得懂?她真的听得懂?"
"九个月大的孩子理解能力比大人想象的强得多。她听不懂具体的词,但能读懂你的动作和表情。你给她尊重和预告,她就不需要用打来抗议了。"
郑太太当天就把这个方法教给了家里所有人。
三天后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姜晚,三天没挨一巴掌。我婆婆说换了个孩子似的。"
脑子里的声音飘来小少爷的评价:"那个小姐姐脾气可真大,跟二奶奶有得一拼。"
我忍不住弹了他一下脑门。
他"咿呀"叫了一声,脑子里的声音义愤填膺:"暴力!姐姐居然对本宝宝动手!本宝宝要向爷爷告状!"
下周三的沈家家宴来得很快。
说是"家宴",规模比小少爷的满月宴小得多,但来的人分量更重。不是泛泛之交的社会关系,是沈老爷子真正放在心上的几家人。
方家来了。方太太和方先生一起来的,方太太见到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钱家来了。钱太太远远看到我就开始挥手,嘴巴张得老大。
何家、苏家、林家、顾家、叶家都来了。
还有几家我不认识的。
以及陶先生。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吴二太太。
宴席设在沈家别墅一楼的大厅,圆桌围坐,中式的菜品流水一样端上来。
我抱着小少爷坐在角落的位置,原本打算安安静静当个隐形人。
但小少爷不配合。
他精神异常亢奋,小脑袋东张西望,脑子里的声音像个脱口秀主持人。
"哦,那个胖叔叔是钱家的吧?上次来的时候给爷爷带了一盒茶叶,爷爷嫌不好喝,背后说是地摊货。"
"那个阿姨好漂亮,但她笑的时候嘴巴歪,左边高右边低,看着好别扭。"
"那个秃头老爷爷一直在看本宝宝!看什么看!本宝宝又不是动物园的猴子!"
我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假装在给他整理衣服。
酒过三巡,沈老爷子站起来说了几句话。
大意是感谢各位老朋友的支持,沈家添了新丁,未来可期。说到最后,他话锋一转。
"在座的各位,不少人家都找过姜晚帮忙。我知道。"
全场安静了一下,然后几家太太都笑了,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沈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住场子,"姜晚是小知行的人,也是沈家的人。谁找她帮忙,就是看沈家的面子,我领这个情。但反过来,谁要是为难她,就是不给沈家面子。"
他端起酒杯,扫了一圈全场。
"各位,这杯酒敬的是孩子们的福气。干。"
所有人举杯。
我坐在角落里,抱着小少爷,心跳得很快。
沈老爷子这番话,把我从一个"好用的月嫂"变成了一个"沈家背书的人"。
这层保护伞的分量,比任何一张名片都重。
赵玲珑坐在主桌上,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她的目光跟我交汇了一秒,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苒没来。
但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我手机里收到了她的一条消息。
"老爷子今天说的话,够你用一阵子了。但不够用一辈子。你得有自己的本事立住脚,不能永远靠沈家。"
这话说得冷,但不是恶意。
是实话。
小少爷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姐姐今天好紧张,心跳好快,砰砰砰的,像打鼓。本宝宝不喜欢打鼓。本宝宝要听摇篮曲。姐姐唱一个。"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才不到两个月的小家伙,吃饱了就想睡,睡醒了就要吃,偶尔发表一些毒舌评论,对世界上的一切充满好奇又毫不在意。
他不知道他爷爷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抱着他的这个人会一直在。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哼了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
他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最后飘过一句:"姐姐的歌好难听。但是本宝宝喜欢。因为是姐姐唱的。"
我的鼻子有点酸。
这小东西,每次在我快要被外面的事搞得心力交瘁的时候,就会冒出这么一句。
像一颗软糖,准确地落在我最需要甜的那个时刻。
宴会散了之后,我在婴儿房把小少爷安顿好,正准备休息,手机又震了。
不是一条,是四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许太太:"姜晚,我闺蜜家的孩子十个月了还不会翻身,想请你看看,方便吗?"
第二条来自郑太太:"姜姐!我表姐在外地,她家双胞胎老是半夜交替哭,一个哭完另一个接力,全家崩溃了。能远程帮忙看看吗?"
第三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姜姑娘您好,我是孙太太,方太太给我您的联系方式的。我家小儿子一岁了不肯走路,想请您上门看看。"
第四条来自方太太:"姜晚,我帮你推了两家。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悠着点。身体是本钱。"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四条消息,看了很久。
方太太说得对,我确实忙不过来了。
沈家这边小少爷需要照顾,外面的邀约一个接一个。每家的情况不一样,每个孩子的问题不同,我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
但那些孩子也不能等。
十个月不会翻身的孩子,可能只是因为穿太多衣服限制了活动。
半夜交替哭的双胞胎,可能和苏家的情况类似。
一岁不肯走路的孩子,可能只是鞋底太硬。
这些答案就在那些孩子的脑子里,他们每天都在"说",只是没有人听得懂。
而我听得懂。
我是唯一能听懂的人。
这件事如果我不做,就没有人做了。
我回了许太太和孙太太:"周末可以上门。"
回了郑太太:"让你表姐拍一段孩子哭的时候的视频发给我,我先看看。"
回了方太太:"谢谢方姐。我会注意的。"
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圈细微的裂纹,像一张不规则的地图。
脑子里安安静静,小少爷睡得很沉,信号微弱而平稳,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梦境里冒出的碎片。
"大大的奶瓶。金色的。会飞。飞到云上面。云是软的。像枕头。躺在云上面喝奶。好舒服。"
他做的梦永远跟吃有关。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隔壁传来一个婴儿平稳的心跳声,我的世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这一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