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豆蔻梨雪 > 20. 第 20 章
    在谢璋因为一封迟迟没有收到,甚至还没有被回复的信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时,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此刻已经完全地忘记了这封信。

    王嘉玉,是个记性不大好的人。

    这事吧,导致她比别人多了几分的没心没肺。

    譬如说谢璋的婚信。

    但也意味着,她不记仇。

    不会和别人一样,搞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把戏,她一般有气当场就出了。

    因而当吴氏开始给吴言庆参谋婚事时,王嘉玉坐在一边,抛开前几天的恩怨,嗑着瓜子,提供了不少宝贵意见。

    虽然对于洛阳的贵女而言,王嘉玉只是个模模糊糊的传说——所谓传说就是指,王嘉玉的事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真正见过她,和她有过攀谈的人,近几年寥寥无几。

    但对于王嘉玉而言,洛阳的贵女们,一个个可是老熟人。

    “这个不行。”

    天气冷,王嘉玉裹着厚重的白狐皮,怀里还抱着个小暖炉,兴致勃勃地看着吴氏手里的画册。

    这一页的画师技艺精巧,寥寥几笔勾勒了一个凤眼柳眉,高颧薄唇的俏小姐。

    “怎么不行?”

    吴氏斜眼看了名字,惋惜道:“这可是萧家大女郎萧燕阳,家世么没的说,人也很有才名,听说掌家是个极厉害的。”

    王嘉玉:“您信我吧,两人不可能有戏。”

    实则是王嘉玉七岁的时候,和这萧家小姐遇上过。这女郎有志向,七岁的时候就不愿嫁人,想要招个赘婿。

    然而。

    王嘉玉遗憾地想,除了司马平的妹妹,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人能让吴言庆当赘婿。

    但司马平这货,已经不可能再冒出来个亲妹了。

    吴言庆坐在太师椅上,他板着脸,丝毫不感兴趣。

    哪怕现在谈论的是他的婚事。

    王嘉玉还以为这人今天会来几次刻薄点评,没想到对方出乎意料的守礼,又或许是因为他什么话都没说,才给她造成了这样的错觉。

    总之吴言庆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有魅力得多。

    他面如白雪,唇未点而红,又兼之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王嘉玉确信,哪怕吴言庆现在穿的是女装,也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王嘉玉看吴言庆的时间长了点,被吴氏察觉到了。

    吴氏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以外貌看,这世间不会再有能如这二人般相配的。

    以家世看,琅琊王氏与陇东吴氏,门当户对。

    而以品行看,王嘉玉万里挑一都未能有,而自家侄子嘛,吴氏想了想,也不算什么草包。

    此前怎么没想到,最合适的人选就在眼前?

    吴氏掩袖笑了声,叫人进来布膳。

    她留下王嘉玉用膳,又叫王嘉梨和吴言庆一起。

    王家是洛阳世家之首,哪怕现在一张桌子上用膳的主子只有四个,端上来的餐食也和宴会无异,十几个玉盘按序排列在桌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王嘉玉叨了几筷子。

    却听吴氏跟身后的丫鬟吩咐道:

    “这道甜而不腻,嘉玉爱吃。”

    “鸭腿肉最细,给嘉玉夹点。”

    “耦合糕怎么还没上,嘉玉上次来还夸过…”

    关切之密,让原本只是专心干饭的王嘉梨都不动了,食之无味地看着吴氏:哇!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娘你也太没底线了。

    而一旁,吴言庆隐约听出些什么。

    他是眼高于顶不假,可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蠢人,至少是很了解自己这个姑姑的。

    这是想撮合他和王嘉玉。

    他放下筷子,讥笑了下,也顺着夹了筷子鸭腿肉,然后放在身后瓷碗中,让婢女端出去。

    “鸭腿鲜嫩,桃桃爱吃,送到我院子里,给桃桃吃。”

    吴氏眼皮抽动,王嘉梨好奇地问:“表兄,桃桃是谁?你的爱妾?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不兴这种啊,你还未成婚呢,要是被好人家女儿知道了,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吴言庆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他举止优雅,只瞥了王嘉梨一眼:“桃桃是我养的豚。”

    豚,小猪也。

    王嘉梨噗地吐出一口水,给一只猪起名桃桃…表兄还真是风骚啊!

    另一边,王嘉玉听出不对劲来。

    一只猪喜欢吃的和自己一样,吴言庆啥意思?

    她抬起下颌:“世人都说物随其主,我倒觉得主亦显物。一个人养的宠物如何,这个人也差不多如何。”

    “种竹者高洁,养犬者忠义,饲鼠者圆融。”

    “只这些都算世间常有的,养豚在士族里却不常见。想来只有处处与众不同的吴表兄,才能和豚一见交心吧。”

    只差没明着说他和猪一个德行了。吴言庆呵呵一笑,这丫头伶牙俐齿,轻易得罪不起。

    王嘉玉已经起身,和吴氏告退后,快步往外走去。

    她脚步轻盈,行走间银饰一闪一闪。

    吴言庆忽然想起在陇东时,他也见过那么几个倒霉的女郎,年纪轻轻死了娘。好点的爹是个有良心的,一直没再娶。坏点的爹和王齐一样,成日里不着调。

    那些女郎因无人管教,要么畏畏缩缩的,要么怨天尤人。

    可王嘉玉不是。

    她胆子大,容貌盛,你看着她的时候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可怜人,正相反,你会因为她的目光而感到手足无措,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她嘴皮子也很利索,不用谁为她撑腰,哪怕和十个清谈家辩论,吴言庆也相信,甘拜下风的不会是王嘉玉。

    她身上有股劲儿。

    这股劲儿让吴言庆每次看到她的时候,就像看见喵喵叫唤却不爱搭理人的白猫,特别想提过来揉圆搓扁。

    “表兄!”王嘉梨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刚刚是不是笑了?我没看错吧?难道是…就因为我堂姐走了,你居然这么开心?不至于这么讨厌她吧…堂姐这人脾气虽坏,但心肠好,她要是得罪你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吴氏:“王嘉梨,闭嘴!”

    吴言庆:“…”

    他摸摸唇角。是吗?他有笑吗。

    “你看错了。”

    冷日高悬,隐隐又下起了雪。

    王嘉玉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瓷竹追在她后面,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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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披上披风。

    “今年这雪倒大,积了厚厚一层,”瓷竹笑道:“李妈妈说若再下几日,就可打雪仗了。”

    王嘉玉嗯了一声。

    她没打过雪仗。

    孙氏在的时候,有一年下大雪,王嘉秀来找她打雪仗,孙氏让她抄经书,抄完了才能去。

    结果王嘉玉抄了一个下午,第二天烈日高照,积雪都化了,也就没去成。

    瓷竹看她不怎么上心,又低声说:“郎主昨日回来过一次,说改天要带庞家人进府赏雪,还说女郎也带去。”

    王嘉玉:“…庞家人都有谁要来?”

    虽然很想称病,不了了之。就像叔母郝氏曾经说过的一句至理名言:“躲得过初一就能躲得过十五,看不惯又干不掉人家,那就闭眼不看呗。

    多大点事!”

    可到底还是好奇占了上风,王嘉玉很想见见庞氏,这毕竟是她未来的“继母”。再说第一次见面就避其锋芒,以后咋整。

    瓷竹:“也没几个,除了那庞氏女外,都是年轻些的。听说庞相孙子,那个出了名的病秧子也要来。”

    庞相出身寒门,虽然凭自己位列三卿,但一直未曾打入过世家的社交圈。

    连带着庞家在世家中风评也不太好。

    同样的病气落在王嘉玉头上,是文弱风流;落在庞相嫡孙头上,就是神枯体衰。

    王嘉玉只在早年见过这病秧子一面,他被几个萧家的人围在一起嘲笑出身和体质,说不配和他们同席。

    她瞧着可怜,帮反驳了两句,那病秧子也挺有礼貌,偷偷给她塞了个大金元宝。

    想到对方一步三喘,眼看着就活不长久的可怜样,真不知道是他赏雪,还是雪赏他。

    王嘉玉:“知道了。”

    她没忍住,最后还是心软跟瓷竹说:“他们来那日,在林子里多搬些暖炉,若能行,再搭个避风的台子。”

    瓷竹:“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活菩萨,哎哟喂,女郎啊,给那庞氏女脸面做甚!若没有她,郎主现在也不至于——”

    王嘉玉:“不是给她脸面,只怕到时候被病秧子讹上。”

    “你以为没有庞氏女,我爹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吗?没娘管束,能出来第一个庞氏女,就能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只有千日做贼,没有日夜防贼。”

    “何况你忘了,”王嘉玉顿了顿:“春梅是怎么死了的吗?”

    春梅是孙氏的大丫鬟,签了卖身契的。孙氏死后,本应该归了王嘉玉,就像是刘妈妈她们一样。

    可春梅动了心思,和王齐有了首尾,还被很多人撞见了。

    未出孙氏的头七,在王家,这样的事算丑闻。

    既是丑闻,那老太君就会压下去。

    不过是签了卖身契的丫鬟,生死不由人。

    瓷竹打了个寒战,听王嘉玉说不上讥讽还是平静地说:“这事根源在我父,同旁人,都没干系。”

    是王齐不把已亡的发妻放在眼里,才会和庞氏女打得火热。

    是王齐不在乎王嘉玉,才会把她当作讨好庞氏女的手段。

    王嘉玉扬着笑,冲瓷竹道:“走吧,回去我要吃梅花糕,要李妈妈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