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豆蔻梨雪 > 12. 第 12 章
    “他当真是这么回答那司马平的?”

    王嘉玉躺在摇椅上,瓷竹为她扇风。堂下站着王嘉秀和王嘉梨,两个小丫头可兴奋了,一个说“知己”,一个说“高山流水遇知音”。

    “是啊,”王嘉梨兴致勃勃:“外面都传开了,说那谢璋说他和你是知己,说他和你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呸,”王嘉玉啐了一口。

    她想她和那谢璋统共见过几次,除了谢家宴会,哪次不是剑拔弩张,知己知彼,也亏谢璋说得出来。

    不过。

    王嘉玉冷静后,略微思量,谢璋家世和她相当,人品她见过几次,也算难得的君子。如今他出门在外,能见到很多她见不到的风光,若是误打误撞真把知己之名坐实,她也许就能借助谢璋的眼睛,看到她想看的外界。

    未成婚的男女写书信,是私相授受。

    未出阁的世家女郎和寒门弟子写书信,是辱没身份不知廉耻。

    那琅琊王氏的女儿和陈郡谢氏的小子呢?

    两个在同辈之中,风评一个如林间明月,一个如高山雪莲,互相引为知己,无关男女情爱,这样的书信来往,就算被外人知道,最多也只算一段风流事。

    王嘉玉跟瓷竹笑了下,道:“拿我纸笔来。”

    “你要做什么?”王嘉秀问。

    王嘉玉咬着笔杆,漫不经心地哼哼道:“他不是说我是他知己吗?哪有知己不写信的。”

    王嘉梨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半天后回过神道:“王嘉玉!你、你你、你大胆!叔母肯定不会同意的!”

    “不,我同意了。”

    一妇人带笑的声音从廊间传来,是孙氏,她风寒一直没好,但今天难得的有精神,被宋妈妈扶着走了进来。

    转眼到年末,又出了一件大事,孙氏有孕了。

    孙氏身体一向不好,谁都没料到时隔多年她竟能再次有孕,还是在风寒没好周全的时候。

    王嘉玉既开心也不开心。

    她说不上为什么,只好开始给谢璋写信,写的信内容很直白:

    “听说你在外到处说我是你知己,那我也只好写几封信慰藉一下你,防止别人说我狠心。边州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若有,还请来信和我讲一讲。”

    谢璋回信回得很快,只是信和他人一样有些磨叽,王嘉玉好不容易看了一整张纸,才发现他纠结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他没有“到处”和人说。

    第二页才开始讲边州的风土人情。

    王嘉玉看到谢璋苦恼听不懂边话,好为人师的毛病又来了。她先找了几本边州的书随信送给他,然后教他去市井里找个机灵的人,最好在外行过商的,这样既能听清他说的话,也能听懂本地人说过的话,把这人随身带着,有用的时候传话,没用的时候耳濡目染,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

    这封信回过去后,两人才算正式开始了笔友生活。这一年,王嘉玉十三岁,司马平的大军带着谢璋走南闯北,已经经过三个州了。

    战绩斐然。

    谢璋开始在世人面前扬名,不是作为谢氏谢璋,而是作为司马平手底下年龄最小智谋最多的谋臣。

    王嘉玉听到这样的消息总要嗤笑。

    她没法把外人嘴里料事如神的谢璋,和信里那个因为杀了人絮絮叨叨好几晚睡不着的谢璋联系在一起。

    就像是谢璋也常常在信里和她抱怨:

    “世人真是瞎了眼了,他们见过你吗?怎么一个个都夸你贤良淑德贵女典范,王嘉玉,我不在洛阳的时候,你到底骗了多少人啊。”

    长明八年,秋。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王嘉玉收起书信,樟木盒子里已经放了厚厚一沓,都是谢璋寄过来的。

    王明洪站在屏风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她:“堂哥回来了,王嘉梨和王嘉秀都出去了,兄弟姊妹几个,除了和别人相约的王明水,就等你了。”

    堂哥指的就是吴氏的好儿子,王明元,自十三岁起就在外游学,如今已过三年,难得回一次家。

    王嘉玉惊喜道:“堂哥回来了?”

    “我这就去!”

    兄弟姐妹中,若说还有谁能治住王嘉玉,让王嘉玉产生一点为数不多的崇拜之情,那就只能是这位堂哥了。

    远正堂。

    王嘉玉还没进门,就看见一个身长如玉的少年。他面如寒玉,眉似冷剑,薄唇白发,生而一副异世之人的模样,所以王家那么多年轻子弟,独他长年游学在外。

    “堂哥!”

    王嘉玉脆生生喊道。

    王明元挑眉看向她,微微颔首。

    这位堂哥话不多,还是个面瘫,能给点反应王嘉玉就已经觉得受宠若惊了。

    王嘉梨和王嘉秀蹲在一旁,瑟瑟发抖,似在抄经书。王明洪把她带过来后,人也很自觉地蹲了过去,拿起笔就开抄。

    王嘉玉憋着笑:“堂哥这是?”

    王明元:“罚。”

    他言简意赅:“你不用。”

    这时,王明洪愤愤不平地嘀咕:“早知道我也该学王明水,今天不在家就好了。”

    王明水是王嘉秀的哥哥。

    王明元冷冽地瞥了王明洪一眼,“等他回来,补上。”

    王嘉玉也说:“该罚你们,字写成这样,就是堂兄不罚,我都要动手。”

    “堂兄,这次去哪里玩了?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

    王嘉玉觍着脸凑近。

    王明元手有点痒痒,若无其事地扒拉了下王嘉玉的头发,才说:“并无。”

    天下大乱,尸横遍野可寻,有趣风光难得。

    这时王嘉梨蹲不住了,腿一软,倒在地上,脸趴在墨里,起身的时候活似一只小花猫,可怜又可爱。

    她哇哇大哭:“你还是不是我亲哥,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这样对我!”

    王明元侧头,似乎在认真思索,然后道:“是。”

    他似乎有点嫌弃:“这个问题我问过母亲,她说是。”

    王嘉梨惊呆了。

    她只是控诉一句,没想到自家亲哥居然真的怀疑过她是不是亲妹,为啥,难道是因为她太蠢了吗。

    王嘉玉憋着笑,看见王明洪已经笑出了声,立刻收了笑,冷声道:“王明洪你凑什么热闹?你知不知道,堂兄问的那天我也在,他问完伯母后,我就紧跟着问母亲,你是不是我亲哥。”

    王明洪笑不出来了,“母亲怎么说的。”

    王嘉玉怜悯道:

    “母亲说,她还想问问老天爷你怎么就从她肚子里爬出来了。”

    晴天霹雳!

    比起只是被亲哥嫌弃的王嘉梨,王明洪被亲妹和亲妈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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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嫌弃,一时化身嘤嘤怪。角落里的王嘉秀呼出一口气,暗道,幸好她和王明水都不争气,谁也不嫌弃谁。

    王嘉梨也不哭了,非常有耐心地拍了拍王明洪的背,心里满足地想:哎,还是有一样比王嘉玉强的,最起码亲妈给力,生了个好哥。

    下一秒,却被泪眼蒙眬的王明洪握住手,王明洪哭诉道:“二堂妹!他们不要我们,我们也不要他们了,从此咱俩才是亲兄妹!”

    王嘉梨:“!”

    她迅速推开王明洪,把纸笔端到王嘉秀另一侧,摆出一副坚决不同流合污的姿态。

    开玩笑。

    她还是很喜欢王明元当他亲哥的!

    最起码王明元…出手大方啊。

    王明元勾了勾唇,冲这三个哭包勾了勾手:“礼物,来取。”

    于是三人立刻起身,饿虎扑食般扑到了王明元身上,王嘉玉在一旁看得频频摇头,却听王明元叫她:“你先挑。”

    王嘉玉喜笑颜开,也不装了,挽着袖子就把三人压制下去,乐滋滋地打开了王明元带回来的箱子。

    堂外。

    孙氏隔着屏风看几个小孩嬉笑耍闹的场景,面上也带了点笑。灯火通明中,孙氏浅浅咳嗽了几声,她肚子已经很大了,宋妈妈扶着她,主仆二人转身,打算不惊动旁人离开。

    还是王嘉玉眼神尖,她放下刚刚挑好的臂钏,道:“娘!您来了!”

    她追出门去,发现孙氏已经走远了,脚步一瘸一拐,李妈妈在她耳边轻声叹气:“女郎莫要伤心,夫人只是这段时间太过疲惫了,等小郎生下就好了。”

    王嘉玉拽着李妈妈的袖子:“我不伤心。只是,我娘的腿脚怎么了?”

    李妈妈叹道:“怀孕的症状之一…是水肿,走路便不大方便。好了女郎,回去吧,夫人定也不愿意看到你为她忧心。”

    王嘉玉给谢璋写信,她种种不能为外人所说的担忧,终于在信中一展:“我娘这胎怀的艰难,常常见落红,我询问过几个医师,他们都说情况不大好…我倒不怕少个弟弟妹妹,我只担心我娘…听说妇人生产九死一生…”

    “偏偏我是她女儿,只能担忧她,却不能和她说干脆不要这胎了。我去看我娘时,她是笑着的,好像不怎么忧虑。她也不是不知道她有可能难产而亡,但竟能同我说‘命里该有这一遭儿,躲又躲不过’。什么叫命里该有?什么叫躲不过?”

    王嘉玉写:

    “谢璋,我以前很憧憬我娘的生活,可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我不想成为她。”

    “…留给我选择的机会不多了,我爹答应过我,至少十五岁才为我议亲。然而现在,萧氏,崔氏,兰氏三族的聘礼就几乎要踏破门,哦,还有你的好堂弟谢方,五族之中,除我王氏,其余四族都派人过来了。我想我将来大约也是要在这里面挑一个嫁了。”

    “可是谢璋,我竟恐惧了。不为盲婚哑嫁,只因九死一生之劫。”

    “我想无论哪一个,大约他们,都是不能没有子嗣的吧。”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作乱,王嘉玉放笔提裙,“发生何事了?”

    金兰眼圈微红:“好像是夫人…夫人刚刚回去后,一直说,肚子不舒服。现在请了一堆郎中、稳婆去看…听说好像结果不大好了…”

    王嘉玉手中的竹笔,摔到地上,一下碎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