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离开训练基地,带着助理小周从杭州出发,乘车返回上海。
他们这次是开车返回上海,车是小周去租的。小周开车,秦朗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车子驶上沪昆高速,两边是江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路灯的照射下,能隐约看到田里的秧苗已经长得很高了,一片连着一片。
他想到昨天黄琪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事。《逐光》的销量还在涨,但增速已经放缓,这是正常现象。一张数字专辑的销售曲线,通常都是第一天最高,后面逐天下降。《逐光》能在上线一周还能保持每天几百万的增长,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想到“晓美说剧”那篇文章。昨天他再看的时候,转发量已经过了五十万。评论区的讨论已经从“秦朗是不是被黑”延伸到了“娱乐圈的舆论生态”、“营销号的黑产链”、“流量明星的生存困境”。讨论的深度和广度,都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还有前几天,国家多部门联合发出的“清朗”系列专项行动。当然,这项举措不是针对某一个特定圈层,只说明相关部门注意网络环境已经到了不得不整治的阶段。
他没指望这项举措能马上改变他目前的网络舆情,但最起码传递出一个好的信号。
所有的这些,让他想到一个词——破圈。
这个词在娱乐圈被用烂了,但他觉得,这一次是真正的“破圈”。不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多么轰动的事,而是因为有人做了一件很少有人做的事——说了一句公道话,然后被更多的人听到了。
晚上九点多到家,洗漱后他看了林悦发到他邮箱的舆情报告后,为了明天拍摄有一个好状态早早便上床睡觉了。
上午八点,小周开车来接秦朗去拍摄场地。
五月的上海,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绿了,浓密的树荫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大片清凉。
秦朗租住的地方距离松江的拍摄场地有点远,平日里要走一个多小时,只是今天一路畅通没遇上堵车,九点以前到达目点地。
黄琪在摄影棚门口等着他们。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
“来了?”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秦朗一遍,“黑了,也瘦了。不过精神很好。”
“训练强度大,”秦朗说,“每天都在室外晒,不黑才怪。”
“黑点好,”黄琪笑着说,“《利刃出鞘》里你是特警,黑点更有说服力。Silque丝珂那边的人已经在里面了,我们先过去打个招呼。”
Silque丝珂是秦朗还在合约期内的防晒品牌。这家品牌在秦朗被全网围剿最严重的时候,选择了沉默——没有公开支持,也没有解约切割。他们只是安静地把之前定好的广告拍摄计划往后推了推,等风波稍微平息一些,再重新启动。
这种做法在商业上是可以理解的。品牌不是慈善机构,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的利益。能在那种情况下不急着解约、不急着切割,已经算是相当有诚意了。
黄琪提前把Silque丝珂防晒的新一季拍摄方案发给了他——这次的广告主题是“追光”,和EP《逐光》的名字不谋而合。
广告片的创意简单又有创意:一个人在不同的场景中被阳光追逐,从清晨的街道到午后的咖啡馆到黄昏的海边,最后一幕是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他说了一句台词:“追光的人,自己也会发光。”
秦朗初看到这个创意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巧。不是因为“追光”和“逐光”只差一个字,而是因为这两者传达的核心信息太像了——都在说一个人朝着光的方向走,在追寻的过程,让自己成了光。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吸引力法则”——当你心里有了一个方向,所有的事情都会朝着那个方向靠拢。
Silque丝珂的团队已经到了。广告导演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苏,拍过很多时尚品牌的广告片。她和秦朗简单沟通了一下拍摄方案,然后让他去化妆间做准备。
“今天的拍摄分四个场景,”苏导指着分镜头脚本说,“第一个场景在棚内拍,模拟清晨的阳光;第二个场景我们会用实景,在隔壁搭建的咖啡馆里拍;第三个场景是黄昏的海边,用绿幕合成;第四个场景是夜景,也在棚内拍。整体节奏是先简单后复杂,上午拍前两个,下午拍后两个。有问题吗?”
“没有。”
化妆间里,化妆师正在给秦朗做造型。因为产品是防晒,广告的主题又是“追光”,妆容不需要太浓,要突出皮肤的质感和轮廓。化妆师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手法轻柔而熟练,一边化妆一边偷偷看秦朗,欲言又止。
秦朗从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想问什么就问。”
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手里的化妆刷顿了一下。
“我……我就是想问,你最近还好吗?网上那些事……你别太在意。”
秦朗沉默了一秒。
“我挺好的,”他说,“谢谢关心。”
女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继续认真地给他化妆。但从那之后,她的手明显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十点整,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个场景是室内,秦朗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站在一扇落地窗前。灯光从窗外打进来,模拟清晨的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晕。
“Action!”苏导喊。
秦朗站在窗前,微微侧头,让光线落在他的颧骨和下颌线上。他的表情很安静,眼神很干净,像一个人在清晨醒来,站在窗前迎接第一缕阳光。整个画面干净、通透、有质感。
“Cut!很好,换角度。”
第二个角度,正面。秦朗面对镜头,目光直视前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刻意的“深情”,不是程式化的“温柔”,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不设防的——敞开。像是一个人在说:这就是我,你可以看,我不躲。
苏导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几秒,没有喊停,让他继续。
秦朗就那样看着镜头,一秒、两秒、三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在变化——从平静到有了一些温度,从有温度到有了故事。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在监视器上放大看,几乎察觉不到,但苏导察觉到了。
“Cut!”苏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你刚才那个眼神,是设计好的还是即兴的?”
“即兴的。”秦朗说。
苏导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这个即兴很好,保留。”
上午的拍摄很顺利,两个场景都在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秦朗的表演基本都是一条过,偶尔需要补拍几个不同角度的镜头,也都是两三条就过。
苏导对秦朗的专业程度表示惊讶。她拍过很多流量明星的广告,有些人在镜头前很僵硬,需要导演一点一点地抠表情、调情绪;有些人则过于“演”,每一个表情都像是从某个“明星表情包”里复制粘贴出来的,好看,但不真实。
秦朗不一样。他在镜头前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他知道镜头在哪里,知道光线从哪个方向来,知道自己的哪个角度最好看,但他不刻意去展示这些。他只是站在那里,做自己该做的事,镜头自然会找到最好的角度。
“你以前拍过很多广告?”苏导在午餐时间问他。
“不算多,”秦朗说,“应该是我拍戏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开拍之前,我会花很多时间站在镜头前,什么都不做,就是感受镜头的存在。时间长了,你就会忘记镜头的存在。”
苏导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个方法很好,”她说,“很多人把镜头当成‘敌人’,觉得镜头在审视他们、评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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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把镜头当成‘朋友’,一个可以信任的、不会评判你的朋友。这种心态,很难得。”
下午的拍摄比上午难度加倍。
第三个场景是黄昏的海边,虽然是在绿幕前拍的,但需要秦朗想象自己站在海边、面对夕阳的感觉。这比实景拍摄难得多,因为你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大块绿色的幕布,所有的情绪都要靠想象来调动。
秦朗换了一套衣服,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米色的休闲裤,赤脚踩在沙滩上。依旧是简单的妆发,没有浓妆,只是做了基础的遮瑕和修容,让肤色看起来均匀自然。
苏导没有给他太多指导,只是说了一句:“你就想象一下,你站在海边,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是橙红色的。海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你想起了很多事情,过去的、未来的、做对的、做错的、遗憾的、无悔的。然后你听到一首歌,是很多年前听过的,那时候你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可能。”
秦朗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那个情境。
他想起的不是海边。他想起的是一间琴房,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上,琴键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在琴键上,准备弹一首肖邦的夜曲。
那是他十三岁的夏天。
那是他最接近“无限可能”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看向镜头。
监视器后面,苏导没有喊“Action”,因为这场戏不需要动作,只需要状态。秦朗站在绿幕前,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风从鼓风机里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是时间。是一个人看着过去的自己,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距离,那种沉默的、无言的凝视。
苏导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声:“Cut。”
她没有说“很好”或“过了”,只是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秦朗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他看到她在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第四个场景是夜景,棚内搭建了一个落地窗前的场景,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用LED屏幕做背景。秦朗站在窗前,背对镜头,侧脸在城市的灯光中若隐若现。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说出台词。
“追光的人,自己也会发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不是那种抑扬顿挫的朗诵腔,而是一种更日常的、更像在和朋友说话的语气。但正是这种日常感,让这句本来有些“鸡汤”的台词变得真实可信——它不是一句广告文案,它是一个人发自内心的感悟。
然后又换了两套不同的衣服拍了几个短视频。内容都很简单——拿着产品,对着镜头说“防晒很重要,我用Silque丝珂”、“夏天有你,不怕晒”等广告语,方便品牌方在短视频平台投放。
秦朗按照脚本,对着镜头说出了那句台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自然,不是那种夸张的广告腔,更像是朋友之间的推荐。
“Cut!过了!”苏导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的拍摄到此结束,辛苦了!”
摄影棚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秦朗走到监视器前,回看了自己刚才的表演。画面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很真实,不像是“在表演”,更像是“在那里”。
“你是我拍过的最省心的艺人,”苏导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不是恭维,是真的。你很清楚镜头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两者能对齐,在广告拍摄里很少见。”
秦朗接过水瓶,“谢谢苏导。”
“不用谢我,”苏导笑了笑,“我看了你这些天的新闻,EP卖得很好,恭喜你!”
秦朗微微欠身,“谢谢。”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变成澄红色,挂在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