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通心神震荡,神情恍惚。
他站在原地,周围的仙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修补着他伤痕累累的经脉和骨骼,可他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素来冷静从容,仿佛天塌下来都懒得皱一下眉头的面孔上,此刻却一脸茫然。
谁能想到,传说中的仙种,竟然是他的女儿?
从小跟在他身后喊他“爹”的小丫头,至亲骨肉…
竟然是一个活了几万年的仙人,是被仙域安插在鸿蒙界的卧底。
多年来的呵护与疼爱,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笑话。
他不怕敌人强大,不怕绝境无路,不怕刀山火海九死一生,可他怕这种被最亲近之人蒙在鼓里的背叛感。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
难道连他也不可以相信吗?
他是她爹,就算她是仙种又如何?
就算她有任务在身又如何?
只要她开口,他难道不会帮她解决问题吗?
可现在,真相是以这种方式被揭开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仙域几大家主居高临下的审视中,在所有鸿蒙界修士震惊和异样的目光里。
他这个爹,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陆璃上前一步,伸出手,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爹,我当然是你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不管我是谁,不管我来自哪里,你永远都是我爹,这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
顿了顿,嘴唇翕动着,难以启齿的情绪,说道:“关于我身份的事情,女儿不是有意要瞒着你…女儿也是有难言之隐。”
“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能说。说了,不仅会害了你,也会害了妹妹。”
陆玄通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的理性告诉他,陆璃说的是真的…
她眼中的愧疚和焦急不是装的,她叫他“爹”时声音里那种自然而然的依赖也不是假的。
几百年的父女情分,不可能全是演出来的。
可他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个能够让他说服自己继续相信她的理由。
“什么苦衷?你告诉我,”
“只要理由妥当,我会理解你。你是我女儿,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不理解你了?”
陆璃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解释,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便如泰山压顶般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陆玄通的身上。
威压沉重到令人窒息,仿佛整片紫色天穹都在这一瞬间塌了下来,压得他的脊柱咯吱作响,压得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整个人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他闷哼一声,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溅在仙玉铺就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太阴九鸢缓缓收回手指,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挂着一抹淡然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了一下路边的蚂蚁。
太虚仙尊…
这是远远凌驾于神帝之上的境界,哪怕在仙域也是一方大佬级别的存在。
这般人物对凡胎动手,动根手指头就能来回碾死几百次,区区一个帝极巅峰,在她面前连站着的资格都没有。
“太阴冥姝,”太阴九鸢声音冰冷,眼神轻蔑,戏虐的说道:
“才几万年,就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你是太阴氏的弟子,是我太阴氏花费了数万年心血培养的仙种。”
“爹?区区一个下界蝼蚁,也配成为你的爹?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太阴氏嫡系,身份尊贵荣耀,怎么能向一个蝼蚁低头?”
“难道…”
说着,浑浊的老眼缓缓转向另一个方向,目光落在了一个安静站在太阴氏阵营角落里的素衣女子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想完成你的心愿了吗?”
陆璃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太阴幽姝…她的妹妹,她在这世上唯一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现在正站在太阴氏阵营的角落里,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此刻满是期待,露出担忧和重逢的喜悦。
妹妹。
她在仙域唯一的牵挂。
几万年前被选为仙种的时候,太阴氏就精准地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只要你乖乖完成任务,我们就善待你的妹妹;
只要阵法顺利启动,我们就让你们姐妹团聚;
只要鸿蒙界顺利落入太阴氏手中,我们就还你妹妹自由。
如果不是为了妹妹,她绝对不会同流合污,绝对不会帮助太阴氏染指鸿蒙界,绝对不会亲手把父亲和所有她认识的人推入这场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她别无选择。
太阴幽姝的眼眶也红了。
她看着姐姐,嘴唇颤抖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声音哽咽,积压了数万年的思念和恐惧全部倾泻在这两个字里:
“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姐姐,我好想你…”
陆璃的心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随后,她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太阴九鸢,低下头,声音平稳克制:
“弟子太阴冥姝,拜见家主。”
她承认自己是太阴冥姝,而不是陆璃。
太阴九鸢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柔和,像极了慈祥的长辈:
“这才乖。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从今往后,你还是我太阴氏的嫡系弟子,谁也不能再为难你。”
陆璃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着太阴幽姝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但她逼着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去看身后那个浑身浴血,独自站在原地的男人。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太阴幽姝见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从阵营中飞奔而出,扑向陆璃。
泪水在空中飞溅,衣裙在仙风中猎猎作响。
只见她张开双臂,声音颤抖,像是要把这几万年的孤单恐惧全部喊出来: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