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罗乷和师尊究竟背负着什么。
不是一段无疾而终的露水情缘，不是一句“到此为止”就能两清的过往。
是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他陆玄通的血脉。
在他浑然不知的百年时光里，她们替他生下了孩子，替他抚养长大，替他扛下了本应由他来扛的一切。
而他呢？躲在福源洞天里闭关修炼，不问世事。
一百年。
他以为自己只是独自苦修了百年，却不知在域外星空的另一端，他的女人在替他养育儿女，他的孩子在替他背负杀父之仇。
而当他出关，当他收服凶兽，当他志得意满的时候，他的妻儿正在遭受生死之劫。
陆玄通的手在发抖。
罗刹女皇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责备谁都没有意义。
她能做的，只是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按理来说，以万天明的实力，足以将我罗刹族满族屠灭。”
“域外星空的神王们不会管的。他们与紫霄联盟早有约定，三成仙气换百年和平。”
“为了一个罗刹族撕毁盟约，不值得。所以万天明出手的时候，神王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举全族之力，护送星儿和陆沉离开。那是你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也是乷儿和夜红莺的命。只要能保住他们的性命，罗刹族就算灭族，也认了。”
举全族之力，护两个孩子。
罗刹族上下数百万族人，用血肉之躯替两个孩子铺出了一条生路。
战死的长老，断后的子弟，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罗刹族修士…
甘愿为他们赴死。
只因那是公主的孩子，是女皇的外孙。
“还好，星儿和陆沉逃过一劫，离开了罗刹星域。”
陆玄通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一丝。孩子还活着。
至少，孩子还活着。
“那罗乷呢？师尊呢？”
罗刹女皇的眼眶又红了：“万天明没能追上两个孩子，便将怒火尽数倾泻在乷儿和夜红莺身上。”
“他说，杀不了陆玄通的孩子，杀了他的女人也一样。他要在她们身上，把百年来的怨恨一笔一笔讨回来。”
陆玄通的呼吸骤然停滞。
“就在他要下杀手的时候，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此人自称帝阁阁主，插手了此事。他与万天明对了一掌，将万天明震退，然后带走了乷儿和夜红莺。”
“只是，天界的势力终究无法庇护罗刹族。”罗刹女皇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深深的悲凉，“帝阁阁主带走了乷儿和夜红莺，万天明也在那一掌之下受了些伤，暂时退去。”
“可他带来的人还在，万天明的怒火还在。等他们离开后，罗刹族已损失惨重，族中强者十不存一，只剩下两位皇级强者苦苦支撑。”
“消息传开后，昔日的敌人一拥而上。曾被罗刹族压制的种族，觊觎罗刹星域资源的势力，单纯想趁火打劫的鬣狗…全都来了。”
“短短两三个月，罗刹族从域外星空第一皇族，沦落为丧家之犬。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蜷缩在星域边缘的荒芜之地，苟延残喘。”
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罗刹族从云端跌落泥沼，从第一皇族沦为丧家之犬，全是因为一念之间…
罗乷当年选择生下陆星的那一念。
可罗刹女皇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责怪。
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女儿拿来当挡箭牌的人族少年，竟会与女儿假戏真做。
谁能想到，一夜之后，珠胎暗结。
谁又能想到，百年之后，一个叫万天明的人会因此找上门来。
陆玄通心中剧痛，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风韵犹存却狼狈不堪的罗刹女皇。
她是罗刹族的女皇，是域外星空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可此刻，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族人的母亲，一个为了外孙外孙女拼尽全力的外婆。
“岳母。”
陆玄通郑重的说道，
他单膝跪地。
铁蛋张大了嘴，夏灵儿捂住了唇……
“请受小婿一拜。”
陆玄通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都是因为我当年的不懂事，才给罗刹族带来了这场灾难。罗乷因我而受难，师尊因我而涉险，两个孩子因我而流离失所，罗刹族数十万族人因我而死伤无数。这一切的罪孽，都源于我。”
“这件事，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罗刹女皇，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不管是您的女儿罗乷，还是我的师尊夜红莺，我都会找回来。”
“不管她们在天界还是在域外，不管她们落入了谁的手中，我都会把她们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星儿和陆沉，我的两个孩子，我也会找回来。他们流落在星空之中，无依无靠，我会找到他们，把他们接回家。”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让她们受苦受难。”
“罗刹族为我付出的每一滴血，我都会百倍偿还。趁火打劫的敌人，我会一个一个找上门。”
“万天明，我会亲手斩杀。这是我陆玄通欠罗刹族的债，欠罗乷的债，欠师尊的债，欠两个孩子的债。”
“我拿命还。”
这是身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不是嘴上说说的漂亮话，是必须用行动去兑现的承诺。
既然有了孩子，就必须负责到底。
既然有了女人，就必须护她们周全。这是他从凡人武者一路走到今天，始终未曾动摇过的信条。
罗刹女皇看着眼前这个人族少年，有些恍惚。
他说要找回罗乷和夜红莺，说要对两个孩子负责，说要百倍偿还罗刹族的血债，说要亲手斩杀万天明。
这些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她只会觉得是大言不惭。
可从他口中说出来，不容置疑，
可她仍有一丝犹疑。
万天明是帝尊强者，紫霄联盟的准副盟主，背后站着三位盟主。域外星空的神王们为了利益选择了袖手旁观，天界的势力也不会为了一个罗刹族与紫霄联盟翻脸。
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整个天界最庞大的势力之一。
而他，只有一个人。
他，真的可以依靠吗？
“女婿，你没有骗我吗？”
她这一生，从不轻易向人低头，从不轻易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可此刻，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罗刹族分崩离析，女儿生死未卜，外孙外孙女流落星空。
她能依靠的，竟只剩下眼前这个百年前与她女儿有过一夜情缘的人族少年。
陆玄通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承诺的话语。承诺说一遍就够了，剩下的，用行动来证明。
“岳母。”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