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星空中。
百无忍的月白长袍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以一敌二，他快撑不住了。
说实话，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对方是什么存在？
穷奇，梼杌，上古四大凶兽之二，活了百万年的老祖级洪荒遗种。它们的血脉传承自天地初开的混沌时期，每一滴血里都流淌着蛮荒的本源之力。
肉身经历了百万年的淬炼，筋骨皮肉早已超越了凡俗的范畴。
随便一只拿出来，都能横扫同境界的帝尊。天界那些神王，盟主，一对一都未必讨得了好，更遑论以一敌二。
而百无忍，不过是一个人族。
百年前，他甚至还在帝君境上蹉跎，寿元将尽，坐等老死。
若非陆玄通带回了仙气，若非福源洞天给了他重修的契机，他连站在穷奇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能撑到现在，全靠仙气铸就的圣躯。
那一身以仙气淬炼百年的筋骨，远比寻常人族坚韧得多。
穷奇的利爪撕开他的肩膀时，明显感觉到了阻力…那阻力之大，远超它对人族肉身的认知。
梼杌的獠牙咬上他的右腿时，也明显顿了一顿…那骨头硬得惊人，咬碎它竟需要使出七成力。
若是普通帝尊的人族修士，在这一爪一咬之下，早已肢体分离，身死道消。
可仙气铸就的圣躯，硬生生扛住了。
但也仅此而已了。
穷奇双翼怒展，青黑色的羽翼遮蔽了大半星空。
敬重的是，这个人族老头确实有两下子。
惋惜的是，再有兩下子，也该到此为止了。
“好厉害的人族。”
“能以一敌二，在我们兄弟二人手下撑这么久，你是头一个。这份战绩，放在天界，足够你吹嘘一辈子了。”
顿了顿，周身的凶威骤然暴涨。
“不过…”
“到此为止吧。”
话音落下，穷奇的本命神通悍然发动。
惩善扬恶。
这是穷奇与生俱来的血脉神通，是它横行上古百万年的根本。
与寻常神通不同，惩善扬恶并非直接攻击肉身，而是直击神魂。
它能找到目标心中最深的执念，最痛的悔恨，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将其无限放大，化作心魔，从内部瓦解一切抵抗。
一道幽暗的光芒从穷奇的双眼中射出，无视空间的距离，无视仙气的屏障，直直没入百无忍的眉心。
百无忍浑身一僵，骤然浮现出一丝恍惚。
眼前开始闪过画面…初生圣宗覆灭时的惨状，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弟子，那些他没能保护好的面孔。
与此同时，梼杌动了。
它的战斗方式从来都是最简单，最直接，最狂暴的…撕咬，冲撞，碾压。它的虎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四蹄踏空，每一步都将虚空踩出一个凹陷。
每一次冲撞都裹挟着万钧之力，直奔要害。
百无忍咬紧牙关，拼命抵挡。
稍有不慎，便会彻底落入下风。
而落入下风，就是死。
夏灵儿神色担忧，看得出来，百无忍已经到极限了。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在那两头凶兽的夹击之下。
“前辈！”
夏灵儿忍不住喊道，声音里带着恳求：
“还是让我一起出手吧！”
万一主人的宗主出了事，她难辞其咎。
那是主人的长辈，也是主人最敬重的人之一。
若是百无忍死在这里，她该怎么面对主人？
百无忍听到了，肆意洒脱，大笑一声：
“千万不要！”
“答应圣子的，老夫一定会做到。”
“区区两条臭虫而已。”
“老夫还撑得住！”
穷奇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臭虫？
这个人族老头，叫它臭虫？
它活了百万年，从上古时期横行至今，走到哪里不是万族俯首？
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穷奇彻底被激怒了。
“找死！”
惩善扬恶，第二重。
铺天盖地的暗色光芒从穷奇周身涌出，朝着百无忍倾泻而去。
同时，它的双翼收拢，虎躯弓起，所有的力量都在向核心收缩。
那姿态，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箭在弦上，即将射出。
这一击，是穷奇最强的本命神通。
惩善扬恶，第三重…万恶归宗。
一旦发动，天崩地裂。
百无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仙气圣躯虽强，可他的神魂终究只是人族的神魂，面对穷奇百万年积累的恶念冲击，他的抵挡正在一点一点地崩溃。
眼前的画面越来越乱，心魔越来越深。
他甚至开始分不清，面前这头遮天蔽日的凶兽究竟是穷奇，还是当年覆灭初生圣宗的那些仇敌。
要撑不住了吗？
至少，他履行了对圣子的承诺。
就在穷奇即将发动最后一击的瞬间…
一道身影，悄然降临。
百无忍猛地转头，看清来人之后，激动的说道：
“圣子，你回来了？”
穷奇的攻势也为之一滞。
目光落在了陆玄通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会是他？”
穷奇的声音里带着疑惑，目光下意识地向陆玄通身后扫去：
“三弟呢？”
陆玄通没有回答它。
转过身，看向浑身浴血的百无忍。
“辛苦宗主了。”
百无忍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渗出来，他也不擦：
“理所应当。”
陆玄通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接下来，就轻松一点了。”
百无忍挑了挑眉头。
他太了解自家圣子了。每當陆玄通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倒霉，是倒血霉。
“怎么说？”
百无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
“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陆玄通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双手，轻轻拍了拍。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星空中回荡。
下一秒。
虚空裂开。
光门之中，仙气翻涌，隐隐可见青山绿水…那是福源洞天的入口。
紧接着，一道庞大的身影从光门中轰然踏出。
羊身，人面，腋下生眼，虎齿人掌。
饕餮。
重现星空。
穷奇和梼杌同时惊呼出声。
“三弟！”
“三哥！”
两兄弟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三弟没事，三弟还活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从那道光门里走出来的，但活着就好。
活着，它们三兄弟就还能并肩作战，还能将这群可恶的人族撕成碎片。
然而。
饕餮没有回应。
它就那样站在陆玄通身侧，庞大的羊身一动不动，腋下的双眼直直盯着前方，神情凝重。
没有重逢的喜悦。
沉默得可怕。
梼杌没有察觉到异样。
它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焦急：
“三哥，你们刚才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没杀了那小子？”
饕餮依旧默不作声。
穷奇的感觉比梼杌敏锐得多。它盯着饕餮，幽绿的眼眸中渐渐浮起一丝不安。
不对。三弟的状态不对。
它的气息还在，老祖级的威压还在，可它的眼神…那双腋下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凶厉与桀骜。
取而代之的是…畏惧？屈辱？
“三弟。”
穷奇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试探：
“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饕餮眨了眨眼睛。
飞快地，连续眨了好几下。
穷奇的瞳孔猛地收缩。
它看出来了。三弟果然出事了。
这个人族小子，一定对三弟做了什么。
“你他娘的！”
“到底对我三弟做了什么！”
陆玄通偏过头，看了穷奇一眼。
“想知道？”
“那好。”
“我告诉你。”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饕餮身上。
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一个主人在提醒自己的狗…该懂规矩了。
饕餮的浑身猛地一颤。
像被电击了一样。
下一秒，在穷奇和梼杌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饕餮夹起了尾巴。
然后，它迈开四蹄，小跑着来到陆玄通面前，动作之快，之顺从，像一条训练有素的家犬。
它低下了那颗高贵的，横行上古百万年的头颅。
额头几乎触到了陆玄通的靴尖。
“属下听令。”
恭恭敬敬，郑重其事。
星空中，一片死寂。
穷奇傻了。梼杌也傻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是它们的三弟，是横行上古百万年的饕餮，是吞天噬地，桀骜不驯的洪荒凶兽。
它向一个人族低下了头？
叫一个人族“主人”？这他妈是什么噩梦？
陆玄通满意地点了点头。
旋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饕餮低垂的脑袋。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在饕餮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懂？”
饕餮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它缓缓直起身，缓缓转过身。
腋下的双眼，对上了两位兄长震惊而困惑的目光。
那双眼中，翻涌着无尽的屈辱，痛苦，不甘…却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主仆契约已经烙印在它的神魂深处，陆玄通的意志便是它无法违逆的天条。
它不想。
它一千个不想，一万个不想。
可它做不到。
“二哥。”
“四弟。”
“对不住了！”
“兄弟身不由己！”
“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饕餮四蹄刨空，羊身如同一颗陨石，朝着穷奇和梼杌轰然撞去。
吞天噬地的神通全力催动，血盆大口张开，獠牙森然…它不是在做样子，是真的在拼命。
穷奇和梼杌仓皇后退。
“妈的，你疯了！”
穷奇一边躲闪，一边怒吼。
它的羽翼被饕餮咬下一大块血肉，疼得它龇牙咧嘴，可它不敢还手。
那是它的三弟，是它百万年的兄弟。它怎么能对三弟下杀手？
“老子是你兄弟！”
“你对我动手？”
饕餮不语。
眼中翻涌着无尽的痛苦，可它的攻击却没有丝毫停歇。
兄弟的质问像刀子一样剜在它心上，可它停不下来。
主仆契约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锁着它的神魂。
陆玄通让它进攻，它便只能进攻。哪怕对面是它的亲兄弟。
陆玄通站在后方，看着三头洪荒凶兽自相残杀，神色平静如水。
百无忍站在他身侧，张大着嘴，看傻了眼。
夏灵儿更是捂住了嘴巴，暗金色的竖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这么…解决了？
陆玄通的目光落在了穷奇身上。
点了点头道：
“很好，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