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城的吵闹被他们甩在了屁股后面。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慢慢的关上,把那点暂时的安宁跟温暖,彻底给关外面了。
前面,是看不到头的雪原还有一座接一座的冰山。
天跟地,全是那种单调又冷酷的灰白色。
冷风跟刀子似的,卷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李寒衣裹紧了身上那件破麻衣,闷头跟在陈林后头。
他的眼睛,就没从前面那个男人的背上挪开过。
那个背影不算高大,在这白茫茫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地里,瞅着还有点单薄。
可他每走一步,都好像跟这片天地有了啥奇妙的连接。
风雪自动就绕开他身边三尺,脚下的雪,他踩下去的时候跟铁一样硬,脚一抬起来又变软了,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道法自然。。。
李寒衣脑子里就蹦出这四个字。
这不是武功,也不是真元,是更高档次的玩意儿,是对法则的控制。
他一辈子追求的剑道尽头,不就是为了摸到这个境界吗?
他本来以为那是条得用一辈子去爬,根本爬不上去的山路。
可现在,这条路,就这么活生生的,走在他前面。
这让他心里那感觉,跟朝圣似的,虔诚的不行。
他握紧了手里那把陪了他好多年的铁剑,眼神那叫一个坚定。
管他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跟定了。
俩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一前一后,在没完没了的雪原上走了两天。
越往北走,四周的环境就越不对劲。
天上一直被一层厚厚的铅灰色云盖着,看不见太阳。
空气里飘着一股似有若无,像是烂肉跟淤泥混一块的腥臭味。
偶尔,他们会看见些冻死在雪地里的妖兽尸体。
那些妖兽死的贼惨,身子都拧巴了,感觉死前遭了大罪。
它们的肉被什么东西啃光了,就剩一具具不完整的骨头架子,骨头架子上还糊着一层滑腻腻的黑色黏液。
“这些玩意儿,不是饿死的。”
李寒衣蹲在一个雪狼的骨头架子旁边,用剑尖挑起一点黑色的黏液。
那黏液在剑尖上蠕动着,散发出一股让人想吐的邪气。
“是邪能污染。”
陈林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平静,但带着点冷。
“这里所有东西,都在被那个玩意儿侵蚀。”
吼!!!
他话刚说完,一声充满暴虐跟疯狂的吼叫,就从前面不远的冰缝里传了过来。
紧接着,十几头个头巨大的冰原雪熊,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它们身上全是厚厚的白毛,本来是北境这块地方最牛逼的猎食者。
但现在,它们的毛上沾了大块大块的黑色斑点,眼睛血红,嘴里流着又腥又臭的哈喇子。
它们已经疯了,变成了只会杀杀杀的怪物。
一看见陈林跟李寒衣,这十几头被污染的雪熊立马咆哮着冲了过来。
大地都被它们跑的嗡嗡响。
李寒衣的脸一下子就绷紧了,他横着剑挡在身前,摆出了防御架势。
每一头雪熊的气息,都不比真气境巅峰的武者弱。
十几头一起冲过来,这阵仗,就算来个半步地境的大佬,也得先躲一躲。
可是,陈林就站那儿,压根没动。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的扫了那群疯熊一眼。
“审判。”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嗡~!
一股看不见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散开。
那十几头正往前猛冲的雪熊,巨大的身子猛的一顿。
它们血红的眼睛里,那股疯狂的火苗,像是被一盆冷水给浇灭了,一下子就没了。
然后,它们巨大的身体,就跟个风化的沙雕一样,从皮毛到血肉,还有骨骼,一寸一寸的,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风一吹,就散了。
连个渣渣都没剩下。
李寒衣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剑的手,控制不住的抖。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又看了看身前那个连姿势都没换一下的男人,脑子直接宕机了。
这就是天境的力量吗?!
言出法随,一个念头就能决定别人生死?!?!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剑道的理解,到底有多窄,多可笑。
陈林没管他有多震惊,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天。
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稀奇古怪。
天不再是铅灰色,而是一种永远不变的,紫红色的黄昏。
没太阳,也没月亮。
地上也不是冰雪了,而是一种灰白色的,踩上去软乎乎的怪苔藓。
空气里,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肉眼能看见的空间波纹,跟水波似的荡来荡去。
远处,传来一阵阵狂暴的空间乱流的呼啸声,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巨兽在吼。
“快到了。”
陈林停下脚,抬头看着前面。
穿过这片扭曲的空间,就是这次要来的地方。
坠星之谷。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被空间力量拧成麻花一样的山脊。
眼前的景象,让李寒衣这种意志坚定的人,都直接倒抽一口凉气。
那哪儿是个山谷啊。
那是一片悬浮在虚空里的,破碎的世界。
大到没边的浮空岛,安安静静的悬在半空,跟神话里的天空之城似的。
岛跟岛中间,是黑黢黢的,看不到底的深渊,散发着要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的恐怖味儿。
一道道彩虹一样漂亮的空间裂缝,跟被撕开的口子似的,到处都是。
时不时还有狂暴的能量风暴从裂缝里喷出来,把靠近的东西,不管是大石头还是光,全都撕成最原始的渣渣。
整个世界的顶上,横着一道好像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巨大剑痕。
那道剑痕,不知道有多长,也不知道有多深。
它发着很弱,但永远不会灭的锋利光芒,照亮了这片永远是黄昏的世界。
“这就是坠星之谷...”
李寒衣小声的嘀咕,眼睛里,全是对那道剑痕的痴迷跟敬畏。
得是多牛逼的剑修,才能留下这种,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痕迹啊。
陈林没说话。
他手里的斩尘木剑,在他看到那道剑痕的时候,就开始嗡嗡的轻响。
一股跟它同源的,孤高,决绝的剑意,从剑里传出来,跟天上的剑痕遥遥呼应。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片碎掉的浮空岛。
木剑的剑尖,正微微发抖,指着所有岛里,最大,也是最中间的那一个。
那个岛上,罩着一层浓的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破烂宫殿的影子。
“天帝遗迹,就在那儿。”
陈林的声音,斩钉截铁。
就在这个时候。
通往中间那个大岛的必经之路上,几个小一点的浮空岛上,忽然亮起了一道道血红色的光。
一个一个黑石头雕成的怪雕像,从沉睡里醒了过来。
它们长得奇形怪状,有的是长翅膀的恶魔,有的是好多条胳膊的怪物,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拧巴的烂肉。
它们空洞的眼窝里,烧起了绿油油的火。
一股股邪恶又混乱的气息,从它们身上冒出来,把整个空间都搞得不得安宁。
“是堕落的星辰守卫。”
陈林的脸沉了下去。
“守护这片遗迹的古代傀儡,被邪神的力量给污染了。”
话还没说完,那些醒了的雕像,就发出没有声音的咆哮,变成一道道黑光,从四面八方,冲着两个人就扑了过来。
每一道黑光,气势都不比真元境巅峰弱。
李寒衣的脸瞬间就白了。
这架势,别说他一个,就是十个他绑一块,一个照面就得GG。
“退后。”
陈林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李寒衣前面,把斩尘木剑,轻轻插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站我后面,别动。”
他看着那些满天满地飞过来的黑光,眼神平静的跟一潭死水似的。
“法则之鞭。”
他轻轻的吐出四个字。
嗡!
一道纯粹由金色法则符文组成的长鞭,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长鞭上,金光流转,散发着审判万物,镇压万邪的牛逼神威。
陈林手腕一抖。
啪!
一声脆响,响彻了整个虚空。
金色的长鞭,变成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闪电,向着四周,横扫出去。
那些扑过来的黑光,一碰到金色闪电,就跟被点着的火药似的,轰的一声炸了。
它们身上硬邦邦的石头壳,在法则力量的抽打下,跟豆腐一样脆。
它们身体里的邪恶能量,在金光下,被彻底净化干净。
就一下。
几十个实力跟真元境巅峰差不多的堕落守卫,就在这一鞭子下,灰飞烟灭。
连个渣都没剩下。
李寒衣傻呆呆的看着眼前这幕,脑子里又是嗡嗡的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属于“道”的力量吗?
陈林收回长鞭,没回头。
他看着那个被黑雾罩着的中心岛,眼神冰冷。
“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看了这么久,也该出来晒晒太阳了。”
他话音刚落。
那个岛上,破烂宫殿的最高的地方。
一个影子,慢慢的,冒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袍子,袍子上绣着奇奇怪怪的银色花纹。
他脸上,戴着个没五官的青铜面具,只在眉心那儿,刻着一个扭曲的,好像在烧的黑色太阳符号。
他的目光,穿过了遥远的空间,穿过了狂暴的乱流,准的不得了的,落在了陈林身上。
一股比刚才那些堕落守卫,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充满了死寂跟毁灭的恐怖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半步真丹。
不,可能比那还强。
“你终于来了。”
一个又冷又哑,没一点感情的声音,直接在陈林跟李寒衣的脑子里响起来。
“天帝的余孽。”
李寒衣被这股压力一冲,跟被锤子砸了一下似的,当场喷出一口血,单膝跪了下去。
陈林却站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他的审判领域悄悄展开,轻轻松松就化解了那股压力。
“你就是神使?”
陈林看着那个黑袍人,冷冷的问。
“神使?”
那个影子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瞧不起跟嘲讽。
“那种low逼的称呼,也配用在本座身上?”
他缓缓的抬起头,那张青铜面具,好像在死死盯着陈林。
“本座,是伺候伟大的吞噬之主座下,七大魔将之一。”
“你可以叫我,毁灭魔将。”
他的声音,在整个坠星之谷里回荡。
“至于那个不自量力,想在上界之门打开前,就提前下来的废物,不过是本座随便扔的一颗棋子罢了。”
陈林的心猛的往下一沉。
主祭钱忠,那个差点把整个越州都给毁了的半步天境强者,居然只是眼前这魔将,随便扔的一个棋子?
那眼前这个自称“毁灭魔将”的家伙,实力该有多吓人?
“看来,你比我想的,知道的要多啊。”
陈林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是吗?”
毁灭魔将好像挺有兴趣的歪了歪脑袋。
“那你倒是说说看,本座的计划,是啥?”
“你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大炎皇朝,也不是这个世界。”
陈林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们的最终目的,是天帝留下的传承。”
“你们想污染它,吞了它,把天帝的力量,变成你们自己的。”
“越州的四井,还有京城的圣心祭,都只是你们拿来削弱大炎龙脉,转移我们注意力的***。”
“你们真正的目标,一直,都只有这儿。”
“坠星之谷。”
“天帝遗迹。”
毁灭魔将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特别的刺耳。
“精彩。”
他的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一点真正的欣赏。
“真是精彩的推理。”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多了。”
“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惋惜。
“聪明人,通常都活不长。”
“因为他们总喜欢,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话还没说完,他就动了。
他没结印,也没念咒。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陈林的方向,轻轻一指。
“毁灭之光。”
一道比黑夜还黑,比虚空还纯粹的黑色光束,从他指尖射了出来。
光束飞过的地方,空间一寸寸的碎裂,连光都被吞了进去。
一股从灵魂最深处冒出来的,对“完蛋”跟“虚无”的终极恐惧,一下子就罩住了陈林。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这一招,锁定的是他的因果,是他这个人的存在。
一旦被打中,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的抹掉。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陈林没退,也没防。
他只是举起了手里的斩尘木剑,把自己全部的地境之力,全部的神魂,甚至左肩上那股属于饕餮的吞噬之力,一点不留的,全灌了进去。
“天帝的剑,不是你这种玩意儿,有资格碰的。”
他看着那道能毁天灭地的黑光,眼神平静,又透着一股疯狂。
“今天,我就用它,斩了你这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狗!!!”
他举起剑,迎着那道黑光,一剑就砍了下去。
“天帝一剑,斩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