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破破烂烂的宫殿,大门虚掩着。
门轴早就在万年的时光里烂没了,两人就是轻轻一推,那扇不知道什么巨木做的厚重殿门,就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慢吞吞的朝里打开。
一股子尘封了万古岁月的气息,直接就糊了过来。
那不是发霉的味儿,也不是死人堆的阴冷。
而是一种混杂着金戈铁马的肃杀,还有帝国黄昏的悲凉,最后沉淀成时间本身的味道。
光从开着的门缝里照进去,能看见无数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的打着转儿。
“走吧。”
陈林第一个迈开步子,踏进了这座传说中的天帝遗宫。
月瑶紧紧跟在后面,她下意识的就抓紧了陈林的衣角,那双亮晶晶的红宝石眼睛里,带着点紧张跟敬畏。
宫殿里头,比从外面瞅着要大太多了。
第一重大殿,顶高得看不到头,好像自成一片小天地。
巨大的白玉石柱撑着整个空间,柱子上刻着复杂又古老的云纹,虽然已经全是裂痕了,但还是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严。
地面铺的全是整块的黑曜石砖,滑的跟镜子一样,能倒映出天花板上,那些跟星星一样在慢慢转的光点。
这里没点灯,那些光,是天花板自己发的。
“这里。。。好像被时间给忘了。”
月瑶轻声的说,她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小得可怜。
陈林没回话。
他的天帝法眼,早就把这里的一切看了个底儿掉。
他看到的,比月瑶多多了。
他看见地面跟石柱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砍痕,有些痕迹上,到现在还留着一丝丝黑色的邪能,跟大殿里剩下的浩然正气,万年来一直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他看见大殿尽头,那通往下一重宫殿的巨门上,有个巨大的掌印,差不多把半扇门都给拍凹了。
他甚至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的,除了灰尘,还有一些淡得快要没了的,属于上古英灵的金色执念。
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到不行的战争。
就在他们踏进大殿中央的一瞬间。
嗡
大殿两边,那些立着的白玉石柱,忽然一起发出一声嗡鸣。
一股磅礴,肃杀,带着铁血跟忠诚的意志,跟山崩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轰的一下压向两人。
那不是物理攻击,也不是精神冲击。
而是一种纯粹的,来自意志层面的拷问。
是这座宫殿的守卫者们,就算万年前就战死了,他们不灭的英魂跟意志,还在忠诚的执行着最后的使命。
盘查所有闯进来的人。
月瑶的身体猛的一僵,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她是妖族。
虽然是祥瑞的九尾狐一族,但在这座纯粹由人族天帝意志笼罩的宫殿里,她的妖气,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压制。
那股磅礴的意志,像无数座大山,压在她的神魂上,让她差不多快喘不过气了。
她身后的九条狐尾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火焰一样的光芒一闪一闪的,明显在拼命抵抗。
陈林感觉到了她的痛苦。
他想都没想,直接往前一步,把月瑶整个护在自己身后。
同时,他体内的天帝经,自动运转起来。
一股同样排山倒海,同样霸道无匹,却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要说那些英灵的意志是忠诚的铁卫。
那陈林身上的气息,就是他们拼死效忠的君王。
当这股气息一散开。
整个大殿的意志压迫,瞬间就没了。
那些嗡嗡叫的白玉石柱,也安静了下来。
石柱上刻着的云纹,泛起柔和的金光。
空气里那些飘着的金色执念,像是找到了家,纷纷朝着陈林聚拢过来,在他身边,形成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它们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新主人的欢迎,还有认可。
月瑶感觉身上一轻,所有的压力都没了。
她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那个背影,看着他身边那圈柔和的金色光晕,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异彩连连。
这就是天帝的力量吗,也太yyds了!一种不用说话,就能让万古英灵跪下臣服的,君临天下的霸气。
陈林没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些英灵的执念,靠近他以后,没啥恶意,反而像一群找到了家长的娃,向他传递着各种破碎的,充满了悲壮跟不甘的画面。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汇成一个磅礴的意志。
“守住~~~这里~~~”
“守住~~~最后的~~~希望~~~”
陈林对着空荡荡的大殿,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轻声的回答。
那些金色的执念,好像得到了安慰,慢慢散去,重新融进了这座古老的宫殿。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了第一重大殿。
前面,是一条更幽深的长廊。
长廊的两边,不再是石柱,而是一幅幅巨大又完整的壁画。
壁画不知道用什么料画的,过了万年,颜色还那么鲜亮。
第一幅壁画,画的是一个超牛逼的黄金时代。
天上,天帝坐在云端的帝座上,身后是数不清的天兵神将。
地上呢,人族,妖族,灵族,石族。。。万族共存,到处都是城市,一片祥和。
一个个人影,在田里干活,在市场买卖,在学堂念书。他们脸上,都挂着安详的笑。
整个世界,都在天帝定的规矩下,有条不紊的运转。
第二幅壁画,画风突变。
天上被撕开一道道黑漆漆的口子。
无数没法用语言形容的,扭曲,难看,充满了混乱跟恶意的怪物,从口子里涌了出来。
它们有的像一团蠕动的肉块,长满了眼睛跟嘴巴。
有的像用骨头跟金属拼起来的魔神,走到哪儿,地就裂开,啥玩意都死光。
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纯粹的黑,任何光一靠近,就被吞了。
天外邪神。
战争,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爆了。
第三幅壁画,是惨烈的血战。
天兵神将跟天外邪神在九天之上干架。
万族联军在地面,跟那些怪物疯狂死磕。
山河崩碎,江海倒流。
无数强者挂掉,他们的尸骨堆得跟山一样。
一个又一个曾经牛逼的种族,在这场席卷世界的浩劫里,被彻底抹掉。
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绝望的血红色。
月瑶看着这些壁画,小脸煞白煞白的。
她从万妖之国的古籍里,读到过关于上古之战的记载,但那些冷冰冰的字,哪有眼前这吓死人的画面来得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灭世之劫啊。
陈林的脸色,也一样无比凝重。
他手里的斩尘木剑,在他看到这些壁画的一瞬间,就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一股悲凉又决绝的剑意,从剑身里传出来,跟壁画上的惨烈景象产生了共鸣。
他仿佛能听见,那万古之前,无数生灵在绝望里的呐喊跟悲歌。
两人沉默的走到了长廊的尽头。
最后一幅壁画,占了整面墙。
画的正中间,是那尊顶天立地的天帝法相。
但现在,这尊法相,正在燃烧。
金色的帝躯,变成了无穷无尽的法则锁链,冲向天空,把那些狰狞的裂缝,一道道强行缝上,封印。
他的神魂,变成了漫天金雨,洒向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修复着被撕裂的山河,安抚着哀嚎的万灵。
天帝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无尽的悲悯跟决然。
在他身后,是他拼死也要守护的万千生灵。
在他对面,是一尊巨大到不行,差不多要吞了整个世界的,由纯粹黑暗跟混沌构成的邪神影子。
那是所有天外邪神里,最吊的一个。
天帝用自己的一切做代价,把它,连同它带来的所有脏东西,永远的,封印在了这个世界的背面。
壁画的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帝座,跟一片恢复了清明,但也死一样寂静的天地。
“他。。。牺牲了自己,救了所有人。”
月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泪都快下来了o(╥﹏╥)o。
陈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的触摸着那幅壁画。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的石壁。
但他的神魂深处,却好像听见了一声跨越万古的叹息。
“以法。。。镇世。。。”
斩尘木剑的嗡嗡声,在这一刻,到了顶点。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剑身,冲进了陈林的脑子里。
那是一段属于天帝的,最后的记忆。
他看见,在那场最终决战之后,天帝剩下最后的一丝意志,变成了无数光点,散落在天地各处。
其中最大的一份,就变成了这把看着普普通通的木剑。
它既是传承的钥匙,也是最后的守护。
而天帝真正的传承,不在这里。
“天帝遗迹,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九个地方。”
“九是最大的数,对应九重天阙。”
“这里,不过是第一重天,帝宫的地基,藏着的,是天帝亲手造的审判战甲,还有一部分法则感悟。”
“剩下八个遗迹,散落在天地八方,需要集齐九把钥匙,才能全部打开。”
“等九处遗迹重开,天帝的传承,才会真正重新出现在世界上。”
信息流到这,就停了。
陈林慢慢的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这只是个开始。
穿过壁画长廊,前面,终于出现了这座帝宫的核心。
一间比之前任何大殿都宏伟的,空旷的殿堂。
殿堂的尽头,是一座高得吓人的白玉阶梯。
阶梯上面,是一尊用整块紫金神铁雕成的,威严霸气的帝座。
帝座上,一个人也没有。
但在帝座前面,悬浮着一团人头大小的,发着柔和金光的光球。
光球里,隐约能看见一套造型古朴,却又充满了力量感的金色战甲。
战甲的每个部件上,都流转着玄奥的法则符文。
审判战甲。
天帝传承的一部分。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它新的主人。
陈林跟月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
他们一步步的,走向那座白玉阶梯。
然而,就在陈林的脚,快要踏上第一级台阶的一瞬间。
帝座上,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忽然荡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一个淡淡的光影,缓缓的在帝座上凝聚成型。
那是个穿着帝袍,脸看不清楚,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威压万古的无上气势的身影。
天帝残响。
是天帝留在这里,守护传承的最后一缕意志。
他没有开口。
但一股宏大又威严的意志,直接在陈林跟月瑶的脑海中响起。
“来者,止步。”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好像包含了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让人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
月瑶的身体,在这股意志面前,不受控制的发抖,竟然连站都站不稳,差点当场跪下。
陈林立刻把她护在身后,体内的天帝经疯狂运转,才勉强抵消了那股威压。
“晚辈陈林,得到天帝传承指引,前来此地,继承先辈遗志。”
他对着那道影子,恭敬的抱拳行了一礼。
天帝的影子没有理他的话。
那双由光影构成的,好像能看穿万古的眼睛,落在了陈林的身上。
它穿透了陈林的肉身,穿透了他的经脉,穿透了他的丹田。
最后,死死的,定格在了他左肩上。
那个由十二品黑色莲台跟金色“法”字构成的,诡异的烙印。
饕餮之痕。
“污秽。。。”
宏大的意志,第二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审判味道。
“深渊的。。。气息。。。”
“汝,不配继承吾之传承。”
话还没说完。
一股比刚才恐怖百倍的威压,轰然降临。
那不再是单纯的意志压迫。
而是一道由纯粹法则之力构成的,金色的审判之光,从天而降,把陈林死死的罩住。
陈林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金色大熔炉,被来回的烧,来回的炼。
那金色的火焰,霸道得不行,要把他神魂里,所有不属于天帝一脉的“杂质”,全都烧成灰。
“啊!!”
陈林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左肩的饕餮之痕,也在这股审判之光的刺激下,彻底暴走了。
一股同样霸道,充满了吞噬跟毁灭欲望的黑色魔气,从烙印中轰然爆发,变成一头狰狞的饕餮虚影,咆哮着,反向冲向那道金色的审判之光。
金,黑。
神圣,邪恶。
两股完全相反,却又同样恐怖的力量,在陈林的身体里,展开了一场最直接,也最野蛮的互殴。
他的身体,成了战场。
陈林的意识,在两股力量的撕扯下,差不多要被彻底碾碎。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会儿像被火烧,一会儿又像被冰吞。
他看到了无数的幻象。
一会儿,是天帝身化万千法则,镇压诸天邪神的悲壮。
一会儿,又是饕餮吞噬星辰,湮灭万物的无尽饥渴。
他的理智,在光明跟黑暗的边界上,摇摇欲坠。
“陈林!”
月瑶看着在金光跟黑气里痛苦挣扎的陈林,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她想冲上去,却被那两股力量的余波,死死的压在原地,一动都动不了。
她看着帝座上那个冷冰冰的影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
“住手!!!”
“他不是你的敌人!”
“他身上虽然有邪恶的气息,但他用这股力量,杀过邪修,斩过妖魔,还封印过邪神污染源!”
“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守护这个世界,都是在继续你没干完的事!”
“你不能杀他!!!”
帝座上那个影子,似乎因为她的话,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那双由光影构成的眼睛,第一次,转向了她。
“妖族?”
“汝,有何资格,在此置喙?”
一股更加庞大的威压,落在了月瑶身上。
月瑶的身体猛的一颤,七窍里,都渗出了丝丝血迹。
但她没有退缩。
她死死的咬着牙,迎着那道威严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没有资格。”
“但,公道,有资格。”
“善恶,看的不是出身,不是血脉,不是力量的属性。”
“是心。”
“他的心,向着光明。”
“而你,身为天帝留下的意志,却要因为偏见,扼杀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吗?”
那个天帝的影子,沉默了。
它那双看穿万古的眼睛,再次落回陈林身上。
它似乎在犹豫,在判断。
而陈林,也在这短暂的喘息机会,抓住了那一线生机。
“给我。。。镇!!!”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源自神魂的怒吼。
他没有去压制饕餮之痕,也没有去反抗审判之光。
他用自己那强大的意志,强行把这两股力量,拉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不再让它们互相死磕。
而是引导它们,在他的体内,形成一个金与黑交织的,缓缓旋转的太极图。
一念为神,一念为魔。
神魔同体,方为本我。
“我,就是我。”
“我是陈林。”
“不是天帝的传人,也不是深渊的傀儡。”
“我要走的路,我自己来定。”
“我要守护的人,我自己来守护。”
“我的力量,只为我的意志而动。”
“不管是神,是魔,是天,是地。”
“谁,都不能主宰我。”
嗡!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体内,那两股原本还在疯狂互殴的力量,奇迹般的,安静了下来。
那个由金跟黑构成的太极图,缓缓的,融进了他的金丹之中。
他的金丹,在这一刻,变成了半金半黑的颜色,散发着一股既神圣又邪异的,圆融如一的奇异气息。
笼罩在他身上的审判之光,消失了。
他左肩的饕餮之痕,也安静了下来,那朵十二品黑莲的中心,那个金色的“法”字,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明亮。
陈林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帝座上那道沉默的影子,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前辈。”
“考验,结束了吗?”
天帝的影子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再纯粹,却也更加深邃的光芒,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它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跨越了万古的叹息。
“唉。。。”
“也许,你是对的。”
“这个世界,早就不再是我的时代了。”
“它需要的,也许不是一个新的天帝。”
“而是一个,能打破所有规矩,走出一条全新道路的,破局的人。”
它那由光影构成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来吧。”
“我的。。。传承者。”
“拿起你的战甲,去走完,那条我没能走完的路。”
话音落下。
它的身影,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帝座之上。
悬浮在帝座前的那团光球,也缓缓的,朝着陈林飘来。
里面那套金色的审判战甲,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在欢迎着,它命中注定的主人。
传承之试,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