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安坐在王府深处,不插手、不言语、不阻拦,冷眼旁观着一切暗流在北离朝堂之下汹涌翻涌。
永儿在波谲云诡的皇权争斗里,一步步布局自己的棋局。
而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沉默的看客。
我看着他暗中勾结浊清,借着朝堂缝隙拉拢势力,一步步搭上影宗旧部。
影宗本就蛰伏多年,不甘沉寂,皇室内部稍有缝隙,他们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迫不及待想要卷土重来。
永儿与他们一拍即合,彼此利用,彼此依存,暗中谋划,想要暗中收服盘踞江湖、势力错综复杂的暗河。
我看着他秘密联络夜鸦,看着他们隐秘炼制药人,以活人炼毒,以血肉铸杀器,残忍阴毒,违背天道伦常。
一具具没有神智、悍不畏死的杀人傀儡,在夜色里悄然成型,所有的目的,只有一个,刺杀太子凌尘。
凌尘是若风唯一的子嗣,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只要凌尘一死,北离朝堂必定大乱,皇位悬空,诸王纷争,永儿便能趁机入局,渔翁得利。
从头到尾,我全都看在眼里。
可是永儿还是太傻了,或许是若风待他们太好,让他们忘记了眼前这人,曾经是北离最耀眼的风华公子,是战功赫赫的琅琊王。
如今不过是因为若风的信任,从未怀疑过他,可若是凌尘真的出事,若风又怎么会放过幕后之人,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逃得过若风的追查。
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法子虽然简单,成功的机率却很大,若是他真成了,楚河是不是?
我不言语,所有的想法都深埋心底,我知道他们每一次密会的地点,清楚每一笔隐秘的往来,明白每一步狠毒的算计。
可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敲打,没有警告,没有揭穿,只是静静地坐在暗处,
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走向深渊,看着这场足以颠覆北离江山的阴谋,悄然酝酿。
不止永儿。
我的其他儿子,也早已看清局势,纷纷在暗处推波助澜。
有人帮他遮掩行踪,有人替他传递消息,有人在朝堂上巧妙周旋,混淆视听,帮永儿避开所有窥探与怀疑。
一家人心照不宣,默契地纵容着这场谋逆大戏。
唯独楚河。
只有楚河,什么都不知道,依旧纯粹干净,像一张未曾沾染尘埃的白纸。
他是我所有孩子里,最与众不同的一个。
天赋卓绝,心性通透,自幼被若风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读书习武,修身养性,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年少时温润坦荡的若风。
光明磊落,光风霁月,不懂阴谋,不晓算计,不沾半点皇室肮脏龌龊。
我时常看着楚河,心底一片柔软。
这样便很好,真的很好。
愿他一辈子安稳顺遂,永远澄澈坦荡,永远不用经历我经历过的寒冷、屈辱与算计,永远不用被困在皇权恩怨里,一辈子干净自在。
因为我会将最好的,都给他!
可谋逆之事,终究难逃天意。
永儿的计划周密万分,步步环扣,刺杀行动几乎天衣无缝,就差最后一步,差一点点,便能成功取走凌尘性命。
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连我都以为,这场变故即将改写北离未来。
偏偏世事无常,差的从来不是谋划,只是一丝运气。
谁也没有料到,一直置身事外的暗河,竟成了整场变故最大的变数。
惊天阴谋,一夜败露。
朝野震动,举国哗然。
谋刺太子,勾结江湖邪派,私制药人,桩桩件件,皆是灭族滔天大罪。
事情闹到御前,满城风雨,无人可以遮掩。
我第一时间收敛所有痕迹,装作全然不知情,从头到尾毫不知情、毫无察觉。
随后一身素衣,孤身跪在皇宫宫门之外,风雨不避,久久不起,以亲王之尊,俯首请罪。
我知道若风的性子。
我们是从小相依为命、在大雪里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重情,念旧,念及当年我舍命救他,念及半生兄弟情分,终究不会赶尽杀绝,不会株连整个景玉王府。
果然,他终究手下留情了。
朝堂之上,定罪宣判。
我身为父王,教子无方,治家不严,罪责深重。
圣恩宽恕,免去死罪,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权势大减。
而永儿,罪行滔天,无可饶恕。
废除所有宗室爵位,从皇室玉牒之上彻底除名,贬为庶人,打入不见天日的天牢。
待到秋日霜降,便发配至边疆苦寒荒芜之地,终生不得回京,永世不得踏入北离一步。
于我而言,这样的结局,已然最好。
景玉王府没有被满门牵连,府中安稳无恙。
楚河依旧是王府世子,身份尊贵,不曾受到半分波及。
他与凌尘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亲如手足,只要有这份情意在,往后百年,景玉王府都安稳无虞,荣华不减。
牺牲一个永儿,保全整个王府,足够了。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和若风之间那份历经生死、相依为命的兄弟情,从这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表面上,我们依旧是君臣,依旧是兄弟,见面行礼,寒暄问候,礼数周全,和睦如常。
可只有我知道,心底那层亲密早已破碎,隔阂悄无声息生根发芽。
岁月一年年流逝,我们渐渐渐行渐远。
不再深夜谈心,不再私下相见,不再彼此交心,只剩下客气疏离的体面,维持着君臣与宗室该有的情分。
红墙依旧,故人依旧,可当年大雪里互相取暖的兄弟,再也不是从前模样。
我看着他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将北离江山治理得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盛世安稳。
看着他一步步稳固朝局,平定江湖纷争,成为一代千古明君。
后来,时机成熟,他坦然禅位,将大好江山传给太子凌尘。
卸下一身帝王重担,抛开所有朝堂束缚,他放下万里江山,孤身远赴江湖,去寻找他失散多年、心心念念的王妃。
自那一日他离宫远行,我便再也没有见过萧若风。
皇宫依旧,故人远去。
年少相依,半生疏离,一别,便是一生。
时光匆匆,我日渐苍老,白发染鬓,身躯衰败,卧病在床,日渐垂暮。
深宫往事,半生权谋,爱恨执念,荣辱得失,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在眼前缓缓掠过。
年少无宠,母妃早逝,大雪寒冬跪求太医,以死相护幼弟;
韬光养晦,暗中筹谋,以为兄弟同心,共登巅峰;
联姻变故,人心易改,皇权动摇,兄弟心生隔阂;
纵容子嗣,卷入谋逆,君臣生隙,情义破碎;
半生争来争去,终究竹篮打水,满目荒凉。
回忆辗转千万,最终定格在最冷的那个雪夜。
小小的宫殿,年幼的他依偎在我身旁,我护着他,他依赖我,深宫冰冷,唯有彼此温暖。
那是我一生最干净、最纯粹、最毫无算计的时光。
病榻之上,我气息微弱,意识恍惚,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
“若风……若风……”
迷迷糊糊之间,我隐约听见耳边传来楚河撕心裂肺的哭声,少年哽咽颤抖,焦急万分:
“爹!您再坚持一下!我已经派人快马传信给皇叔了,他马上就赶来见您了!”
我虚弱地笑了,满心悲凉。
傻孩子。
我与若风的情谊,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散尽了。
君臣有别,隔阂生根,恩怨未了,情义已凉。
他不会来的!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这一生兜兜转转,争了半生权势,斗了半生人心,到生命尽头我才猛然醒悟。
当年我之所以一心想要登顶,之所以执念皇权,不过是年少大雪一场,想要护住我的弟弟萧若风。
可到最后,我却在无尽的权谋争斗里,亲手弄丢了他。
兄弟参商,物是人非,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眼前光芒一点点消散,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深宫荣辱,兄弟悲欢,一世执念,半生荒唐。
我萧若瑾,这一生,到此落幕。
恍惚中,我好像听见了若风的声音,他在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