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遥，是一个孤魂。
自有记忆起便漂浮在这座宅院里。我不惧阳光。
可我也走不远，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了那个被唤作“小姐”的女孩身边。
她的阁楼堆满了锦缎衣衫与古籍字画，却比牢笼还要逼仄。
我不喜欢这里，但我很喜欢那个小姐。
……
今天小姐追着蝴蝶跑过庭院，笑着闹着。
乳母追上她：“小姐要听话，女儿家要娴静，哪能这般疯跑。”
她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反手抓了一朵花别在乳母鬓边，笑得狡黠。
她真可爱！
……
嬷嬷开始教她写字了，她的字歪歪扭扭，却偏要在“女诫”二字旁边，画一只展翅的小鸟。
嬷嬷气得脸色发青：“小姐要听话！这些歪门邪道，岂是大家闺秀该碰的！”
她咬着唇，眼泪掉在纸上。
咦，嬷嬷好坏！
……
哇哦，小姐她偷偷爬上院墙啦。
但被父亲撞见了，被关了三天的禁闭。
那三天，小姐拍着门板喊“我想出去”，可没人理她。
我很替她着急，第一次,好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啊。
……
“小姐要听话。”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缠在她的身上。
而我，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焦虑，像荒草般疯长。
……
我叫阿遥，可我为何会被困在这里？
我的目光总是离不开那位小姐。
直到有一次，她躲在藏书阁的角落里读兵书，
那些字句从她唇间溢出时，我忽然觉得胸口那片空落落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从那以后，每当她读书、习字，甚至偷偷琢磨机关之术时，
我便会凑近她，贪婪地汲取着那些字句。
我看着书中那句笼雀欲飞，非借风，乃振翅，感觉震耳欲聋。
只有在这时，我才会觉得心里没那么空。
我同情，心疼那位小姐。
可我只是一缕魂，根本碰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收起眼里的灵动，变得沉默寡言。
日子像指间的沙，悄然而逝。
转眼，她及笄了。
“小姐，有贵人来提亲了！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能做他的妾室，是天大的福气！”
大家都很开心。
唯独她站在原地，像极了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出嫁前的最后一夜，阁楼里静悄悄的。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她，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飘到她的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她和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忽然，她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透了冰冷的铜镜，落在了我的身上。
“帮帮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绝望，“救救我。”
“你能看到我吗？”我忍不住开口。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啊。”
轰！
像是惊雷劈开天幕，无数破碎的记忆，瞬间涌进我的魂灵。
原来，我是江婉遥。
记忆里那个可爱的小姐，就是我自己。
以前的我，哪里是什么乖巧的小姐。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我勇敢，活泼，机敏，却不是家人眼中的“好孩子”。
那一年，我顶撞了父亲后，他说我不知好歹。
我被关在阁楼，不吃不喝，哭到声嘶力竭。
我求母亲，母亲红着眼眶别过头；我求哥哥，哥哥叹着气说我不懂事。
最后，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昏了过去。
没有人理会我的求救。
再醒来时，我就成为了鬼魂阿遥，三魂出窍，七魄在体。
我的身体还有气息。
可那个活泼跳脱的江婉遥再也没有了。
只有七魄的身体变得听话，乖巧，会背《女诫》，会对着别人温顺地笑。
结果居然成了众人眼中的“好小姐”。
何其可笑！
原来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物件。
可是对不起，我生而为人啊！
我不甘心。
……
我是江婉遥
醒来，眼底是我熟悉的、属于自己的锋芒。
我凭着这些年记下的知识，撬开了阁楼的门锁，避开了巡逻的家丁，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拣起了一小块磨尖的瓷片。
我记得家中的布防，很庆幸这些年我没有放弃，我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阴影里积蓄力量。
因为我知道，我的灵魂在我的身体里，我的勇气在心底。我是自己的殉道者，也是自己的救赎者。
我拼命回想学过的一切，兵法里的谋略，医书里的自救之法，甚至是那些记账的技巧，都可能成为我逃离的筹码。
我把那些知识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像在提醒自己：要逃出去。
顺着我记忆里的偏僻小路逃出了宅院。
可就在城外，父亲带着族人追了上来。
“逆女！你可知你此举会毁了整个家族！”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不孝女！你以为你逃得出去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神坚定如铁：
“我知道，其实你们并不在乎我，就算我死了，死在贵人家里就行，你只想要你的荣华富贵。”
父亲：“为了家族有什么不好？”
“是为了你的野心吧！”
父亲：“这个世道从来就是如此！”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父亲：“没有人会帮你！你永远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从未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过。
我会救我自己，千千万万次。
转身，我朝后跑去。
再见了，父亲。
船桨划动，而我即将奔赴自由。
……
……
天亮了。
咦，我是谁啊？
我晃了晃脑袋，对了，我叫阿遥，是一个孤魂。
不过我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了那个被唤作 “小姐” 的女孩身边。
她今天要成亲了，但她好奇怪啊，像个木头似的。
我飘在她身边，听说她要被送入所谓的贵人府中做妾了，周围的人笑得特别开心。
角落里，几个丫鬟在聊着天：“老爷对小姐可真好啊。”
“对呀，小姐那么不听话还顶撞老爷，可老爷还是给她选了个贵人嫁出去，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
我不理解，给人做妾也是对她好吗？
没过多久，阁楼的门被推开，父亲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指着女孩的鼻子大骂。因为她又不听话了？
我听着她们的议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要沉默，会悄无声息地被吞噬掉。
那个小姐，真可怜。
虽然我是个鬼魂，没有肉身，没有温度，可我依旧能自由地走在阳光下。
她虽然还活着，却孤独地走在阴影里，无人倾听，无枝可依。
我看着她被父亲骂得抬不起头，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要是我更厉害一点就好了。
要是我能触碰到她就好了。
要是，我能帮她就好了。
我飘到她的身边，伸出透明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这一次，我好像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