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井底之蛙,贴脸开大
如果按照有些人的逻辑,大抵会猜都能当上知州的人了,怎么还会如此幼稚,去跟上官行下马威之事?
不过吴哗作为穿越者,他前世生活的年代,有个叫做网际网路的东西,能够为他提供许多样本。
其实越是在地方上的小官,越容易得意忘形,胆大包天。
胆大者,甚至————
而这位睦州知州陈泽,大抵也是如此。
他的升迁跟普通的流官不同,晋升的途径大多都在睦州这个地界转悠。
久而久之,便真将这睦州视作了自家的庭院池塘,以为凭借盘根错节的宗族、姻亲、
门生故吏网络,便可只手遮天,连朝廷钦差也得给他几分薄面,至少要走他这「地头蛇」的门路。
吴哗对此心知肚明,却只是洒然一笑,对岳飞及周遭警惕的道士们摆摆手:「既然是地主盛情,贫道若避而不见,倒显得倨傲了。鹏举,传令下去,队伍缓行,依礼相见。但手下的弟兄们,做好警戒,眼神要亮。」
「是!」岳飞领命,立刻打出几个手势,随行的神霄道士虽未拔刀,但手皆按在刀柄之上,队列微调,隐隐将吴哗的马车护在核心,一股肃杀之气无声弥散开来,让对面那支看似浩大的迎迓队伍顿时显得虚浮了几分。
吴哗对于岳飞带的队伍,十分满意。
见过血的人,到底和以前不一样。
自从河北那一行后,他带来的道士弟子们,许多人跟以前变得十分不同。
在这个基础上,他们又在营地里训练了一阵。
如今他手下这些「道兵」,已经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模样。
倒不是吴哗小瞧正规军,而是这个时代的正规军水平实在不怎么样。
因为长期缺乏兵饷的鼓励,还有操练的原因。
大部分的所谓正规军,其实战斗力跟普通的流民差不多,甚至还要差。
这也是为何方腊起义,能席卷整个浙江的原因之一。
因为地方上的军队系统,哪怕是禁军系统,都是半死不活的德行。
反而是童贯带的西北军,因为常年跟西夏打仗的缘故,倒也成为了大宋军队中,少有能打仗的队伍。
岳飞带的这支道兵,至少能做到禁行令止,这已经超过了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军队了。
车队缓缓前行,待至近处,便见官道旁临时平整出的空地上,睦州知州陈泽身著绯色官袍,头戴展脚幞头,在一众青绿官服的僚属和绫罗绸缎的乡绅簇拥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一双眼角略微下垂,透著几分世故与精明,笑容虽热络,却未达眼底。
「哎呀呀!下官陈泽,久闻通真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先生代天巡狩,莅临敝州,真乃我睦州上下万千黎庶之福,山川草木亦为之生辉啊!」
陈泽隔著数步便深深一揖,声音洪亮,礼数周到得近乎夸张,身后众人也随之齐刷刷行礼,场面倒是颇为壮观。
吴哗见之,轻笑。
眼前人的表现,倒也不出乎他的预料。
苏烨落马之后,他从苏烨的口供中,也知道了此人曾经派人重金委托苏烨为自己说情。
苏烨的段位,明显比陈泽高了不少。
他见是事不可为,干脆利索地中止了这件事,免得得罪了吴哗。
从此可见,众生百相,官员亦是如此。
同样是知州,为官的天赋,苏烨和陈泽并不相同。
吴哗并未下车,只在马车上微微欠身还礼,声音平淡温和:「陈知州言重了。贫道奉旨办差,途径贵地,本不欲惊扰地方,不想劳动知州大驾远迎,实在惭愧。」
「先生这是哪里话!」
陈泽直起身,笑容不减,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吴哗身后那些虽著道袍、却身形挺拔、手按刀柄的少年道士,见他们眼神锐利、站位有序,全然不似寻常出家人,眼角不由微微一跳。
这些人身著道袍,可身上却带著属于军人的杀气。
而且看他们的阵型,做派,却比一般的地方军还要像军人一些。
他今日前来,也把地方上的厢军带过来了。
只看身后那些人歪歪扭扭的阵型,跟陈泽随行的道士比起来,也有不如。
他眼皮子跳了跳,心中微微得意的气焰,被强行打压下去。
先生乃陛下股肱,道门魁首,所行皆为社稷大事。下官身为地方守臣,若连这点迎迓之礼都做不到,岂非失了臣子本分,更让外人笑话我睦州不懂规矩?」
吴晔闻言,笑得意味深长,他没有跟陈泽多客套。
只是看似无意提起:「说起来,上次贫道路过青溪县,见过几位地方上的大户,我记得有家人姓陈,不知道跟陈知州有何关系?」
陈泽闻言脸色微变,吴哗的问题,显然是他没准备好的。
陈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宦海沉浮的本能让他迅速堆起更热切的笑容:「先生竟还记得青溪乡人?不瞒先生,那青溪陈家,正是下官的同宗远支!
说起来也是惭愧,下官祖籍便在睦州,族谱分支繁茂,这青溪一支与下官虽出了五服,却也偶有往来。先生提起,莫非是先前在青溪时,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他这话答得极快,看似坦然承认,实则将关系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出了五服的同宗远支」,既不全然撇清,又不至于让吴哗觉得他与此案核心人物过从甚密。
陈泽脸上的得意,随著吴哗这句话,变得忐忑起来。
通真先生,这位来自汴梁的年轻权贵,压根不按他的节奏出牌。
他本来的剧本是,迎接吴哗,许以好处,然后再不经意提起青溪县的事,在觥筹交错中将这件事给推到摩尼教身上,然后平了此事。
可是吴哗的笑容,却让他毛骨悚然。
他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对于杀人祭祀一事,可是嫉恶如仇。
连苏烨这种有靠山,还是泉州这种大州府的知州,都能被吴哗搞得银铛入狱。
自己要对付他,恐怕十分艰难。
不过再难,陈家的钱他已经收了,难也要上。
「上次先生经过睦州,却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却还让先生收了惊扰!」
「下官为此还专门去青溪县了解一番,那些摩尼教徒,是越发过分了!」
陈泽语速极快,仿佛要将「摩尼教」三字钉死在罪魁祸首的柱子上,连带腰都躬得更低,显出十足的「忠勤」模样:「下官为此寝食难安,专程赴青溪暗访,发现彼等邪教徒聚众惑乱乡里已久!
那祭祀惨案,定是其借鬼神之名行不轨之事!
下官已八百里加急上书朝廷,奏请严查摩尼邪教,抓其首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先生此来,正可借雷霆之势,将此毒瘤一举铲除!」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是忧国忧民、明察秋毫的清官,试图用这套「先定调、后抓人」的说辞,既迎合吴哗「嫉恶」之名,又将矛头彻底引向摩尼教,彻底洗脱陈家的嫌疑。
吴哗听罢,面上笑意未减,他轻轻「哦?」了一声,似是好奇,又似是质疑:「知州倒是雷厉风行,已先一步定了案由,还直通朝堂了。
陈泽闻言,脸色更加不自然起来。
吴晔越是淡定,他就越是焦虑。
毕竟眼前这人从福建走来,可是带著满身的血腥气。
吴哗的战绩表明,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
可陈泽依然不死心:「下官不敢僭越!只是守土有责,不敢不报————」
「陈知州的心意,贫道自然认可。这次贫道南下,本只是为我大宋船队送行,遇了青溪县那事,贫道才理解林灵素林先生提出的扫六气,正三天,是当务之急!」
「不过昔日在汴梁,贫道和林真人,和陛下也聊过这个问题!」
「陛下亲自指示,说这扫六天故气,固然不错,可也要重在实证,尤需辨明何为六天故气之旧邪,何为借名滋事之新乱。」
「若有人借著朝廷的东风,行排除异己的心思,朝廷本来一片好心,却不小心办了坏事!」
他这么一说。陈泽的心跳得更猛了。他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何要来蹚浑水?
青溪县一事,不管如何,对他这个上官而言,影响都是非常大的。
尤其是牵扯到陈家,虽然他跟陈家人的关系,也并没有想像中密切。
可是大家长期利益交往,总要为人办点事。
本来陈泽以为,吴哗就跟上边来的其他钦差一样,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糊弄过去就算了。
现在看来,通真先生手上带血的刀,似乎意犹未尽。
他干笑几声,道:「那是自然的!先生,不若咱们回去再说?」
吴哗来到睦州,他这位知州自然是要招待的。
「回睦州?」
吴晔轻轻摇头,自光落回陈泽那张强撑笑意的脸上:「知州盛情,贫道心领。只是贫道离京前,夜观星象,算定此行利在速战,不宜在州城久留,以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听到这八个字,陈泽的脸色一变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