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狐假虎威,谁是老虎?
崩塌,没错!
士大夫和皇帝的争斗,毫无疑问是皇权和相权的斗争。
大家过了百来年的好日子,一切的规则运转,都是按照这套程序进行的。
大家不是不知道里边有许多不合理,不讲道理的地方。
可是大家都愿意为维护它们而不遗余力。
因为这套规则制定出来,就是保护士大夫的特权。
可是这份特权,牺牲了公平!
王哲看著林安抚愤怒的样子,突然就释然了。
「还有,就算罪证确凿,为何不送到汴梁受审,至少,也要经过我这个安抚使——」
这是林知远愤怒的另外一个原因。
如果苏烨犯罪,无法包庇。那么将罪名本身包庇起来,当做一切无事发生,也好过让一群百姓看笑话。
出个公告,说苏烨贪赃枉法,那不就行了?
说他杀人祭祀,可是坏了整个体系的名声。
林知远对著自己劈头盖脸的骂,王哲只是想笑。
他明白其实林大人最想骂的人,其实是那位不能提的贵人。
那位是这场事件的设计者,执行者,也是最后定夺的人,可是借他林知远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真对吴晔发难。
所以,王哲一开始就知道,他就是那个背锅的,也是那个受训的。
可是当从吴晔那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准备。
所以,既然已经这样了。
也无需他顾虑任何人。
「林公息怒。非下官胆大妄为,实乃情势紧急,不得不从权。」
「从权?」
林志远冷笑,逼近一步,目光如刀:「你所谓的从权,就是将苏烨的丑事公之于众,让泉州百姓指著官府的鼻子骂,让朝廷颜面扫地,让天下士人侧目?
王哲,你也是读书人,进士出身,当知家丑不可外扬!苏烨即便该死,也该死得体面些,死得不至于牵连整个福建官场!你倒好,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
「林公此言差矣。」
「下官以为,苏烨之罪,非一家之丑,乃国法之殇!若为「体面」而遮掩,则冤魂不得昭雪,邪风不得遏制,百姓不得安宁!
通真先生持御赐金牌,如朕亲临,代天巡狩,下令严办,下官岂敢不从?且先生曾言,陛下有旨,此等恶行,务求公开透明,以彰国法,以儆效尤!
下官所为,皆是奉钦差之令,行陛下之意!」
王哲直起身,迎著林志远的怒火,眼神虽仍恭敬,却透出一股罕见的执拗。
在怼林志远的同时,他也将吴晔给搬出来。
钦差,皇帝,吴晔!
这些名词砸在林志远头上,他眼神从愤怒变成带著几分闪烁。
他讥讽:「怎么,有了靠山,就不一样了?」
王哲见他言语刻薄,笑了。
莫说他压根没有投靠吴晔,那位通真先生也未必会收下自己。
就算自己有,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
他走到如今这一步,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不就是因为自己没有靠山吗?
所以——
「所以,林大人想要表达什么?」
「下官只是好奇,林安抚如此在意「体面」,究竟是为了朝廷的体面,还是为了——
福建路诸位同僚,乃至林安抚您自己的体面?」
王哲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州衙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著几分刺耳的尖锐。
他不再使用敬称「林公」,而是换成了官职「林安抚」,距离感瞬间拉开。
林志远童孔微缩,脸上怒容更盛:「放肆!本官乃一路安抚,代天子抚绥一方,朝廷体面即是本官职责所在!你区区一通判,竟敢妄加揣测,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下官不敢。」
王哲微微躬身,礼数周到,言辞却寸步不让:「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苏烨所犯,乃「杀人祭祀」之罪,此非寻常贪墨渎职,此乃践踏人伦、灭绝人性之十恶不赦大罪!
《宋刑统》有载,凡有此行者,不分官民,皆当极刑。朝廷百年禁绝巫蛊,陛下更以「道君」自居,推崇正教。苏烨身为知府,知法犯法,若依林安抚之意,为其遮掩「体面」,以贪墨之名了结,试问——」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视林志远:「置国法于何地?置陛下禁巫之志于何地?置那无辜惨死的妇孺冤魂于何地?
若此事传扬出去,被朝中御史、被敌国知晓,我大宋不仅出了一个禽兽知府,更有一路长官为其遮掩丑行,那时,朝廷失去的,就不仅仅是泉州一地的官箴,而是天下人对大宋法度、对陛下圣德的信任!
林安抚,这其中的轻重,您当真衡量不清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将「维护体面」上升到抗旨、枉法、欺君的层面,压得林志远一时语塞。
他气得浑身颤抖。
王哲在他心里不过是一个通判,不,哪怕他是泉州知州,又怎么敢如此对待自己?
虽然按照宋朝的官制,安抚使对于知州的约束力,并不是非常强大。
可自己毕竟也是对方名义上的上司。
林志远气得浑身颤抖,却一时间无法回应。
因为在这件事上,王哲说的是道义,而他说的是潜规则。
当烈日当空,影子只能缩在角落里,无法肆意蔓延。
王哲这番话,句句不离国法、陛下、道统,字字都砸在林志远最理亏、最不敢公开辩论的要害上。
他若再强行坚持「遮掩」,就等于当著所有属官和胥吏的面,承认自己把「官场体面」凌驾于「皇命天宪」之上,这顶帽子,他戴不起,整个福建路都戴不起。
「你——好!好得很!」
林志远指著王哲,手指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憋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他脸色铁青,转向堂外,厉声喝道:「来人!将苏烨案所有卷宗、证物、人犯,即刻移交路里接管!王通判既如此忠心王事,那便好好在这泉州衙门,把这烂摊子给本官收拾干净!若再出半点纰漏,本官唯你是问!」
林志远再回头的时候,眼神中满是怨毒。
王哲已经能想到,后边不说自己代不代泉州知州的问题,就是自己离开这个位置,估计也是寸步难行。
他这番言语,其实已经犯了某些人的大忌,是会引发众怒的!
可是他觉得,自己没有错。
扫六气,正三天。
吴晔发起的这场运动,虽然多少带著私心,想要弘扬道教,增强道教的话语权。
可是行动本身,却没有什么问题。
不说苏烨这个意外,只看吴哗前边做的动作和达成的效果,已经超出北宋过去十年官府作为的总和。
既然事情做对了,那他就没错。
王哲挺直了腰杆,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王哲虽然只暂代泉州府,却也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那就让你多狐假虎威几天,有你好受的时候!」
林志远说完,已经让手下去找卷宗,证物和要去提走苏烨。
如果换成别的朝代,他做这件事无疑跟找死差不多。
不过北宋就是这个德行,他摆出规制来,其实也没毛病。
但——
此时。
衙门门口,多了一个人。
吴晔!
林志远见吴晔走进来,瞳孔猛然缩放。
他不认识吴晔,但并不妨碍从吴晔一袭道袍上,认出这位国师。
「安抚使,泉州知州林志远,见过国师!」
林志远看见吴晔的瞬间,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了很多。
他隐约有种阴谋败露的感觉。
吴晔进场,将一切看在眼中,笑道:「原来是安抚使,贫道有礼!」
吴晔躬身,林志远吓一跳,赶紧回礼。
「刚才来得急,隐约听到有人说狐假虎威,不知道谁在这里耍威风,谁假借谁的威风?」
吴晔看似开玩笑的一句话,却让林志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大家都是聪明人,谁是狐狸谁是老虎,难道还用得著猜吗?
只是有些话背后能说,当面却不能说。
「我猜啊,这王哲就是真正的老虎,威风得很!」
吴晔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哲一眼,林志远蹙眉。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
林志远身躯一震,猛然回头,看了王哲一眼。
吴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在他想要继续探究的同时,吴晔也注意到那些想要找卷宗的人。
「怎么,林大人这次前来,还带著任务来?」
他任务二字,却让林志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本来是想过来,打个时间差,将苏烨带走——
可是吴晔这个时候出现,却让他的希望落空。
「回国师,这泉州府的事,毕竟在福建路治下,泉州出了这么大的事——」
「没错,贫道这次让人通知尔等,也是尊重地方的意思!」
「不过,泉州的事,乃是陛下御笔亲查,所以此时不用劳烦林大人过手!」
「国师大人,这似乎有些不妥,毕竟这么些年,大宋有大宋的规制!陛下御笔虽重,却也不能全然不顾路、州之制!下官忝为安抚使,稽核辖下刑名要案,亦是职分所在!」
林志远硬著头皮,搬出了最后一块挡箭牌,声音虽竭力维持镇定,尾调却已带了颤音。
他不敢直视吴晔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眼睛,只能梗著脖子强调「规制」二字,试图在皇权与相权、钦差与地方之间,守住那最后一道看似合理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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