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吴晔的【人祭】
「下官以为,只要官府摆出一副为民请命,不惜正法朝廷命官的态度,便能平息民愤!」
「只要引导得好,朝廷不但不会损失威严,反而会立下一个公正,嫉恶如仇的形象,从长远来看,其实是好的!」
「而且,先生通过此事,也表明了先生扫六气的决心。若杀人祭祀者,哪怕成为一州知州,也难逃制裁!先生以此事一来提振百姓的信心,二来也是震慑宵小,是一举两得!」
开弓没有回头箭,王哲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吴哗逼他讲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之后,他开始滔滔不绝,猜测吴哗的居心。
其实这并不难猜,吴哗自从来到泉州以来,打的一直都是明牌。
他从不掩饰自己对于巫风故气的厌恶,还有要扫清六天故气的决心。
在此之前,吴哗已经成功调动了妈祖娘娘和临水夫人的信徒,凝聚了一部分人心。
可是吴哗想要更多的民心,让巫风之气,无处可逃。
那他必须发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湮灭一切牛鬼蛇神。
而苏烨,就成为了吴哗的【祭品】。
从某种程度来说,吴哗也用苏烨的身家性命,举行了一次【人祭】的仪式。
只不过他的仪式,多了一层替天行道的意思,披上了正统的外衣。
这一场人祭,却能祭出泉州百姓的民心。
王哲越想,对眼前这位年轻道长的手段,就越发敬佩不已。
他太懂利用势,并且造势了。
须知杀人祭祀这种事之所以屡禁不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浙闽这个多山地区,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事的存在。
生活不是非黑即白,许多邪恶的老传统,或者施行这种老传统的人。
都是他们已经习惯的人。
也许在某些地方,昨天才埋了两个客商的巫师,却是山下慈眉善目,在酒馆里买醉的老头。
这就是生活,无关争议。
可是吴哗用他的方式,却将他的正义,至少以一种别人无法拒绝的方式,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他想要将自己的道德,覆掉百姓的认知。
一个知州的死亡,让老百姓意识到,朝廷对此事,对善与恶的坚持,值得他们信任和托付。
这何尝不是一场教化?
只是有点费人!
王哲说了许久,才将这件事给说完。
「没有了?」
吴晔笑语晏晏,鼓励王哲继续说。
王哲蹙眉,该想的他都说了,实在想不出吴哗还有什么深意?
「那你的顾虑是什么?」
吴哗看似随意的言语中,带著一种莫名的威严。
王哲心颤,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欺骗这位小国师的好————
「因为国师此事,必然会遭到其他官员的反对,而且下官能看到,这场风波不会小!国师乃是神仙中人,对于这外界的风风雨雨,能做到巍然不动。可是如果下官去执行这件事,却难免不会迁怒!」
「那可是,千夫所指!」
王哲低下头,终于说出自己心中的顾虑。
吴哗做的这件事,问题并不在于苏烨该不该死。
如果只看罪名,哪怕就是苏烨背后的靠山们,也未必愿意帮衬苏烨。他做下的事情,实在太恶心了,朝中那些老狐狸虽然坏,但毕竟还有底线。
问题在于,吴晔越俎代庖,将这件事给曝光出来,成全了他的名声,却污名了士大夫这个阶层。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相对于外边闹事的那些平头百姓,天下士大夫自然是一家。
王哲如果站在吴哗那边,哪怕只是表示一个动作。
都足以让他十分难受。
也许未必是死,可是打压,调任,贬职,陷害————
这些东西都会压下来。
他已经不年轻了,也不是以前那个敢仗义执言的王哲。
可是,说起此事,他毕竟热血未凉。
所以低下头,显得十分卑微。
吴哗笑了,他看出王哲被磨平棱角后的样子,却没有怪他的意思。
大家都是普通人,何必去给人扣上什么道德的帽子?
可当王哲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好似已经做了某种决心。
「所以呢?」
吴哗带著考较的声音,继续追问王哲。
「既然如此,那本官当以安抚民心为先,至于后边的事,那就后边再说————
」
王哲咬咬牙,他也豁出去了。
反正自己这一路走来,走得并不顺利。如今他是泉州通判,下边还不知道去哪?
反正都是得罪人了,那不如顺著自己的本心行事。
王哲明白之后,朝著吴哗躬身行礼,然后告退离去。
吴哗笑了笑,自己好像又发现一个不错的苗子。
先看看吧!
王哲回到府衙的时候,人已经完全不同。
此时,聚在泉州周衙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福建多山,自古资源匮乏,所以也造就了福建人坚韧,好勇好斗的一面。
面对一些恶劣之事,老百姓们绝不是忍气吞声,而是在族老的带领下,用一些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如果按照官府常规的做法,可能此时衙役已经上去打,骂,或者约谈闹事的族老,让宗老族老们出面平息乱象。
这种事情最让官府头疼,一个不好会引发民变。
等他回到衙门的时候,属下脸上的焦虑越发深厚。
而此时衙门内的衙役,却多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王哲并非泉州本地人,又是个副手。
他因为性格直的缘故,苏烨在位的时候,虽然不曾针对他,但也没有给他过好脸色。
所以在泉州州衙里,那些差役心里,他的地位其实不高。
而如今虽然代掌泉州事务,可谁都知道。
等到路里那些老爷们过来,禀告朝廷。
新的泉州知州上任,也没他王哲什么事。
「大人,可从先生那寻了什么法子?」
属下的焦虑,王哲看在眼里。只可惜,他并未从吴哗那里寻来背书,反而是被吴晔给推了一把。
王哲深深看了属下一眼,又想起那位先生的引导,似乎明白什么?
「开门!」
王哲让人打开府衙的门,准备迎接群情激奋的百姓。
「是,大人!」
「哐——!」
沉重的州衙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原本嘈杂鼎沸的人群,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中,竟出现了一瞬的寂静。
无数双眼睛,愤怒的、悲伤的、狐疑的、麻木的齐刷刷地投向那黑洞洞的门洞,以及门后走出来的身影。
王哲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没有穿戴全套官服,只著一身略显陈旧的青色常服,头上未戴官帽,鬓角甚至能看到几丝白发。
他身后,没有如狼似虎的衙役,只有寥寥几名亲信属官。
这位代知州大人走出泉州衙门的时候,却用自己的勇气震住汹涌的人群。
「诸位乡亲父老,吾乃泉州代知州王哲,见过诸位乡亲!」
王哲走出去,朝著门口的百姓,行了一礼。
百姓们一时间愣住,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这阵仗。
大家伙出来闹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对于彼此之间的套路也有一定的了解。
一般这种情况,要么就是代知州派一个师爷出来安抚大家,让大家赶紧回去O
或者,直接让衙役出来,驱赶,甚至殴打百姓。
官老爷自己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因为很有可能会被群情激奋激愤的百姓围攻,不小心受伤。
可是,眼前的代知州,却走在人前,跟他们几乎没有距离。
只要他们愿意,一块石头,或者冲上去。
就能让这位以前的王通判,现在的代知州受伤。
可是他却没有任何顾虑,就站在眼前。
这个知州有种,这是大家伙的第一反应。
所以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等待他的回应。
「我泉州前知州,如今的罪人苏烨,因为杀人祭祀等行为,已经伏法!」
「诸位乡亲因苏烨而来,本官能理解诸位乡亲的心情!他做下如此大逆不道,违逆人伦之事。」
「实乃我泉州之耻,亦是我大宋官场之耻!更是我等为官者之耻!」
王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沉痛与决绝,在死寂的人群前炸开。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悲愤或麻木的脸,继续说道:「苏烨以朝廷命官之身,行魑魅魍魉之事,残害无辜,亵渎神明,其罪当诛!所以乡亲们今日聚在此处,想要一舒心中的愤懑,本官是理解的!
但本官再次,也希望乡亲们理解一件事!
咱虽然不是福建人,但也在福建为官多年,跟诸位也是半个老乡!
诸位扪心自问,咱们平日里对这巫风故气,是否纵容?」
在场的老百姓,看著黑锅怎么又从官府甩回来给自己头上,登时哗然。
「怎么,苏烨他杀人祭祀,还能怪到我们头上?」
「为何不能?」
王哲听到人群中有人反驳,直接顶回去。
「诸位扪心自问,你们身边可曾有鬼祟之人,尔等不曾举报?」
「可曾听闻过路人失踪,却漠视不管?」
「可曾因为撞破某人信奉邪神,却因为交情不错,而选择隐忍?」
他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老百姓们彻底哑火了。
泉州人信奉的神只很多,大部人人也不信生蛮那一套。
可是他们已经习惯了某些存在,其实在自己利益没有受损的时候,并不会多管闲事。
「那,那些人的儿女长大,当了官,尔等可曾举报?」
王哲继续追问,众人更是无法回答。
「那么,类似苏烨这般人混入庙堂,是尔等过多,还是朝廷失察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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