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先吃饭再说
赵月梅心里不舒服，赵婆婆是一点儿没看出来，扯了扯儿媳妇的袖子，压低声音继续盘算，
“不过小媳妇舍得吃，是好事儿，她越舍得，咱们越有赚头，咱家那几只鸡，一天至少下两三个蛋，咱们又舍不得吃，全攒着呢！我看这小媳妇手松，不是个计较的，回头咱们把鸡蛋全卖给她！价格就按服务社的来，不比卖给公家强？也能换不少零花钱呢！”
她说着，爱怜地摸摸两个眼巴巴盯着隔壁灶房，口水直流的孙子，许诺道：
“等卖了鸡蛋钱，奶奶给你们买江米条，一人两根！”
两家灶房就隔着一道矮墙，几乎算是一家。
婆媳俩说话声虽小，可那一家子眼巴巴的模样，甄宝珠瞧得清清楚楚。
她一边把面条盛进粗瓷大碗，一边心里嘀咕：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过两天，非得让秦牧野想办法弄点砖头水泥过来，把这两家灶房彻底隔开不可。
不然天天做饭像现场直播，被这么几双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
盛了满满一大碗面条，她端回堂屋去了。
门一关，那诱人的香气才淡了些。
可院里那勾人的味儿，和隔壁一家子吞咽口水的声音，倒是久久没散。
大小兵还想凑过来讨口吃的，被赵婆婆用指头大的猪油渣给哄走了，直说“现在不是时候”。
这顿饭做下来，已经六点半了。
甄宝珠本来想着，秦牧野也差不多该下班回来了，等他回来一起吃。
可左等右等，肚子里两个妞妞都饿得直蹬腿抗议，门外还是没动静。
再等下去面该坨了，她只好自己先吃。
刚吃完，秦牧野就急匆匆回来了，额发微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对不起，”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歉意，
“下午一组实验数据反复核对不上，耽误了时间，回来晚了。”
他边说边要转身，“饿了吧？我这就去食堂打饭。”
甄宝珠看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忙拉住他袖子：
“别别别，不用了！打什么饭呀，家里有现成的！”
秦牧野一怔，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空碗上，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香味，眉头微挑：
“厂里今天额外供应了？打野味了？”
不然家里怎么会有这么香的饭菜味儿？
她做的饭有那么香吗？
甄宝珠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什么野味呀，没肉！是我自己做的炝锅面。”
她松开他袖子，“你等着，我去给你下，很快就好。”
秦牧野：“我去吧。”
“不用~你坐着协会。”
甄宝珠往外走，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水现成的，一会儿就得，你先去洗洗手呀，看你这袖子脏的。”
秦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机油的袖口，没再坚持，转身往水缸边走。
这一转身，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好像...大变了样。
原本空荡简陋的堂屋，此刻亮堂整洁了许多。
掉了漆的木桌铺了块素蓝格子布，暖水瓶、搪瓷缸子摆得规规矩矩，旁边还多了个竹编的小针线筐。
墙角的脸盆架换了条新毛巾，浅粉色的，边上绣着朵小小的梅花。
柜子上贴了张崭新的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笑得喜庆。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本崭新的红字日历，旁边还用图钉仔仔细细钉了张纸，上面一笔一画写着几个大字：“距离宝宝出生还有163天”。
日期是铅笔写的，随时都能擦了重写。
这时，甄宝珠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回来了。
她给自己也又盛了小半碗，刚才那一大碗吃完，感觉还差点意思，正好陪他再吃点。
一进屋，就瞧见秦牧野正对着墙上的字发怔。
“怎么样？我今天把家里拾掇了一下，看着是不是顺眼多了？”
她把面碗轻轻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仰起脸看他，眼角那颗小痣在灯下格外分明。
秦牧野扫了眼墙上那排歪歪扭扭的字，又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低：“哦。”
“哦什么？我瞧着，可比从前好多了，过日子嘛，总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甄宝珠抿嘴笑了，把筷子递到他手里，“快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劲道了。”
两人对坐着吃面。
甄宝珠差不多饱了，只小口品尝着。
看秦牧野只大口大口吃面，也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好吃吗？”
秦牧野从碗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点儿油光，亮晶晶的，他不敢多看，只“嗯”了一声，很快又低下头去夹面条吃。
他还是不太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说话会走动，还会把屋子变得不一样的女人。
连吃饭，都有人在对面看着，还问问题。
甄宝珠看着他埋头苦吃，惜字如金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
“就一个字啊？也不知道多夸两句。”
她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你都不知道，今天我多辛苦才把杂物间和灶房收拾出来。”
嘴皮子动得辛苦，也是辛苦嘛。
秦牧野这直男性子，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夸，但他精准地提取到了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要收拾？不是有食堂吗？”
他一个人住时，从来不动灶火。
甄宝珠便把中午在食堂跟王凤英拌嘴的事儿说了，末了又添一句：
“而且食堂天天就那两样，白菜土豆白菜土豆，你还没吃够啊？”
秦牧野头也不抬，语气平淡：“食物只是用来补充能量，吃什么都一样，吃饱就行。”
“那可不一样~”
甄宝珠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粮食蔬菜从地里长出来，要经过播种、浇水、施肥，等上小半年才能收获，再经过人手择洗、烹饪，最后变成碗里这口热乎饭。”
她是学农学的，最是明白里面富含的意义，
“这里头有阳光雨水的恩情，有农人弯腰流汗的辛苦，也有做饭人盼着家人吃得香，吃得好的心意。”
她歪了歪头，有些不满地嘟起嘴：“怎么能说都一样呢？”
秦牧野皱了皱眉，抬眼对上她清澈的眸子。
她对食物的热爱是真的，那双杏眼亮得惊人。
他喉结滚了滚，反驳的话有些说不出来了。
甄宝珠看他这副模样，小声嘟囔：
“对吃饭都这么不上心，怪不得你把家里好好的杂物间和菜地，都稀里糊涂让别人给占了呢...”
秦牧野：“什么给别人？”
说到这个，甄宝珠就来气：“就是...”
要说这事儿，肯定少不得要争执。
话到嘴边，她又给憋了回去，重新拿起筷子，
“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这是从小妈妈就教她的道理。
小时候，邻家孩子跟父母闹别扭，经常赌气，吃不上吃饭。
可她从来没有过。
妈妈总是摸着她的头柔声说：
“粒粒皆辛苦。再大的委屈，也不能糟践粮食。而且啊，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清楚，有心劲儿解决问题。”
她一直记着这话。
所以，就算心里有点窝火，她也决定先好好吃完这顿饭。
她重新端起碗，小口小口吃得香喷喷的，眉眼舒展，仿佛刚才那点小情绪都化在了这碗热汤面里。
秦牧野看着她专心吃饭的样子，愣了一瞬。
原本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面，这会儿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夹起一筷子面，破天荒地仔细吹了吹才送入口中，嚼得慢了些。
温热的汤汁包裹着筋道的手擀面，蛋酥的焦香和葱油的香气在口腔里缓缓漾开，偶尔咬到一片软糯的土豆或清甜的白菜。
好像...确实是不太一样。
“面...很好吃。”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两个字，“...谢谢。”
这还差不多。
甄宝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弯了弯，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