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婵鸢如约守在古一手的药堂前,等待沈玄苏来落针。
天公作美,连着数日的阴雨终于收了尾,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当空,街边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
婵鸢怕热,今日着了身浅碧色轻罗衣裙,这会儿立在杏林堂檐下窄窄的阴影里,踮着脚往巷口张望,把手里的团扇摇得呼呼作响,正是那夜在书房里题字的那一把。
那晚她走后,沈玄苏便主张把扇子赠她,她觉得收藏墨宝兴许能在落难时当做盘缠,便悉心带在身边,还在扇骨上缀了一枚青色的流苏。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巷口转了出来。
沈玄苏依旧来迟,也不知道是故意气她的,还是公务着实繁忙,穿得却也不少,一身广袖白袍,外罩一件薄薄的银灰色氅衣,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步履从容。
只是这身衣裳……
婵鸢眯起眼数了数,里外至少三层,领口还拢得严严实实,旁人看他,纷纷侧目,只当是见了怪人。
婵鸢记得,他惧寒,每到凛冬时节,暖阁里要烧满地龙,手炉时时备好,她也会给他备好御寒之物,在他的披风内里多缝一层薄绒。
如此冬春之交,众人已换薄衫,他却仍需添加一件外袍,十分不合时宜,他似乎轻轻咳嗽两声,婵鸢无奈,怕他又病重,只得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到他面前时,额上已沁了一层汗珠。
“殿下今日穿得太厚了。”她仰头看他,气息还没喘匀,便已蹙起了眉:“若是不舒服,大可以将衣物脱下给我,不必拘谨。”
“孤体寒,不怕热。”沈玄苏低头看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按在她额角,慢慢拭过,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擦一件极珍贵的瓷器,又低声道:“况且,在宫外,你我二人是夫妻,孤自然不会拘谨的。只是鸢儿,那夜之后,你还要与孤说这些生疏的么?”
婵鸢没乱动,太子那袖口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柔软而微凉,吸走了她额上的汗珠,却吸不走她颊上那两团被晒出来的薄红。
婵鸢挺着脖子没乱动,垂了垂眼,躲避着他的视线,轻声道:“殿下莫要说这些……还有,哪怕是在街上,也莫要太过亲近,惹人注目。”
沈玄苏含着笑意,收回袖口,手指头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又问:“是么?那你还记得上次你怎么表演的?在宫外行走,你该如何唤孤?”
“……夫君,夫君,这样唤你,总行了?”婵鸢无奈,一把牵住他的袖子,拽着他往药堂门口走。
沈玄苏忍不住轻笑,顺着她的力气往前走,并未挣扎。
婵鸢不经意间回眸看了他一眼,唇红齿白的少年,在日光下眸子里晃悠着动人的辉芒。
她回过头,觉得心头有些乱。
进了门,又是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扑面而来,桑婉正蹲在药柜前分拣新到的杭白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这一回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低头回避,而是站起身来,朝婵鸢微微弯了弯眼睛,虽然依旧不能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的戒备比前两次少了许多。
婵鸢弯了弯眼睛,道:“桑姑娘,又见面了。”
桑婉笑了笑,点点头,便转身走到药柜后面,端出两盏早已备好的凉茶,轻轻搁在窗下的矮桌上,又退回去,安安静静地继续分拣菊花。
婵鸢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进展,至少她愿意理理她们了,便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朝沈玄苏低声道:“桑婉今日肯主动给我们备茶了,上回她连看都不肯看我们。”
沈玄苏接过另一盏茶,目光在桑婉低垂的侧脸上停了停,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若有所思。
“小娘子好本事,你家那么倔强的相公,都被你拉来,三日一施针,我权当你忘记了!”
古一手从后院掀帘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金银花,花萼上还带着露珠。
他看见沈玄苏,眉梢一挑,将金银花往药篓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朝窗下的竹榻努了努嘴:“相公今日气色倒比上回好。我已来了,还等什么?脱了衣裳趴上去,老夫的银针可不等人。”
沈玄苏这次照旧是不大愿意,婵鸢便轻声哄了句:“夫君,你乖一些可好?上次不是试过了么?不疼的,回去之后又是一夜好眠。”
沈玄苏抬眸专注地盯着她,“娘子,若是我主动脱衣受针,你可还有什么好处授予么?”
婵鸢轻咬了下唇,抬起手臂,用袖口挡着古一手的注视,眼睛一闭,心一横,轻轻在他鬓边落下一吻。
沈玄苏好似整个人都怔住了,方才那点故意拿乔的慵懒笑意凝固在唇角,凤眸倏然睁大。
婵鸢飞快地收回手,放下衣袖,只觉脸上烧得厉害,心擂如鼓。
她真是……真是被这冤家气昏了头,竟做出这等事!
沈玄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开始解月白锦袍的襟扣,指尖忙乱。
他这般干脆,反倒让婵鸢愣住,呆呆地看着他自己宽衣,露出匀薄劲瘦的肩颈线条,然后在古一手的示意下,沉默地趴伏在竹榻上,将整个后背交付。
古一手忍不住轻笑摇头,施针时,也难得没有扯着嗓子调侃人,只是一边捻针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药材的行情。
絮叨到了一半,他忽然换了话题,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语气也变得有些唏嘘:“说来也是造化。老夫年轻时给京里不少达官贵人都瞧过病,那会儿京兆尹夏大人还是工部的一个小主事,与陆远志陆尚书是莫逆之交。两人隔三差五一块儿喝酒,夏骧胃不好,陆远志便亲自跑到老夫这儿来给他抓药,那情分,啧,比亲兄弟也不差什么。”
他用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落在沈玄苏的肩井穴上,又道:“后来嘛,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就翻了脸,前几日听人说,陆远志下狱之后,夏骧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递过,这官场上的情分,还真是说断就断。”
榻上的沈玄苏闭着眼,面上波澜不兴,仿佛只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掌故。
婵鸢坐在窗下的矮凳上,手里还捧着那盏凉茶,目光却已与他抬起的眼睛无声对上。
夏骧与陆远志的“不和”,若是在陆远志下狱之后才公开翻脸,那便不是真的不和,而是夏骧在划清界限,怕被牵连。
然而他们是在那之前就翻脸了,那么,夏骧为何要在陆观澜面前扮作兄弟情深的模样?
这说明,夏骧与陆远志之间有旧账,而那笔旧账,很可能就是陆远志倒台的原因。
拔完最后一根针,古一手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转身去后院煎药。
沈玄苏躺在竹榻上,浑身是小针眼,尤其是虎口和小臂,酸麻得抬不起来,他试了两次,手指都勾不住衣领,便索性放弃了,闭着眼躺在那里,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婵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夫君莫动,我来便是。”
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捡起他搁在榻边的中衣,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将袖子套进去。
沈玄苏的手指还是麻的,任由她摆布,只是在她将衣襟拢到他胸前时,微微偏过头,只对她道:“娘子前些日子夜里还与我保持距离,今日却这般贴心,是要讨孤欢心,还是真心怕孤着凉?”
婵鸢手上动作不停,将腰带绕到他腰后,用力一收。
沈玄苏闷哼一声,腰腹不自觉地往前一挺,下颌差点撞上她的额头。
婵鸢系好腰带,顺势抚平他肩头的褶皱,抬眼看他,目光清正而坦然:“我只是怕你手麻穿不好衣裳,出去被风吹了,又该咳了。你若是病了,又成了我的错。”
沈玄苏莞尔,将她鬓边的银簪轻轻扶正,手指停在耳垂上那枚东珠耳坠上:“我的娘子,生了一副好心肠,偏长了一张不饶人的嘴。”
他的手指从耳坠上滑下来,在她下颌上轻轻一蹭,像是一片柳叶从水面上掠过,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桑婉蹲在药柜后面,将杭白菊分了一篓又一篓,始终没有抬头,只是那嘴角,似乎也弯了一点点。
婵鸢想和她多亲近些,便扭脸起身,离开了小屋。
桑婉刚走到堂门口,门帘又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大步跨了进来,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碧玉佩,油头粉面,眼袋浮肿,一看便是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一进门便用脚踢开挡路的药篓,声音刺耳而粗野:“古一手!古一手人呢?本公子要的药呢!”
古一手从后院掀帘出来,手里还端着刚滤好的药汤,一见来人,眉头便拧了起来,不情不愿地将药碗搁在柜台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推到柜台边缘,语气冷淡:“齐公子要的鹿茸壮阳散,按方子抓好了,一日一服,不可过量。拿上走人,老夫这药堂不是菜市口,容不得大呼小叫。”
齐公子将纸包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冷笑一声,将纸包往地上一摔,纸皮裂开,褐色的药粉撒了一地:“就这么点?你当本公子是要饭的?今晚本公子要用这药献给另一位大人物,你就不能多给一点?”
他朝前逼了一步,目光越过古一手的肩膀,落在药柜旁的桑婉身上,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这样的美人,怎么还在这儿给人捣药?”
齐公子上前一步,伸手去扯桑婉的袖子,“上回本公子问你一晚上多少钱,你还没答!”
他话没说完,手腕便被婵鸢攥住了。
她很会这一手,扣在他腕间的穴位上,使了三分暗劲,疼得他脸色骤变,手臂一软,桑婉拿着捣药杵便跑了过来,双手攥紧,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
一声闷响,齐公子的鼻梁肉眼可见地歪了半寸,鲜血从他鼻孔里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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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着鼻子惨嚎着往后跌坐,那两个家丁手忙脚乱地将他架起来,连拖带拽地拉出门去。
齐公子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在门口破口大骂:“你这不要脸的下贱货色——”
刚骂了一句,便不见了人声。
估计是叶亭以为是她在挨骂,便把人拖走了。
婵鸢将桑婉手里的捣药杵接过来,放在药柜上,又从袖中取出帕子,仔细擦掉了捣药杵上的血痕,递还给她。
桑婉接过药杵,嘴唇微微发颤,却抬起头,朝她弯了一下眼睛。
婵鸢道:“他混账,你要保护自己。只是这齐公子是何人?听口气,似乎颇有来头?”
古一手在一旁收拾着,背对着她们,声音沉沉传来:“城西齐家,是御供的绸缎庄,家里有个女儿去年刚选入二皇子府做奉仪。这齐三,是家中幺子,出了名的混不吝,平日里欺男霸女,只是不敢闹到明面上,今日怕是在别处吃了酒,又来老夫这儿寻晦气。”
他转过身,目光在桑婉蜷缩的身影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婵鸢,意有所指,“姑娘今日出手,是帮了我和这丫头,但只怕也给杏林堂招了祸患,齐家攀着高枝,最是护短不讲理。”
婵鸢心道,是偶然吗?二皇子的人也如此不安分,由此可见,二皇子也绝非善类,若是沈玄苏,绝不会纵容麾下党羽如此这般。
沈玄苏已自行穿好了外袍,脸色清润,透着血色。
他视线掠过一片狼藉的堂前,眉头蹙了一下:“怎么回事?”
婵鸢知道瞒不过,便简略道:“御供绸缎庄的齐三公子,醉酒闹事,口出秽言,还想对桑婉姑娘动手,我拦了他,桑婉姑娘情急之下用捣药杵砸伤了他。”
静静地听着,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在听到“御供绸缎庄”几个字时,微微一挑,了然。
他目光转向古一手道:“古先生,今日搅扰了,后续若有麻烦,可遣人递消息到琼华楼。”
古一手道:“诶呀,只是些地痞无赖,尚能应付,你们还是回家去休息吧。”
沈玄苏不再多言,只对婵鸢微微颔首,婵鸢会意,上前扶住他。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了过来,指尖温热,显然是针灸奏效了。
“桑婉姑娘,”婵鸢临走前,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在她身边的矮凳上,“这些银子,权当是那混账扰了生意的赔偿,这几日多加小心,若有不对,立刻去琼华楼找我。”
桑婉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婵鸢,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她身侧气势慑人的沈玄苏,点了点头。
婵鸢挽住他的手臂,朝门外的日光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桑婉站在药柜前,手里攥着那根捣药杵,正望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药堂幽暗的光线里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婵鸢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桑婉也点了点头,婵鸢这才扶着沈玄苏,慢慢走出杏林堂。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发晕,可婵鸢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翳。
她怕二皇子这时横插一脚。
“鸢儿。”沈玄苏忽然低声唤她。
“嗯?”婵鸢下意识回应。
沈玄苏的身子向一侧依靠着她,斟酌道:“你心思缜密,思虑周全,只是,有时过于周全,反易畏手畏脚。那齐三不足为虑,老二还不至于把这么个人放在眼里,不过是既已牵动了他的注意,便需想好如何收场。今晚夏骧的赏宝宴怕是不会太平,你我二人需乔装。”
婵鸢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扮作什么呢?”
沈玄苏低低咳了一声,唇边却勾起一丝笑意:“扮作从江南来云京的绸缎商人与他的爱妻,如何?”
婵鸢略一思忖:“江南织造天下闻名,苏绣杭缎更是贡品,你我二人携重宝赴宴,合情合理。只是身份、来路、所携何物,都需仔细安排,不能有破绽。殿下处,可有人擅长易容?”
“有。”沈玄苏的目光扫过她身上清雅的浅碧色衣裙,和颜悦色道:“不过,江南富商,衣着该华丽些,料子就用蜀锦吧,与齐家的云锦别一别苗头。身份文牒、江南口音、商铺底细,都会安排妥当,你也不必担忧,一切有我。”
婵鸢抬眸,望进他沉静的眼。
“好。”她不再犹豫,点了点头,“便依夫君所言。”
沈玄苏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得有些面皮泛红,似乎是方才一直在想二皇子的事,忽略了自己,一扭头看见婵鸢,他的手便盖住婵鸢的手,自然而然道:“那便回府吧,娘子,为夫有些乏了,想早些看看你换上锦衣华服的模样,是否比起那夜,更显娇俏。”
婵鸢险些以为他们是真的夫妻了,又觉得他是故意逗她开心。
望着他不作伪的眼神,只好任劳任怨地扶着他,慢慢朝着巷口等候的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