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君侧 > 134. 第 134 章
    月幌宵胧,一转眼月落寒山,白雪伴着月色飘飘漫漫洒在山路上,本来应该在寨子里包下一间客栈,可战事紧迫,众人趁着雪还未大,聚成一行,往营地回。

    为表感谢,沈玄苏与轩辕氏签署了互边协议,不论何时,凉州永享本国庇佑,若有征战,朝廷自当保护当地数百家羌胡部族,不受战乱侵扰,永远在栖息地绵延生息。

    这虽是好事,但大家一路行来都未高声言语,甚至是集体变成哑巴。

    只因自巫医村寨辞别出来,沈玄苏便始终缄默不语,兜帽也垂落,掩去他大半面容,只露出来一截下巴,那双嘴唇闭在一起许久,雪花落在他嘴唇上,也融成了晶莹的水珠。

    昭明皇一人失落,谁敢高声语,舌头便是不想要了。这群人自打他做太子就跟在他身边,全都对此讳莫如深。

    婵鸢跟在沈玄苏的马后面,苦恼之余,也在想着刚才的事。

    她就算是重生一次,也只是凡夫俗子,听阿嬷讲完那子母蛊祸福同担的凶险,她很难从心神震荡里脱离出来。

    阿嬷对他们很慈怜,她马鞍上挂着一草筐用麻布裹着的干草药,是阿嬷给的,还有数卷帛书,都是药方,有安抚子母蛊的,有固本培元纾解病疴的,也有压制毒血的,全都要日日服用,照这么喝下去,沈玄苏是真成了药罐子了。

    唯独一张药方不必日日饮用,而是十年后才能生效——等子母蛊将沈玄苏体内的毒血彻底运转消灭,他们俩才能喝下这贴杀死蛊虫的药,到那时,沈玄苏体内的毒素才会尽数肃清,重归常人康健之躯,婵鸢也不必再苦守在他身旁。

    但是……婵鸢低头瞥了眼草筐,觉得荒谬,又觉得痛苦。

    十年……要与他以性命相系,相守整整十载。

    这十年之间,她不能远走,不能与他彻底割席,但凡她心有怨怼,动了离念,蛊虫便会牵动他的心神,他之所痛,她亦会共同承受苦楚……

    其实婵鸢不是厌恶这样的命运,她又不盼着他死,她只是在这份充满博弈的爱里感到仇恨,恨这个世间,恨他,恨他们是这样的身份,不能简简单单地相爱,她想要和离,想要逃跑,正是因为爱他,才想要离开他,换一种法子活着。

    但她现在又开始担心起来。

    坎坷的命运几乎打破了他对幸福所有的构想,若他只想做个庸君,闲碌一生也便罢了,这样将养着身体也没什么不好。偏他内心里龙争虎斗,要江山,要如愿,那样的欲望会把他压垮,命运不会给一个人太多奖励,必然有代价来交换,他这样残破的身躯,装得下这样磅礴的野心吗?

    婵鸢勒着马快走两步,望向身侧的沈玄苏。

    月色和雪色一同落在他鬓边,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纷乱,他没有抬头,一贯端正典雅的容颜平白多了层靡艳凋零的气息,蹙着眉头,长睫盖住眼,余光瞥见了她,一双猩红的眼睛轻轻看了过来,凤眸映着朦胧月色,竟没了光点,死气沉沉。

    婵鸢心里紧跟着一疼,他也随之蹙眉,似乎心口刺痛,咳嗽声伴随着血泡哔啵声,他吸了口气,强压下去。

    婵鸢不知道他的痛和自己有没有关,问:“你一路都不说话,可是在思虑同心蛊一事?”

    沈玄苏的声音混着风雪的凉意:“阿嬷所言,两重身,爱恨皆是劫。这蛊虫要十年……要困你我整整十年,为了我的病,要你十年……十年不得离我而去……”

    婵鸢捏紧缰绳,“也不是一定要时时刻刻贴在一起的,喝一阵子的药,偶尔分开也不会有事,蛊虫只要感应到彼此的存在,我们就是安全的。不过,你不是不想让我离开你吗?”

    沈玄苏骤然回眸盯着她,低声说:“可你要与我和离,不愿陪着我度过漫长的一生,我何必要拿自己的性命束缚住你?我怕……你会像父皇母后、其他所有人一样抛弃我,你不会再爱我,只会在天长地久的消磨里,更恨我,恨不得我变成一把丑陋的枯骨……哪怕你爱我的权势也好,至少我能确保有一样好处能留住你,可你连我的权势也不爱,连我也不爱,你不爱我……我对你而言,本就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如今又成了你的负担,你如何能不恨我呢。”

    婵鸢不知道他这一路上,居然想了这么多,如此多思多疑,确实不够可爱可怜。

    可能他也这样想,所以把脑袋埋了下去。

    婵鸢心道,两世夫妻做到这地步上,也算是摔碎的铜镜难再圆,却偏要用绳子将裂镜绑成一面。

    婵鸢心平气和地说:“你若是把这十年当做我理所应当的陪伴,我可能会恨你吧。可你这样说,我反而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不管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同情你,我如今是决计不可能眼看着你死去的。你放心,我不会抛弃你。”

    沈玄苏望着她,月色下,他的神色难辨,既有得偿所愿的执念,又有苦痛难言的酸涩,混杂在一起,贪恋又贪婪地向她索取一些安慰。

    可她连看他一眼都不愿。

    婵鸢一夹马腹,别过头去,驱使骏马踏雪向前:“先回营吧,再伤心也没用,仗还是要打,叛军仍旧要除,若是咱们有幸死在战场上,倒也不用伤春悲秋了。”

    “呵……”沈玄苏依旧没有再多言语。

    夜色沉沉,前路漫漫,就这样一路回到姑臧城外,就被凉州军拦下了。

    沈瓒带兵守在城门,身后是一众彪形体壮的将士,他们膀大腰圆,一看便知是凉州当地的门阀士兵,一日三餐皆是红肉,膳食丰足,满面油光,比起那些穷困潦倒的瘦弱百姓,不知强了多少倍。都说边疆军中待遇好,这么一看,凉州当地早已是富绅、官府、门阀、军团搅和在一起狼狈为奸了。

    方才坞堡那边闹出人命的消息已经传到城中,那人是晋王麾下的小喽啰,本来就是诈骗老百姓交粮食的,没想到死了,沈瓒听闻消息,第一时间便以为是持叶亭令牌的人进了城,假冒皇帝,惹出祸端,便在这里等着教训他们。

    没想到待看清来人,他才认出是皇帝。

    他连忙上前,面上摆出恭谨神色,躬身行礼,恳切道:“皇兄,方才坞堡之地闹出命案,臣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乱子,正要带兵去看。那人可供出了主谋吗?”

    沈玄苏的面容覆在兜帽阴影之中,一双凤眸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说:“不曾。这人假传圣旨,祸乱地方,已经被砍了脑袋。怎么,你认识他?”

    “怎么可能!”沈瓒立刻道:“多亏皇兄处置得当,臣等先前未曾察明实情,护驾不及时,还望皇兄恕罪!”

    沈玄苏并未接他的客套话,一语未多,便策马领着众人穿过城门。

    沈瓒立于原地,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旋即带着凉州军从另一方向转身离去。

    婵鸢心道,沈瓒这是等不及要在沈玄苏面前示威了,半夜不睡觉守在这里。

    凉州军投诚,晋王势力空前强大,甚至已经到凉州数日,晋王都未曾露面相见,一直掩盖行踪,根本就是打心眼里没瞧得起沈玄苏,也许是觉得这么个孱弱多累的年轻侄儿不足以忌惮吧,这仗难就难在抓不住晋王,而他布下的耳目实在又多。

    沈玄苏却勒住马缰,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身后一众人都停下。

    紧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便自城墙阴影里缓步走出,正是许久不见的景飞焰。

    婵鸢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风雪落于他肩头,他看上去粗糙许多,生了胡渣。

    一看见婵鸢,景飞焰眼睛亮了起来,那眼神如此纯善,婵鸢竟心生怜爱,也许景飞焰这一世真的变了,不再打着喜欢她的名义伤害她,她也该放下仇恨了。

    景飞焰走过来,对沈玄苏说:“陛下,阔别多月,臣还未来得及恭贺陛下登基,幸不辱使命,蒙太都从里到外都已经是臣的私兵,路上的粮草运输、物资买卖,都已牢牢握在臣的手中,臣来,一是念及陛下安好,把喜讯亲口告诉陛下。二来,大殷那边也有动静,十方洲、盈日洲两路兵马,正自东西两面夹击凉州。臣早已整军待发,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今夜便可收网。”

    婵鸢心道,腹背受敌,于旁人是绝境,于他们却可能是可借的棋局。

    “他山之石,可以为错。”沈玄苏说:“大殷出兵,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两洲兵马长途奔袭,后方兵力已然空虚。靖武侯,便传朕的旨意,借着这一战的空隙,连夜挥师四面包抄,趁虚攻取大殷的海洲与林洲,之前定好的事,可以办了。”

    婵鸢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他瞒着她的事多了,虱子多了不怕咬,她不想在乎,也不想理他。

    战事瞬息铺开,早已不再顾及是不是深夜。

    消失了多日的赤宁这才回到军中,原来,几日前,沈玄苏给了赤宁一道御令,命他快马加鞭去去都尉府,寻护西域校尉,遵循藩属盟约,借了付明谦的名号,寻当初晋王秘密修建的地宫确切所在地图存档件。

    而今夜不过一宿,景飞焰的副将纪正便来报,大军推进途中,正面撞上骊山北麓驻扎的晋王私军,人数大约五千,景飞焰觉得那处山石空洞,有些古怪,便确定了方位,下令士卒砸开地宫石门。

    地宫内藏满晋王搜罗的奇珍异宝,更有一座为晋王自身预备的帝陵,乃是他妄图篡夺天下的根基。

    当夜,烈火熊熊燃起,火光冲天,帝陵的砖瓦木梁在烈焰中崩裂坍塌,所谓龙脉,就此被一把大火斩断。

    此役大胜,缴获的粮草堆积如山,彻底解了凉州缺粮的困局,军心大振,营中上下皆是喜气洋洋,景飞焰又带兵前往林洲与海洲,赤珠军与景家军随同出征,准备两面包抄大殷军,断晋王后路。

    但叶亭不知去向,西凉军仍旧虎视眈眈,因而,余下众人仍死守凉州老营,顺便将地宫之中的珍宝尽数清点,全部变卖,将这一笔巨额军资交给徐修掌管,取了一点点买了十头羊,于营寨之内燃起篝火,将士们深夜饱餐,欢声笑语漫过营帐。

    接连三日的征战,婵鸢未曾合眼,西窗的暗探亦未曾合眼。

    晋王苦心孤诣多年,布下的暗线遍布凉州、大殷边境,还有不少潜伏在姑臧城内的门阀世家之中。

    地宫被焚、帝陵被毁,晋王的旧部人心惶惶,一部分人想要归降,另一部分死忠之徒,却在暗中串联,打算趁着大军主力随景飞焰出征林洲、海洲,兵力空虚之际,伺机起事。

    西窗的人日夜轮值,一面搜集从地宫残迹、被俘的晋王私军口中撬出来的密信、名册,一面潜入姑臧城中,逐一摸排那些与晋王有旧的世家、乡绅。

    他们将一份份密档整理誊抄,把暗中勾连的人名、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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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兵藏匿之处,一一记录在册。

    除此之外,西窗还探得另一桩凶险消息:大殷的十方洲、盈日洲两路大军,看似是正面攻打凉州,实则暗中已经派出细作,混入凉州军营,想要策反部分降兵,伺机在营中制造内乱,里应外合。

    暗探们不敢有半分懈怠,三更灯火不熄,把所有探得的情报,分门别类封入密函。一部分即刻送往前线景飞焰军中,警示他提防后方生变;另一部分,趁着夜色,递到沈玄苏的主帐,提醒他及早斩杀内奸。

    婵鸢站在主帐外的廊下,给属下们一一发了奖金,心口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痒意,像是子母蛊在体内隐隐躁动。

    她不清楚沈玄苏看完这些密报之后,又会生出怎样的筹谋,但至少这份情绪不是她的。

    婵鸢安顿好所有下属去歇息,犹豫再三,还是去了沈玄苏的军帐。

    密函成山,她也需要看。

    只是一进了帐,沈玄苏便等在门后,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觉得不大对,回身刚想跑,他就径直将她拽入帐门之内,反手合上帐门,婵鸢还未回过神,便被他抵在帐壁上,他俯身下来,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你……”婵鸢被攥住了手,抱着扔在了软榻上,她要起身却被他按住腿,小声喊:“你疯了?”

    沈玄苏低头亲她,在亲吻的间隙里说:“……没有疯。只是想要你,想你……是疯了……疯得不轻……多日不曾亲近,你是否暗自庆幸,不必在意我的感受,更不必去猜我何时会向你索取这些无端的爱意……”

    婵鸢只觉心口一阵一阵发痒,蛊虫的异动顺着血脉蔓延开来,麻痒刺着四肢百骸。

    她心神纷乱,再去看他的脸,一室昏沉的烛火之下,他漆黑的眼眸沉沉,眼底盛着她单薄的模样,全然沉溺在这迷乱之中,却在等待她的回答。

    “是同心蛊的关系吗?”婵鸢问,“还是你太累了,想借此事纾解?换个人不行?”

    沈玄苏笑了声,“只能是你……只对你有这样的……肮脏的欲望……”

    婵鸢皱眉:“说什么话呢?我要动手了。”

    沈玄苏抚摸着她的唇,就像抚摸着什么软嫩的花瓣:“又要那样凌虐我?虐待我……会使你更爱我一些么?”

    婵鸢凉凉说:“只是不会更恨你一些。”

    她是这样说,可也早已失了反抗,欲望与粗革外袍被揉皱成一团,散落一地,沈玄苏将她不管不顾地颠倒,纠缠,亲吻,分不清是缱绻温柔更多,还是压抑许久的暴虐更多。

    浓稠皎洁的月色无边地铺满夜空,艳丽无边地泼洒在她身上,婵鸢未曾设想今夜还有此一遭,人也被他拢在身下,他很急迫,把她青衫的衣带扯散得不成样子,婵鸢中衣的领口微敞着,脖颈侧落着他留下的齿痕,浅浅一圈,微微发红。

    她抬手抵住他胸口,掌心下他的心跳乱得厉害,像被困住的鸟在撞笼。

    他很烫,不正常地烫。

    “沈玄苏,你大抵是病了,喊程曦来吧。”她道:“你体内的蛊虫才种下不到七日,阿嬷说过,不可过度耗损精血。”

    “不叫程曦,我用不着。”他垂眼看她,烛火映在他瞳仁里,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野火,明明暗暗地烧。他勾着她散落的发,一圈一圈缠在指节上,闻言问:“我只是怕再不多看你几眼,日后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婵鸢定定看着他,烛火映照下,他确实在病着,嘴唇干裂起皮,面颊却浮着不正常的潮红,俊美中掺着脆弱。

    她说:“虽然你病了,但少拿这些话来软我心肠。我还有话要问你,地宫被焚,晋王经营多年的退路断了,他必会反扑,你有没有头绪?”

    沈玄苏似乎没想过她会在此时与他谈公务,但也回答:“大殷那两路兵马恐怕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水路。十方洲、盈日洲之间有条旧河道,直通凉州北境的苍耳海,冬季海面结冰,战船无法通行,但若凿冰行舟,冰面之下,可通百人小船。若从这条水路运兵,绕过景飞焰的正面防线,三日便可直插姑臧城北……方才递来的密报,其中有一条提到凉州北境近来有商队频繁出入,运载之物沉重非常,覆以毡布,不使人见,似乎也验证了我的猜想,那里面,许是船上所用之物。”

    婵鸢深吸一口气问:“……所以你把景飞焰的主力都调去打林洲、海洲,也是故意的?”

    沈玄苏没否认:“晋王多疑,若我重兵守北境,他反倒不敢走暗渠。我摆出要断他后路的架势,他才敢铤而走险,从暗渠偷袭姑臧。只要他动了,那条暗渠便暴露在明面上,便于我军追踪,不怕他浮出水面,怕的是他背地里狡兔三窟,抓不到他的尾巴。”

    婵鸢说:“难道不是你最狡猾?”

    她推他,沈玄苏顺势倒在软榻里侧,乌发铺了满枕,欲念未消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手指攥住了她的袖口,将她翻至身上,手落在她腰间,想要做什么,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婵鸢垂眸看他,闭了闭眼,短暂忍耐后,她颤声不稳道:“……不遵医嘱……陛下……如此任性……只怕灼烧心肺……”

    沈玄苏既已得到满足,却仍不知满足,他抬身更贴近她,深深望着她,体会着她的爱和恨,修长的手怜惜地抚过她的脸颊,痴缠道:“……哪怕药石无医……也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