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袖袍一拂,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朝着沈玄苏拱了拱手:“长兄,殿下,储妃今日与叶亭在花丛中之事,满殿皆闻。臣弟斗胆问一句,骊山郡那半年,储妃与叶亭朝夕相对,究竟有没有越界之举?”
虞霏在旁“哎”了一声,面上堆出痛心疾首的神色,抬手虚虚拦了拦睿王:“夫君这话过了,储妃毕竟是殿下亲封的呢。”
“本王只是替太子殿下担忧。”睿王道:“一国储妃,若与敌臣有染,便不能再居东宫之位。殿下仁厚,可祖宗规矩不可废。”
虞霏叹了口气,转向沈玄苏:“殿下,睿王也是好意。不过妾身以为,储妃年轻,许是受人蛊惑,殿下宽待一二便是。只是付家在你们离京时贪墨一案,朝中已有多人上书弹劾,殿下若包庇外戚,只怕难以服众。”
沈玄苏漠然听完了,殿内的人都在等他开口。
殿内文武大臣不敢抬头,一个个躬身低下。
方才热闹盛大的宫宴,如今只剩下狼藉一地,残酒、落瓣,尚未清扫干净的血迹,都不及众人心中惧色。
久久,太子道:“储妃遇奸人算计,心神受损,需禁足东宫静养,隔绝一切外间干扰。付家一案,交由大理寺依律审理,孤不会干涉。”
睿王冷哼一声:“禁足东宫?长兄莫不是想金屋藏娇?本王以为,储妃该移居小寒舟。宫中规矩,有疑之妃需出宫别居,待查清清白方可回宫。小寒舟是太祖爷在时便修建的皇家园林,风景如画,离宫不远,也不算辱没了她。”
沈玄苏平静道:“既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太子妃暂且居于小寒舟,待付家的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议。”
睿王及众臣道:“太子殿下圣明。”
婵鸢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抬眼望向高位之上的沈玄苏,隔着数步距离,烛火在他的龙袍上明明灭灭,她辨不透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方才宫宴一场大乱,叶亭胁迫之事,所有人都刻意避重就轻,无人追责叶亭受晋王胁迫越矩之举,反倒所有流言揣测尽数朝她压了过来,她已经听到,他们说储妃与外男纠缠不清,宫闱失仪。
明明是她遭人算计,是晋王借叶亭设下圈套,要毁她名节,到头来,叶亭安然无事,晋王、睿王置身事外,偏偏出事的是她,受罚的也是她!就连沈玄苏,竟也顺着睿王的话退让一步。
难道,连他也信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也觉得她应当被隔绝出去,避嫌待查?
婵鸢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千言万语,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明明亲眼看见了藤萝架下的全部经过,看见她奋力推开叶亭,扬掌决裂,可此刻,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之下,他依旧应允了别居小寒舟。
他又在替她做决定了。
婵鸢垂下眼帘。
当庭争辩有什么用?她绝不会像那些后妃一样哭喊着求饶。
她前世凭着九叔站稳脚跟,也因诸君夺位之战而死,今生居然又被此事牵连,禁足后宫。
皇后如何?嫔妃又如何?皇家朝堂,听不见女子的委屈,若她能改变什么,前世也不至于被凌虐死去。
母亲说的没错,只有权力才能改变命运。
内侍上前一步,躬身宣旨:“太子妃付氏,因遭奸人构陷,心神受损,移居小寒舟待查,非太子手谕,不得擅自出入。”
睿王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斜睨一眼沉默立在廊下的叶亭。
叶亭肩头微微一沉,自始至终,没有为婵鸢辩白一句。
婵鸢缓缓屈膝,行完整整一礼:“臣妾,接旨。”
起身之时,她跟着引路内侍,一步步走出这座灯火辉煌却遍是刀光的大殿身后,满朝文武议论的声响隐隐传来。
沈玄苏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阴恻恻的狠厉目光,在叶亭与睿王间回旋,最终,与晋王相逢。
他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转过天来,婵鸢住进小寒舟。
云京又下了一场雨,这时节便是雨纷纷,一场秋雨,一场凉寒,湖面上漾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这里比皇宫冷清得多,湖心亭四面通风,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花树开到荼靡的甜味。
婵鸢就坐在水榭里,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廊下来回走动的侍卫和宫女。
这座水榭是她的居所,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全都是睿王的人,名为侍奉,实则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转头抬眼,都会被一字不差报出去。
她心中苦笑,索性翻身,直直躺在长椅上,听雨风轻轻拂过面颊,她想家了。
想在娘怀里撒娇,想看看爹好不好。可二老如今还被软禁在付府后院,九叔正在被大理寺清查,整个付府人心惶惶,高墙之内,父母又哪里能过得安稳半分。
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在湖面,沙沙作响。
“娘……”
婵鸢捂着脸,雨声里,她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好想你……”
“待在这里,我一点也不开心。”
偌大一座皇家别苑,亭台楼阁皆精巧华美,可没有半个可信任之人,与囚笼无异。
廊外的侍卫脚步来回走动,她蜷了蜷身子,将脸颊埋进臂弯。
“外头漫天流言蜚语,朝堂之上风波不息,你还能睡得着。”
一道身影出现,陆观澜撑着油纸伞在雨里站定,扫了一圈小亭台,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伸手揭她遮脸的衣袖。
“哭了?”
他的声音低而柔,餍足一般怜悯,“我早说过,这世上只有我对你是真心的。”
婵鸢猛地坐起来,脸上全是泪痕,眼底却燃着两簇又冷又烈的火,一巴掌拍掉他伸过来的手:“你出去!这是皇家园林,你敢私闯!”
“睿王准我陪同王妃来采用鲜果的,”陆观澜不躲不闪,让她那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红了一片也不收回去,只是静静看着她,“我来是想告诉你,郑鹬的死,是晋王灭的口,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从他嘴里拿到证据了。”
婵鸢并不意外,她早猜到了会是晋王。
“所以你现在只有我。”陆观澜往前倾身,手指抬起她下颌,擦过她脸上湿漉漉的泪痕,低头要去吻她。
她猛地别过脸,倔强的很。
陆观澜没有追过去,只是停在她耳侧,嘴唇贴上她耳廓,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猜,太子为什么要禁你的足?他在利用你。你娘、你九叔、付家满门、西窗势力,都是为他所用,他用你登顶,用完了便把你丢到这小寒舟里来,让你自生自灭。”
婵鸢恹恹别过头:“闭嘴吧,陆观澜,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陆观澜退开半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在哭,就是因为你也不信任他。”
婵鸢不听了,跳下了长椅,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往亭口长阶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能去哪,她只是本能地想离开陆观澜,离开那些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的话。
不远处,虞溪正和叶亭一起走来,他们似乎办完了事情,来寻陆观澜。
秋雨刚歇,湿冷的风穿过水榭,吹动婵鸢身上素色的衣摆,她依旧是昨夜那一身装束,未施脂粉,鬓发松松挽起,没有半分珠翠修饰。
虞溪倚在廊边的朱红栏杆上,一身绮丽罗裙,眉眼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目光淡淡扫过婵鸢:“储妃明明没有受皮肉之苦,不过迁居小寒舟静养罢了,何苦摆出这般满腹委屈的模样?”
话音刚落,陆观澜缓步自花叶阴影之中走出来:“外人都在揣测,说不定储妃心中,觉得太子殿下这般刻薄待你,是做一场以退为进的戏码,静待时日,再寻个由头将你救出牢笼?”
虞溪懒懒地抚了抚小腹:“我看未必。今日朝堂之上,太子殿下半字都未曾提起过你,倒像是早已对你心生厌倦,不再惦念了。你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名门贵女该有的风姿。先前随军在外征战奔波,早就磨掉了女子该有的柔美妩媚。殿下身居东宫,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
她微微倾身,目光将婵鸢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带着嘲弄:“你人傻,心思也笨,如今身居别苑,连胭脂水粉都懒得打理,这般模样,还妄想太子心中依旧记挂着你,过来找你吗?”
婵鸢赤着脚站在两个人之间,也不说话,像一只被围猎的小狐狸。
廊下的侍卫宫女垂首立在两侧,默不作声,婵鸢看了看叶亭,只是藤萝架下那一巴掌,那句恩断义绝还言犹在耳,此刻相见,两人之间,早已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
婵鸢别过脸来,“我是否得太子惦念,轮不到三位来置喙。我遭奸人构陷,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倒是睿王妃,与其有空来品评我的容貌脂粉,不如多担忧担忧自身。”
说罢,她转身便要往水榭内室走去,陆观澜上前半步,挡住她的去路:“储妃就不想听听,朝堂之上,如今都是如何议论你的吗?”
婵鸢冷冷道:“不想。”
叶亭忽然道:“她不是一件东西,不能议论。”
陆观澜却道:“你心疼了?”
叶亭冷淡道:“你别乱说。”
陆观澜道:“实话实说而已,她是太子的人,你不要太过在乎她了,我是为你好。”
婵鸢就在那一刻转身跑了,在雨中,她穿过水榭的长廊,跑进花圃间碎石子铺的小径,在一片垂丝海棠林里停了下来,钻进小亭台不走了。
她谁也不相信,谁的话都不听,她只想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林子里待了多久,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蟹壳青,第四天黄昏,婵鸢回到房中休息,没多久,慕容棣来了。
他从水榭正门走进来,一身素青官袍,面上带着得体的恭谨,躬身行礼,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娘娘受委屈了。殿下吩咐臣来探望,请娘娘宽心,殿下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
婵鸢坐在窗边削一个苹果,刀尖顺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削完最后一圈,把那根完整的果皮拎起来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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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丢进碟子里,咬了一口果肉,声音含含糊糊的:“随他吧。”
慕容棣噎了一下,他垂着头站了会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殿下他……心里是有娘娘的,可眼下朝堂局势逼仄,自从那日赫连铁死于大殿,阿史那虽替他洗清旧冤,可西域军与靖武侯缠斗直至今日,尚未分出胜负。”
“娘娘,晋王势力盘根错节,睿王在一旁虎视眈眈,一众老臣固守礼教,若是殿下此刻强硬护下婵鸢,当众驳回祖制旧例,只会坐实朝野闲话,叫所有人都说太子沉溺私情、罔顾宫规,反倒会把您推到更凶险的风口浪尖。”
“小寒舟名为别居待查,可这地方远离朝堂视线,晋王府、睿王的人手反倒不好随意插手加害于您。若是殿下硬要将您留在东宫,众目睽睽之下,无穷无尽的弹劾、流言、暗算会源源不断涌向东宫,到那时,殿下与您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慕容棣一番口舌说得口干舌燥,婵鸢叹了口气,“倒也不是我多心,我并没有生他的气,也没有怨恨他,我是他的臣妻,我理应当无条件相信太子殿下。其实我心里面隐约知道,他这是以退为进,可他实在不该擅自做主,连口风都不透给我,就把我关在这里。”
慕容棣斟酌道:“其实殿下未必只把您当做臣,他对您,早已当作了妻子。只是这一步,要您先受下委屈,若有机会,他定会向您解释的。”
婵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可慕容棣被她看得脊背一紧。
她那双眼睛本来灵气妩媚,可又眼眶很红,估计是这些天没少哭过……这下,殿下可闯了大祸了。
一想到要回去复命,还要将娘娘的悲伤全然复述给太子殿下,慕容棣就脑袋疼。
“替我谢谢殿下。”婵鸢赶客:“你可以走了。”
慕容棣领命退了出去,婵鸢坐在窗边,手里的苹果被她攥出了几个指印,果肉沁出汁水来,顺着她指缝往下淌。
很好,慕容棣又说了一个新版本的故事,她不知道慕容棣说的是真是假,可她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午后,她去海棠林里荡秋千。
虞溪像是鬼一样,从一棵海棠树后面转出来,披着件深色斗篷,冷着脸大步朝她走来,报复似的,二话不说伸手推她的秋千。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那一推没把婵鸢拉下来,自己反而被带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婵鸢顺势抬手,掐住了虞溪的腰侧,不轻不重地在她腰间最怕痒最敏感的软肉上掐了一下。虞溪“嘶”了一声:“你干嘛!”
“我忍你很久了。”婵鸢冷淡道:“你再敢到我面前来看我的热闹,使那些偷窥盯梢的计谋,我就让你肚子里的孩子不得出世。”
虞溪的脸猛地白了,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可她嘴上不肯服软,咬着牙冷笑道:“你不敢。你心慈手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辈子都不会对没出世的孩子下手,我看得透透的。”
婵鸢:“我确实不愿对孩子下手,但等你把孩子生出来,我跟你没完。”
虞溪盯着她看了几息,眼底的底气一寸一寸地低下去。
她到底还是贪恋富贵的,挣开婵鸢的手,往后退走了。
婵鸢站在海棠树下,目送她离开,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靠着秋千,闭上眼,晚风穿过花枝,簌簌地落下几瓣半枯的花叶。
她实在太累了,失眠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托着浮起来又沉下去。
她在树下睡着了也不知多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像是被人裹进了一团温热的怀抱里。
她本能地伸出手,搂住了身上人的脖颈,触手是冰润顺滑的缎子,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含糊地呢喃着:“谁啊……”
她太困了,困到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是凭着身体最深处的记忆,贪恋那一点温暖。
至于抱着她的是谁,她不想去思考。
很快,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在她脸上,一滴、两滴、三滴,顺着她的颧骨滑进发间,砸在她面颊上、额头上、鼻尖上,她皱了皱眉,想伸手去擦,可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海棠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落了他们满身。
温柔的唇瓣轻轻吻着她的,温柔而怜惜,婵鸢轻轻皱眉,不满地一挣扎,便似乎同那人坠落在了一地繁花里。
是谁呢……有些熟悉。
她想不起来,只能翻身压过去,可他也翻身压过来,再度吻了她。
长发凌乱地交缠在一起,呼吸交错,分不清谁的眼泪流进了谁的眼睛里,婵鸢只能在夜色朦胧里看清一双含泪的眼眸。
他沿着她湿漉漉的脸颊一点点吻下去,吻掉她颧骨上的泪,鼻尖上的泪,吻到她下巴,婵鸢终于被这个吻彻底吻醒了。
“……夫君?”
婵鸢揉了揉眼睛,睡得迷茫,忘了生气。
然而沈玄苏握住她的双腕按在两侧,她什么都看不清,激烈的吻就堵住了她的质问,他吻得凶,喘得急,眼泪也掉得越来越多,相贴的脸颊很快就越来越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