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沈玄苏来说的老朋友,却是婵鸢前世也不认识的巨贾。
长陵有一乡绅姓孟,名怀安,家族里出过两任州牧,在地方有私兵十余万,颇具影响力。
待沈玄苏到了,孟怀安沏了一壶茶,细听来因,略一思忖,又屏退左右,起身朝沈玄苏深深一揖。
“殿下,老夫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数月前与府中一名幕僚私通,珠胎暗结,如今即将临盆。老夫想请太子殿下认下这个孩子,对外只说这孩子是您流亡途中与孟家小姐所生,作为回报,老夫愿意倾尽家财,资助您招兵买马,夺回帝位。”
沈玄苏端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
默然片刻,他放下茶盏,抬起眼,望着孟怀安,阴晴不定道:“孟翁的意思,是让我认下一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充作我的血脉?”
孟怀安赔着笑:“殿下息怒,老夫也知道这个请求唐突,但实在是走投无路。小女未婚先孕,若是传出去,孟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殿下如今身处逆境,正是用人之际,孟家在长陵经营数代,田产、商铺、人脉,皆可为殿下所用,不过是认一个孩子,于殿下而言并无损失,家中小女也献给殿下享用。”
沈玄苏闭了闭眼,冷冷道:“孟翁,你可知道,皇家血脉意味着什么?今日我认下这个孩子,来日若我复位,这个孩子便是皇长子,大瀛的江山社稷,岂容混淆?”
孟怀安的脸色变了变,跪了下来,但仍不死心:“殿下,老夫并非要这孩子争夺储位,只是给他一个名分——”
“住口!”沈玄苏呵斥道,他站起身来,衣袖扫过桌面,茶盏倾倒,茶水洇湿,茶壶盖子被掀了,他未清理,望着孟怀安,目光冷如冰:“你本来并非无理之人,也非朝堂命官,见我如今权柄尽失,不能奈你何,你便这般戏耍我……好啊,这个孩子,谁造的孽,谁去认,我不替任何人背负孽债。”
沈玄苏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门口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婵鸢追出去,正看见他站在孟府门外老槐树下,一手撑着树干,弯着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婵鸢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才看见他捂着嘴的指缝间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你这是……”
沈玄苏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洇开了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他将帕子不动声色地攥进掌心,回过头来,看见婵鸢站在身后,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气血上涌,不妨事。”
婵鸢不放心,看着他那副明明在吐血还要笑着说没事的样子,难过心痛,却也没有戳穿他的自尊,只是走上前去,伸手替他拍了拍背上的灰,低声说:“他不愿帮忙,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不要急迫,先回家吧。”
沈玄苏轻叹,点了点头:“好,回家。”
不过是,婵鸢听说,这日夜里,孟怀安突发急症,腹痛如绞,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才勉强止住。
大夫来看过,说是饮食不洁所致,开了几服药,嘱咐好生休养,孟怀安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有气无力,婵鸢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白天刚威胁过沈玄苏,夜里就中了招,哪有这么巧的事?但估计他没有证据,也不敢声张,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毕竟夜里,沈玄苏一直待在房中,未曾踏出房门半步,婵鸢可以作证,她一整夜都没有听见他房间的门响过,哪怕孟氏来人找也不怕。
至于沈玄苏是什么时候下的手、通过什么方式下的手,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查得出来。
总之,两天后,孟怀安勉强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给沈玄苏送来一封书信,措辞恭敬,表示前日所言纯属酒后胡话,请殿下切勿放在心上,孟家愿献上白银三千两、良兵一万,以表歉意。
沈玄苏看完信,随手递给婵鸢,淡淡说了一句:“早这么懂事,也不必受这一遭罪。”
婵鸢看着那封信,默默地斜睨了他一眼,这人,还说不是蛇蝎心肠?唉!
但夜里,婵鸢憋了一整天,和慕容棣在廊下低声交谈时,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孟怀安那件事,你觉得是不是他做的?”
慕容棣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我觉得殿下不论怎么做,都有他的理由。”
“我只是隐隐约约这样觉得,”婵鸢低声说,“他那天从孟家回来的时候,在树下吐了血,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被人气成那样。我知道,他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孟氏这般欺辱他,我有理由怀疑他本想鸩杀孟氏,却手下留了情,惹得孟氏后怕,又补偿这许多。”
慕容棣劝她:“啊,殿下就是这样的性格,我早已习惯了。”
婵鸢苦笑片刻,“他工于心计,我有时竟不知该听信他哪一句,左不过是自己的夫君,不该怀疑。可他总是……在出其不意的时候攻其不备,让我心惊,不知他又要做什么去……”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的灯笼,光影摇晃。
他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月洞门后面,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了片刻,无声转身离去。
沈玄苏没有回房,他沿着廊下走到后院墙尽头。
那里有一座半人高的太湖石,棱角尖锐,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嶙峋的影子。
他站在那块太湖石前,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缓缓抬起手,扶住了那块太湖石的棱角。
石面冰凉,硌得掌心生疼,他闭上眼,微微倾身,额头缓缓朝那块尖锐的石角靠了过去。
“沈玄苏!”
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已经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小手力道大得出奇,撞得他伤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堪堪站稳。
婵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要寻死?”
沈玄苏被她抱着,僵在原地,被她抱了片刻,才开口沙哑而平静道:“我没有要寻死,我只是想吹吹风。”
“你吹风需要把头往石头上撞?!”婵鸢绕到他面前,仰头瞪着他,“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沈玄苏低头看着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吓到你了吧?”
“你何止是吓到我了!”婵鸢一把拍开他的手,又气又急,“你是不是又听到了些什么?我不过就是和慕容棣说了几句话,我怀疑你一下怎么了?你本来就有一百个理由值得被怀疑!你连孟怀安那种人都能下得去手,我怀疑你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沈玄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婵鸢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声带着鼻音的嘟囔:“……好了,我不怀疑你就是了,你何必如此烈性?”
沈玄苏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树。
她一愣:“你又干嘛?”
“看月亮。”沈玄苏说着,伸手攀住了树干,脚下一蹬,竟然开始往上爬。
婵鸢愣在原地,看着他爬上树杈,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坐下来,仰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他坐在那里,衣袂随风轻轻摆动,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鹤。
“……你爬树干什么?”婵鸢仰着头,又好气又好笑。
“高处风大,凉快。”沈玄苏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眉眼难得地舒展了几分,“你要不要也上来?”
婵鸢翻了个白眼:“我不上去,你下来。”
“我不。”
“你下不下来?”
“不——下——”
话音未落,他身下那根枝桠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沈玄苏的表情在月光下凝固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连同断裂的树枝一起,直直地往下坠去。
婵鸢惊呼一声,张开双臂扑上去想要接住他,但她低估了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沈玄苏结结实实地砸在她身上,两个人滚作一团,摔在树下的草地上。
婵鸢被压得闷哼一声,后背撞上草地,倒是不疼,但身上压着的那个人让她喘不过气来。
沈玄苏趴在她身上,愣了愣神,然后低下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出来,笑得他伤口发疼,捂着肋骨还在笑。
婵鸢推了他一把:“你还笑!摔死我了!你给我起来!”
沈玄苏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左脚刚一落地,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又摔倒。
婵鸢赶紧扶住他,低头一看,他的左脚踝已经肿了起来,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你脚崴了?”
沈玄苏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又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断裂的枝桠:“摔下来的时候,被树根绊了一下。”
婵鸢觉得这一整天的荒诞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蹲下身,背对着他:“上来吧,我背着你走。”
沈玄苏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自己走。”
婵鸢没耐心了:“你脚肿成这样走什么走?上来!别废话!”
沈玄苏老老实实地趴到了她背上。
婵鸢掂了掂他的分量,咬着牙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沈玄苏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痒意。
走了一段路,他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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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
婵鸢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他自嘲道,“堂堂前太子,被人逼着认野种,气得吐血,下个毒还要偷偷摸摸,爬棵树都能摔下来崴了脚,你是不是觉得,跟着我很丢人?”
婵鸢沉默着走完了一段回廊,然后把他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才开口:“我不觉得丢人,也不嫌弃你……我那样说,只是觉得,你如今太累了,我想为你分担一些,不过,当着慕容棣的面,我不好说得那样明白,你不要误会我。”
沈玄苏趴在她背上,紧紧抱住了她,默然无声。
婵鸢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好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腿。
回去,婵鸢替他处理了脚踝的伤,用冷水敷过,又用绷带缠好,嘱咐他好好休息。
沈玄苏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目光柔软而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辛苦你,照顾我。”
婵鸢“嗯”了一声,吹灭了灯,走出了房门。
接下来的几天,沈玄苏安分了许多。
他每天待在房中养伤,偶尔翻翻慕容棣送来的文书,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子里那棵被他和婵鸢一起修剪过的石榴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婵鸢则忙得脚不沾地,她以沈玄苏的名义,将那一万精兵与西窗在长陵一带的旧部重新整合起来,又招募了一批新丁。
那些新丁大多是流民和破产的农户,桀骜不驯,很难管教。
但沈玄苏并不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知道婵鸢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倒头就睡。
她和他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在廊下遇见,也只是匆匆点个头,便又转身走了。
沈玄苏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眸光愈深。
傍晚,婵鸢从校场回来,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她皱了皱眉,循着酒气走到沈玄苏的房间门口,推开门一看,沈玄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空了大半,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但看见她进来,他还是笑了一下,举起酒杯,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回来了?来,喝一杯。”
婵鸢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过他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你这是干什么?”
沈玄苏靠在椅背上,微微偏着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醉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每天早出晚归,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好歹是你夫君,你就不怕我在家里饿死?”
“厨房里有饭菜,我给你留着的。”婵鸢指着自己鼻子:“你自己不吃,怪我?”
“我不想一个人吃。”沈玄苏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一个人吃饭没意思,米也不香。”
婵鸢看着他这副模样,头发散乱在身上,衣襟微微敞开,一些刚刚好的伤疤还在,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着红晕,叹了口气。
“罢了。”
她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还剩小半壶。
婵鸢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放在桌上,看着他:“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玄苏看着她干脆利落地喝完那杯酒,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低下头:“你今天在校场,和那个新来的教头说了很久的话。”
婵鸢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今天下午,她和西窗新聘的那个教头在商议训练计划的事。
那个人确实年轻,也确实长得端正,但她说的话从头到尾都是公事,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
“……你是在吃醋?”婵鸢难以置信道:“你眼珠子长在我身上了?你又跟踪我?”
沈玄苏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是西窗的主人,你做什么事,不需要向我汇报,我不过是一介草民,你也不必在意我如何构想。夜已深,明日还要练兵吧?你若是无事再叨扰,便请离开吧。”
婵鸢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意得要死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好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走了他面前那只空酒杯,在他深邃的目光中,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在意。”婵鸢捧着他的脸,柔声细气地说:“我在意你,我在意得要命!我和你生气,不也是你的错么?今晚你别再一个人喝闷酒了,我们说说话,把心结都解开,行不行?”
沈玄苏抬起头,望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缱绻泛红的眼角,和那张满是眷恋与爱意的面容之上,婵鸢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又掉入了他的温柔陷阱。
但好像……已经来不及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