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的人将三个流匪拖走了,地上的血被铲了一层土盖住,风一吹,尘土扬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婵鸢拉住了沈玄苏,拎起他染血的手:“脏啊,去洗手。”
“嗯。”
沈玄苏跟着她,蹲在庙后积雨水的小石洼边,掬水慢慢冲掉指间的血迹。
水冰凉,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血丝都搓干净了,婵鸢看他洗得慢,就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水洼的温度,皱了皱眉:“这么凉?你身子受得住么?”
“不碍事。”沈玄苏将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身来,湿淋淋的手指随意在袍角擦了擦。
婵鸢皱眉头:“你是不碍事了。你若是病了,我又不能去寻大夫给你医治,你诚心给我找不痛快。”
沈玄苏眉目间似有求饶之意。
婵鸢刚直起身,便见西窗那个年轻人牵着马等在庙外,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桶沿冒着热气,他殷切道:“主子,郎君,我们煮了热水,您二位洗洗吧。”
婵鸢道了谢,将木桶提进庙后的一间偏殿。
偏殿虽破,但能避风,日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斜进来,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柱。
她把木桶放在光柱底下,热水腾起白雾,很快熏得整间小殿暖烘烘的。
沈玄苏跟进来,看见她蹲在木桶边挽袖子,便道:“你先洗,我出去守着。”
“一起吧。”婵鸢随口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腾地烧起来,“……我的意思是省水,如今条件不比在东宫时,自然要节约一些。”
沈玄苏没有揭穿她的慌乱,只轻轻笑了一声,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两人并排蹲在木桶边,手伸进热水里,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水面上倒映着两张脸,被热气蒸得朦朦胧胧的,婵鸢盯着水面上两人交叠的倒影看了半晌,低声说:“其实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有点怕。”
沈玄苏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怎么?”
“倒不是怕你。”婵鸢斟酌道,偏过头来看他,“我只是害怕,你会变成那样冷漠寡情、万事皆可抛却的模样,你本不是这般的。”
“抱歉,吓到你了。”沈玄苏在水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泡在热水里,暖融融地贴着。
但是他偏过头来,鬓边一缕湿发垂到眼前,被热气熏得微潮,衬得眉眼格外温润:“我保证,在你面前,我永远都不会是那样的。”
婵鸢盯着他看了几息,抽回手,又从桶里掬了一捧水朝他脸上泼去,算作惩罚。
沈玄苏猝不及防,被水花迎面泼中,水珠顺着额前发丝缓缓滑落。他轻轻阖眼,再抬眸时,眼睫缀着细碎水光,含笑的眼眸清亮通透。
“你竟敢泼我。”他故作面色严肃。
“是又如何。”婵鸢理直气壮地扬着下巴。
沈玄苏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忽然也掬了一捧水朝她泼回去。
婵鸢笑着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回来,另一只手已经泼了她满脸,水顺着她的鼻梁淌下来,她呸呸吐了两口,又气又笑地抬脚踹他膝弯。
沈玄苏被她踹得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住了身后的墙才没摔倒,却顺势把她也拉倒在自己身上,两人在偏殿的干草堆上滚成一团,衣裳湿了大半,热气从木桶里蒸腾上来,缭绕在日光中,将这一方破败的角落笼成了云蒸霞蔚的人间。
闹够了,两人靠着墙根坐下来。
沈玄苏脱下湿透的外袍,搭在窗棂上晾晒,身上只余下一件单薄中衣,隐约透出底下层层缠绕的伤布。
婵鸢目光轻轻一扫,便立刻别开视线,垂眸望着地面散落的干草碎屑,心中只余下一句感慨——大抵便是苦中作乐。
偏殿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在庙门前停住。
沈玄苏的目光微微一凝,却见婵鸢神色如常地起身拍了拍衣裳:“别怕,这还是我的人。”
她走到偏殿门口,朝外看了一眼,果然见方才那个年轻人又折返回来,这次身后还跟着一匹驮着行囊的驮马。
“主子,”年轻人抱拳道,“我们在永州城北废窑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巴掌大的铁令牌,边缘粗糙,像是匆忙熔铸的,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晋”字。
婵鸢接过来看了看,转身走回偏殿,把令牌递到沈玄苏手里:“你瞧瞧,是不是你晋王叔的东西?”
沈玄苏低头端详了片刻,指腹摩挲过那个“晋”字的边缘,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是晋王的手笔。”他轻描淡写地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他篡权谋政,不忠不义,不配做我的王叔。”
“唉,睿王才张贴了你的通缉令,晋王转头就派人来绑你。”婵鸢在他身边坐下,从他掌心里拿过那枚令牌又看了看,“我看,他们俩都想杀你。”
沈玄苏低头垂眼,淡淡道:“睿王是做给朝中那些中立的老臣看的,顺便借我这条命牵制晋王。晋王要杀我,只是怕我活着回云京,分了他手中那一杯羹。”
婵鸢道:“我是看明白了,云京那边,如今开始真正的狗咬狗了。”
沈玄苏将令牌随手放在一旁,语气淡然:“他们将我逐出东宫,幽禁父皇,将母后安置在护国寺,到头来,都不过是为争夺那至高帝位。近日睿王想要出兵拿下骊山北侧瀚漠一城,晋王却搬出父皇旧制横加阻拦,二人于朝堂之上激烈争执,朝野人心动荡,百官皆不知该依附哪一方势力。”
婵鸢眨了眨眼,满是疑惑:“这些消息,你从何处得知?”
沈玄苏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殿外方向。
婵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看见院墙外侧的槐树顶端,静静伏着一名灰衣人,衣色与树皮融为一体,若不是沈玄苏提点,她定然察觉不到分毫。
那人察觉到沈玄苏的视线,悄无声息顺着树干滑下,猫腰走入偏殿,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主上。”他压着极低的嗓音禀报,“最新传讯,太后闭门静养,病情日渐沉重。”
沈玄苏静静听着,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灰灰衣密探抬眸望了他一眼,似有难言之隐,终究还是自怀中取出一卷窄小纸条,双手奉上。
沈玄苏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面色自始至终未有一丝波澜。
阅毕,他将纸条凑向木桶旁的烛火,看着纸卷燃成细碎灰烬。
“退下吧。”
灰衣人悄无声息离去,来去无痕。
婵鸢看着沈玄苏的侧脸,日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色虽苍白,但那股子沉定从容的劲儿却丝毫没被流亡的狼狈冲淡。
前世他也是这样,无论朝堂上怎样的血雨腥风,回到她面前时永远是一副什么都还好的模样,把最沉的那些事情自己兜着,只把轻巧的那一面露给她看。
“夫君。”她唤他。
他似乎并未思考,听见这一称呼便下意识偏过头来,“嗯?”
“要记得,往后无论你打算做什么。”婵鸢牢牢望着他的双眼,“我们早已于篝火前拜过天地苍生,彼此为誓。任何事,都不要再独自瞒着我。”
沈玄苏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浅浅地笑了一下。
“记得。”
婵鸢带着一丝释然的浅笑,起身舒展四肢,走到窗边取下半干的外袍,朝他扔过去:“快穿上,我们不久之后便要动身赶路。”
沈玄苏接住衣袍从容穿上。
庙外晨光已经升得很高,西窗的人马早已备好两匹枣红骟马,一匹载人,一匹驮着行囊,安静立在树下等候。
远方连绵山脊之上,永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青灰色城墙如同沉睡巨兽的脊梁。
沈玄苏翻身上马,朝婵鸢伸出手。
婵鸢借着他的力道跃上马背,安稳坐在他身前:“我们去往何处?”
沈玄苏一手轻握缰绳,另一只手稳稳虚护在她腰间:“向北而行。过永州,经宣城,再至长陵。长陵城中,有一个人,我必须前去相见。”
“好。”婵鸢轻轻向后靠去,安然嵌入他温暖的臂弯,目光望向眼前蜿蜒无尽的官道,“等到落脚之处,我只想好好洗个澡,睡上一觉,实在是太累了。”
“都依你。”沈玄苏轻抖缰绳,马蹄踏过土路,响起清脆的嘚嘚声响。
清风掠过耳畔,身后山神庙的轮廓在林木之间不断缩小,最后化作一点虚影,彻底消散在视野之中。
婵鸢心中暗自思忖。
世事浮沉,天大地大,只要他们二人尚且平安活着,能够并肩沐浴日光、共沐长风,世间万般凶险,便都不足为惧。
二人乔装打扮,到了永州城,门口的盘查比预想中严密得多城,门洞前排着七八个人,两个卫兵挨个查验路引,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青衫的文吏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卷画像,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扫一眼排队入城的人。
婵鸢排在队伍里,余光瞥见那文吏手中的画像,纸上依稀是个女子的轮廓,倒是看不大清晰人脸。
轮到她了,她递上路引——西窗的人伪造的,身份是永州城外杏花沟的一名寡妇,夫家姓赵,此番进城是投奔亲戚。
婵鸢垂着眼睫,神态自然地拉了拉肩上的包袱,做出一副赶路已久的疲惫模样。
卫兵没有多说什么,将路引递还给她,摆了摆手:“进去吧。”
婵鸢接过路引,道了声谢,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城门。
沈玄苏在她后面隔了两个人,同样顺利通过了盘查,他脸上涂了一层黄粉,唇上那两撇小胡子还在,配上他那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就像一个潦倒的教书先生,和通缉令上那位龙章凤姿的前太子判若两人。
两人在城门内的一条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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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会合,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默契地沿着巷子往里走,拐了几个弯,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在一家包子铺门口停下脚步。
婵鸢买了一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方才那个看画像的文吏,你注意到了吗?”
“嗯。”沈玄苏应了一声,“他看你的时间比看别人长。”
“我也觉得。”婵鸢皱了皱眉,“但他还是放我进来了。要么是没认出来,要么是——”
“故意放你进来的。”沈玄苏接过她的话头,目光微微一沉,“如果是后者,那我们在永州的每一步都得小心。”
婵鸢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沈玄苏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踏入了别人的陷阱,而这种猜测一旦被证实,往往会伴随着无法挽回的后果。
两人在永州城中穿行了大半日,确认没有尾巴之后,在天黑前沿着城外一条小河走了三四里,找到了一处废弃的草屋。
草屋不大,土坯墙,茅草顶,门板缺了一角,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半,但屋顶还算完整,至少能遮风挡雨,屋前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浅。
“就这儿吧。”婵鸢把包袱放在门槛边,转身去解马鞍,“天黑之前还能生个火。”
沈玄苏将马背上的行囊卸下来搬进屋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疏,毕竟做了二十几年的太子,这些粗活他从未沾过手。
但他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个新的身份。
婵鸢看着他笨拙地解着马肚带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但没有笑出声来。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绳头,利落地一拉一扯,马鞍便松了下来。她拍了拍马背,转头对他说:“你去歇着吧,我来弄。”
沈玄苏站在一旁,婵鸢熟练地给马喂水、又将马拴好,便去河边打了水,将屋里的灰尘简单地清扫了一下,铺好干草,勉强弄出了一块能睡觉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沈玄苏不见了。
她走到门口,看见他正蹲在河边,手里搓洗着她的外袍,今天在路上沾了不少泥点子。
他洗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用力过猛,衣裳在他手里被揉成了一团,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脸一身,他浑然不觉,只是埋头使劲搓着那块泥渍,搓了半天,拿起来一看,泥渍还在原地纹丝不动,反而被他搓得更大了。
婵鸢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玄苏听见笑声,回过头,看见她倚在门边笑得肩膀直抖,脸上还挂着水珠,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模样又狼狈又无辜。
婵鸢笑够了,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衣裳:“我来吧,你不会洗。”
沈玄苏没有松手:“我会。”
“你会的就是把衣裳在水里揉成一团然后搓半天搓不掉一块泥?”婵鸢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沈玄苏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见旁人就是这样洗的。”
婵鸢说:“洗衣服的时候要先浸水、再打皂角、再搓泥渍,贴肉的地方容易脏,要多洗几次,洗好之后漂洗干净,皂角留在布料里会让衣裳变硬。你倒好,直接把衣裳团成一团在水里乱揉,那能洗干净才怪。”
沈玄苏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双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凤目此刻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茫然。
婵鸢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衣裳,浸回水里,打上皂角,用手指轻轻搓揉泥渍处,动作娴熟而轻柔,不一会儿,那块泥渍便淡了下去,随着水流漂走了。
她将衣裳拧干,抖开,递给沈玄苏:“喏,拿去晾在树枝上。”
沈玄苏接过衣裳,站起身将衣裳晾在河边的树枝上。
他走回来,在她身边蹲下,“以后这些事,你都教我,我会学的。”
婵鸢已经在洗第二件了,她搓得卖力气,偏过头看他:“你笨手笨脚,我还嫌弃你呢,我自己都能做。”
“可你从前本不必操劳这些粗活。”沈玄苏低下身子拧衣裳洗好的部分,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水,垂眸道:“我是你的夫君。夫君为娘子洗衣裳,天经地义,你不必拘于世俗之礼。”
婵鸢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衣料间灵活地穿梭,别过头,假装在看附近的飞鸟:“……那往后,你怕是有忙不完的活计。”
沈玄苏把拧好的衣裳晾上柳枝,手上还滴着水,却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逆着夕阳的光,那张狼狈却含笑的脸被镶了一圈金边。
他道:“我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婵鸢微微闭上双眼,耳畔是潺潺流水与远处零星犬吠之声,心中几乎要沉溺在这份安稳平和之中。
她忍不住问:“沈玄苏,倘若将来你重回帝位,还愿意为我洗衣吗?”
沈玄苏郑重答:“不当皇帝也要给你洗。若是当了皇帝,我就偷偷给你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