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鱼不仅烤熟了,还熟得快发黑,婵鸢有点尴尬,她不大会做饭,但是沈玄苏丝毫没嫌弃,拿过木棍来就吃鱼。
他吃了几口,状似不经意地道:“细细算来,如今已经初七了,还有三日便是初八。”
婵鸢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初八怎么了?”
沈玄苏心平气和道:“初八是你我原定的成亲之日。”
婵鸢恍然大悟:“……啊。”
最近事情太多,她竟然把这事忘了,显得她像是故意不守约的。
一时间尴尬无比。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零星往上飘,沈玄苏淡淡地将啃干净的鱼骨丢进火堆,抬眼看向她:“为我寻些纸笔来。”
婵鸢一怔:“要纸笔做什么?”
“写放妻书。”沈玄苏道。
婵鸢皱起眉,一股火气往脑门上顶:“什么放妻书?你不许写那种东西。”
沈玄苏带着笑意:“你最近说了好多的不许,不许我这,不许我那,你好霸道。”
婵鸢不爱听这话:“我是不会反省我自己的,是你一直在做错事。”
沈玄苏缓缓开口,道出缘由:“当初定下婚约,是北燕王求娶你,我出此成亲计策,只是为了帮你避开和亲。如今云京变局尘埃落定,危机已经解除,束缚自然不作数。你不必勉强履行婚约,若是不愿嫁我,拿着放妻书,从此你我两不相干,我绝不会逼你分毫。”
婵鸢望着他从容淡漠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一路共历生死劫,她早已分不清心中万千情愫,偏他此刻摆出一副随时放手的姿态,婵鸢哪里能看不出来,他是在逼她亲口承认愿意嫁他?
几番隐忍到极致,婵鸢心里那些犹豫、闪躲尽数溃决,她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愿意嫁你。”
沈玄苏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反复确认:“鸢儿,你可想清楚了?不是迫于形势,不是怜悯我如今兵败如山倒,你是真心想要做我的妻子?”
婵鸢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头慌乱,却避不开他灼灼的眼眸,只能道:“有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吗?”
这一句应允如同卸下千斤枷锁,沈玄苏居然全然不顾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伸手一把将婵鸢揽入怀中,像是怕下一刻她便会反悔逃走,低头擒住她的唇。
婵鸢起初猝不及防,手足微僵,半晌才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他带着伤痕的脊背。
罢了。
篝火暖光笼罩二人,山洞外山风萧瑟,洞内只余下彼此急促的呼吸。
沈玄苏稍稍退开,气息微喘,低声呢喃:“方才我当真怕,怕你会点头,让我写那纸放妻书。”
婵鸢气得不行:“你诈我?”
沈玄苏忍俊不禁,婵鸢气不过,狠狠咬了他一口,自然是避开了伤患处,但这一口戾气也实在不小,沈玄苏忍着痛,也要将她拥入怀中。
婵鸢不忍心咬他太久,如今,她是他命运的同谋。
最近这段日子,她闲来无事时也会深深细思,如果她注定要在命运的选择里自投罗网,那她从一开始就为了沈玄苏押上了全部的赌注。
如今不过是,她只是在赌无常命运里唯一的那一次例外,这种对抗,是她一人自作主张的鲁莽,而她重生的事情,哪怕是到了如今一无所有的境地,也不能告诉沈玄苏。
婵鸢趴在他肩膀上,也拥抱着他,深思熟虑之后,平静道:“我已经让人去告知母亲,拦住父亲回京之路,她会替我善后。咱们务必尽快离开云京,但是那些信还是要查出来路的,我想,沿着云京与北燕这一路的要道搜查,肯定能获得一些线索,届时杀回云京,我定要亲手取了睿王二人性命,连同虞霏和二皇子的性命一起。”
沈玄苏并未指责她杀心过重不够端庄持重,似是心底也憋着一团火,他只是思忖之后,道:“景飞焰去了骊山郡,那里东临瀚漠,西临西凉,北接北燕,是一处人员混杂的去处,不如,咱们先去骊山郡?”
婵鸢赞同:“也好。”
其实婵鸢看得很明白,沈玄苏被逼离云京,表面上是大势已去,实际上却是整盘棋最关键的一步——以退为进,金蝉脱壳。
他留在云京只会被晋王、睿王、虞氏、北燕四方势力围剿至死,离开才是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的反击契机。
至少,慕容氏在朝堂上仍有话语权,景飞焰还有一支奇兵可以调用,沈佑宁和江鹤辞北上联系北燕内部的反廖西锦势力,从后方牵制住廖西锦的兵。
这三步棋一同走,沈玄苏还不算输得彻底。
更何况,睿王成为新太子后便高枕无忧了?
不见得。
他幽禁皇帝、大赦天下、大肆封赏陆氏和虞氏,每一步都是在养虎为患,这些人位高权重却根基不稳,迟早会互相撕咬,而一旦睿王倒台,虞氏、陆氏满门俱灭。
叶亭在西凉已经站稳脚跟,婵鸢打算择机去见见他,获得他的帮助。
沈玄苏似是有些落寞,他拥着她,迟迟没有松手。
婵鸢安抚他道:“你又不是神,无须拯救这些摇摇欲坠的腐朽,就像鲲鹏无须奔着金乌而去,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仰。世人所神化的权力,是让当权者误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不会坠亡的假象,但是有一天,终会有一天,他们会输给你我,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沈玄苏在她肩头轻轻点了点下颌,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倦鸟,阖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你总是这样体贴我,明明是我该护着你,到头来,却总是你在替我撑着。”
婵鸢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指尖穿过他散落的发丝,她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在她掌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
篝火烧了一会儿,渐渐弱了下去。
婵鸢从他怀中退出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重新蹿起来,将山洞照得暖融融的。
她望着跳动的火焰:“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付家的女儿,你不是太子,我们没有生在皇家,没有卷入这些纷争,我们会在哪里?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沈玄苏侧过头,望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道:“大约是在某个江南小镇。我开一间私塾,教几个学生,你开一间小茶馆,卖你喜欢的桂花糕和青梅酒,放学后我去你的茶馆接你,一起沿着河边走回家,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你会停下来,我就掏钱给你买一串。”
婵鸢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葫芦?”
“我不知道。”沈玄苏也笑了,“但我想看你吃糖葫芦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婵鸢别过脸去,假装在拨弄火堆,不让他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根,她闷声道:“说得好像你真的见过似的。”
“没见过,但可以想。”沈玄苏轻声说,“我想过很多次。在东宫睡不着的时候,被朝堂那些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就闭上眼睛想,想我们在一个小镇上,过着很普通、很普通的日子。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需要我们做什么决定,我们只需要想着明天吃什么、后天去哪里走走,那样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没那么累了。”
婵鸢低着头,望着火堆中跳动的火焰,在火光中摸索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住,十指交扣:“会有那么一天的。等我们把该做完的事做完,我们就去找那样一个小镇,你开私塾,我开茶馆,每天傍晚,我去接你回家。”
沈玄苏没有回答,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婵鸢不想继续伤感的话捻子,又难以置信道:“明日当真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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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玄苏也认真地看着她:“当真。如今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宾客满堂,没有十里红妆,你若是嫌寒酸,那便当我方才没说,日后补一场盛大的,也使得。”
“不嫌。”婵鸢笑笑,“我嫁的是你,只要是你,那些繁文缛节也没什么的。”
沈玄苏却笑不出来,他一直看着婵鸢,似是愧疚。
婵鸢连忙别过头:“那我去准备准备。”
可左右看了看这山洞,有什么可准备的呢?她身上穿的还是劫法场时那身利落短打,沈玄苏更不必说,一身旧袍血迹斑斑,她忽然就笑了。
沈玄苏很紧张她道:“怎么了?”
“我就是没想过这一天。”婵鸢低头拨着火堆,明明前世便嫁给他了,可她开口说的,仍然是今生今世的体会:“我一直以为,女儿家出阁是一辈子的大事,凤冠要亲自挑,喜服要亲自绣,嫁妆要核对到半夜,连绣鞋上的并蒂莲都要数清几瓣花瓣,别少了一瓣。我那时候嫌烦,说那不嫁了,娘还骂我不知好歹。谁知道到头来,我是在山洞里嫁人的。”
沈玄苏没有接她的玩笑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婵鸢抬头看他,火光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色。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那我出去一趟,你别乱跑,一会儿就回来。”
沈玄苏被她捏着耳朵,却不躲:“去做什么?”
“去准备嫁妆。”婵鸢起身,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你欠我一场十里红妆宴,日后补吧,但明日的这一场,我总要让自己嫁得体面些。”
她走出山洞,夜色正浓,蓝峥在不远处的树影里守着,见她出来,无声地迎上来:“姑娘有何吩咐?”
婵鸢想了一会儿,道:“你帮我找两样东西,红布,多少都行,哪怕只是一条三尺长的红绸带。还有酒,不必多好,哪怕是村野人家酿的浊酒,有一壶便够。”
蓝峥难得露出一丝困惑,但他非常有自知之明,什么也没问,只一点头,转身便隐入了夜色。
婵鸢独自又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在溪边蹲下来,借着月光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灰扑扑的,头发散了几缕,她用手掬了水,把脸洗干净,又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绾起来,用手指捋顺了,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激得她浑身一凛。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这一世,不会了。
蓝峥回来得很快,手里攥着一卷红绸,还有一壶酒,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姑娘,给。”
自从出了云京,蓝峥便不再叫她主子了。
“多谢。”婵鸢接过东西,掀开洞口的藤蔓钻了进去。
沈玄苏背靠青石,似乎闭着眼在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她怀里抱着红绸和酒壶,愣了一下,随即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你这是要把这山洞布置成洞房?”
婵鸢将酒壶塞进他怀里,把红绸抖开,那绸布不过两尺来宽、三尺来长,在月色与火光之下,红色艳得像新嫁娘的唇脂。
她拿着绸布比了比,不知道该往哪儿挂,沈玄苏也没帮她,只是靠着青石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找地方系红绸。
最后她勉勉强强把红绸系在了洞口垂下的藤蔓上,夜风一吹,那绸布便轻轻拂动,像是给这粗陋的山洞添了一笔说不出的郑重。
婵鸢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玄苏方才道:“明日成亲,没有长辈高堂,没有媒妁之言,天为媒,地为证,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婵鸢听完,从他掌中拿回酒壶,拔开壶塞,仰头喝了一口,浊酒入喉,辛辣得很,呛得她咳了两声,又把壶塞塞好,放在两人之间:“你有这份心就好了。”
毕竟她担忧的不是这件事。
而是所谓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这第三件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