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结束后,北燕使臣递上国书,百官本来打算回家,又被临时叫回了勤政殿。
大太监刘喜春接过国书,立刻脸色一变。
朔泓帝脸色不虞:“怎么?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给朕念,朕看他北燕还想反了不成!”
刘喜春只好把国书展开在皇帝面前,小心道:“陛下,北燕的新王登基,亲笔致书,要娶大瀛太子的侍妾……付婵鸢为妃。国书中写得冠冕堂皇,说北燕愿与大瀛永结盟好,岁岁纳贡,条件是婵鸢随使团北嫁。若大瀛不应,北燕铁骑便陈兵边境,届时不仅不纳贡,更要大瀛以小公主沈佑宁和亲,方能平息干戈。限期一月,过时不候。”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慕容太师上前一步,拱手怒道:“陛下,这是欺人太甚啊!长意公主是您的掌上明珠,岂能下嫁到北燕去?“
景飞焰出列,甲胄未卸,腰佩长刀,面色铁青:“陛下,北燕欺人太甚!我肃北侯府镇守北疆数十年,何曾怕过区区北燕?他北燕皇帝敢对我大瀛指手画脚,末将请旨,领三万铁骑北上,踏平北燕王庭,以雪此辱!”
他话音未落,晋王已不紧不慢地出列,拱手道:“陛下,靖武侯忠勇可嘉,然兵者凶器,动辄数万兵马北上,粮草、辎重、民夫,耗费何止百万?北方百姓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岂能因一个女子再陷战火?更何况,北燕并未要求割地赔款,只是求娶一位侍妾,付婵鸢虽在东宫服侍,却无名无分,既非太子妃,亦非良娣,不过一侍妾耳。用一个侍妾换边境十年安宁,这笔账,臣弟以为划算得很。”
虞风涛紧随其后道:“晋王所言极是。付姑娘能得燕王青睐,是她的福分,也是付家的荣耀。更何况,付家如今因通敌案被迁至京郊,若付姑娘能以一身换家族清白,岂不是两全其美?陛下若觉得对东宫不好交代,臣倒有个主意。”
他高声道:“臣的妹妹虞霏,已入东宫服侍,且在太子殿下于贡院监考期间,已有身孕。虞霏腹中乃是太子嫡长血脉,若她能扶正为太子妃,东宫便不缺女主人,陛下也不必担心太子殿下无人服侍了。”
这话一出,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虞太后都睁开了眼:“霏儿怀孕了?”
虞风涛朗声道:“千真万确,太后娘娘,已经半月有余。”
太后大喜,看了一眼虞风涛:“既如此,哀家倒有个主张。北燕要人,给他们便是,一个侍妾换边境太平而已。太子与虞霏择日完婚,至于佑宁,哀家已有了安排——新科状元江鹤辞,才学出众,品貌端正,哀家有意招他为驸马,尚公主。公主须留在大瀛,公主的血脉,也必须是我大瀛人。”
慕容太师站在阶下,眉须微微一动,他是前朝元老,从不轻易在朝堂上表态,此刻却破天荒地开了口:“太后圣明,公主和亲,乃是国家大计,不可轻率。江鹤辞乃今科状元,才学品行皆为上乘,若能与公主缔结良缘,实乃美事一桩。至于北燕所求,还需考量才是。”
这时,皇贵妃的父亲,吕梁宇从末席站出来,拱手道:“臣不赞成,臣的侄儿——嘉城郡守吕征便一时糊涂,引西凉军入嘉城,他也自毁前途,死无葬身之地!因而,臣痛恨一切外敌!臣愿为陛下分忧,派出江东、江西子弟兵,远征北燕!”
虞风涛缓缓道:“镇国公此言差矣,殿下身为储君,当以社稷为重,一个女人而已,殿下还能为了她置边境安危于不顾?身为储君,理当为大瀛尽忠,若连一个侍妾都舍不得,如何服众?”
朔泓帝却道:“在你心里,我大瀛的江山,要靠一介女流之辈维护吗?”
虞风涛跪下,大呼:“臣不敢!臣只是不想劳民伤财!”
帝王目光扫过跪地的虞风涛,冷得如北疆寒冬坚冰,“朕并非舍不得一个女子。今日北燕索要东宫侍妾朕便拱手送出,他日他国索要朝中重臣、世家子弟、车马金银、精兵良将,朕是不是也要一一奉上,只求一时安稳?这等用女子换和平的算计,算得哪门子社稷大计。”
景飞焰甲胄铿锵,上前半步,长刀垂地,声如洪钟:“陛下圣明!北燕新王刚登大宝,根基未稳,此番漫天要价,分明是试探大瀛虚实!若我们退让一次,往后只会得寸进尺。末将麾下肃北铁骑常年驻守边关,兵甲齐备,粮草存库充足,无需抽调内地民夫,不出两月便能压至北燕边境,挫其锐气,何来耗费百万之说!”
晋王垂眸立在一侧,闻言淡淡抬眼:“靖武侯只知兵戈之利,却不见战后民生凋敝。北疆去年刚过荒年,秋收微薄,一旦开战,征粮征兵,沿路州县又要摊派徭役,百姓辛苦攒下的家业尽数掏空。北燕明言,不取疆土、不索金银,只要一个无品阶侍妾,取舍之间,轻重一目了然。”
景飞焰冷笑道:“景家世代戍守北疆,从不怕打仗。若是连自己人都护不住,那还谈什么戍边守国?”
吕梁宇抱拳,目光沉沉看向晋王:“晋王此言差矣,外敌欺上门来,一味退让只会养虎为患!北燕以出兵相胁,是料定我朝不愿开战,才敢肆意要挟,臣掌管江东军务,两地府库充盈,可自行筹备粮草军械,不需国库分毫,愿领兵协同靖武侯北上,共御北燕!”
满殿文武分成两派,主战主和争执不休。
慕容太师捋着美须,只对虞太后道:“太后,北燕此举,是折损大瀛天朝上国颜面,今日妥协商好,天下士子、四方藩国皆要笑我大瀛懦弱可欺。若为息兵送走付氏女,他日人人皆知,东宫之人可随意拿来和亲,储君颜面何在,大瀛风骨何在?可依老臣之见,此时出兵也并非最佳选择,北燕正值国力昌盛,就算我朝要吞并北燕,也不该是现在。”
虞太后端坐帘后,指尖捻着佛珠,听慕容太师说完,她思忖一番,脸色微沉:“慕容太师说的对,诸位卿家各执一词,不如去问问付家的人,若是他们愿意,这也不失为一件良方。若他们不愿,再想别的法子。”
勤政殿内空气紧绷,只待朔泓帝一言定乾坤。
最后,朔泓帝道:“慕容太师,那便劳烦你,你亲自去一趟,朕最放心。”
慕容太师俯首道:“臣领旨。”
这一日,慕容太师赶着去了京郊。
毕竟,付家被迁至京郊后,天子少师付明毓被停官留职,连踏入朝堂的资格都被暂时剥夺。
等消息传到东宫时,婵鸢正在跟厨娘学习煮汤,赤宁几乎是滚进来的,脸色煞白,语无伦次道:“姑娘,大事不好了!北燕皇帝要娶你为妃!国书已经递到了朝堂上!虞风涛还说,虞霏有了殿下的孩子,就殿下在贡院那几日有的!”
婵鸢听完,放下汤勺,平静地问:“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震撼。殿下知道了么?”
“还、还没敢告诉殿下。古神医正在里头施针,怕他动气影响伤势……”
“瞒不住的。”婵鸢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面粉,擦干净手,“我去告诉他,你们都别进来。”
她走进寝殿时,古一手正在收针。
沈玄苏裸着上身,左肩的箭伤还没有结痂,气色稍微好了一些,他见婵鸢进来,便招招手道:“有事情找我么?”
古一手听他语气如此温柔,识趣地退了出去,合上门。
婵鸢在床沿坐下,心平气和地问他:“虞霏已怀有身孕,半月有余,说是你的,你做过么?若是做过,大大方方承认便是,我不会责怪你。”
沈玄苏猛地坐直了身子,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一派胡言!虞霏在贡院锁院期间,确实来贡院送过汤,可我连碗都没有接,我成日监考,怎么有那份心思寻欢作乐?虞风涛胆敢诬陷我,他这是拿虞霏的清白给我做局!他找死!”
沈玄苏气得浑身发抖,狭长凤眸狠戾阴鸷,寒光一闪,杀意难藏,他当着满殿宫人的面,将案上所有物品拂落在地。
碎瓷四溅,茶水洇湿了青砖,宫人们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他咳着血,面色苍白,声音沙哑而冷厉,也因这气,牵动肺腑,剧烈地咳嗽起来。
婵鸢连忙扶住他,替他顺气,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沈玄苏抬起头,双眸含泪,嘴角带着血丝,声音却异常坚定:“鸢儿,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我说过,我此生只有你一个女人,我也只想娶你为妻,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
婵鸢望着他焦急解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抱着了他的腰:“你别气,我信你。”
她柔声道,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你没有,虞家是为了逼我离开东宫。”
沈玄苏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我不会让你走的,死也不会。”
“可是还有一件事,”婵鸢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今日北燕皇帝来信,要娶我为妃,我若不嫁,便要佑宁嫁过去。若我们都不愿,一个月之后,便要踏平北境。”
沈玄苏眸色一暗,将她箍进怀里,沉声道:“你哪里也不许去。”
婵鸢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气:“好,我不去,你轻一些……”
她无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这一整日的疲惫与愤怒,都在这一个拥抱里被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沈玄苏松开她,直视她的眼睛:“北燕给了一个月期限,这一个月里,我要让他们自己收回条件,有我在,谁也动不得你。倒是佑宁那边,若我坐视不理,兴许有变动。”
婵鸢眸光微动:“我也担心宁宁接受不了。你有主意了?”
沈玄苏摸了摸她的头发,扬声道:“赤宁,去请江状元过府一叙。”
赤宁领命而去。
婵鸢明白了沈玄苏的意思。
她不能嫁,沈佑宁也不能嫁。
唯一的办法,便是让佑宁的婚事在北燕王得逞之前尘埃落定。
而那个能尚公主的人,必须是江鹤辞。
侍女突然进来通报,“姑娘,付府来人了,要见您。”
婵鸢安抚沈玄苏道:“你先养伤,我去见见。”
沈玄苏只好同意。
来的是付凌瑶。
她挺着明显是双生胎的孕肚,在婢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跪在了东宫门外。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未施脂粉,面色憔悴,与昔日那个趾高气扬的新嫁娘判若两人。
婵鸢走出来时,付凌瑶正跪在青石板上,见她出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妹妹,”付凌瑶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可付家已经走到绝路了,如今有机会将功补过,你理应挺身而出,以一身换付家官复原职,换边境太平,你若不肯嫁,付家满门便再无翻身之日!”
婵鸢静静地听完,弯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姐姐,你怀着身子,地上凉,别跪了。”
她抚着自己的肚子,泪水滚落:“妹妹,求你识大体、顾大局!你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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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为了付家上下百余口人命,应了这门亲事罢,北燕虽远,可你是去做皇妃的,总比在东宫做侍妾强。”
婵鸢垂了垂眼皮,淡淡道:“付家的事,我自有分寸,一定让你们平安度日。但是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付凌瑶望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咬着嘴唇,在婢女的搀扶下,不甘心地转身离去。
婵鸢站在东宫门口,望着她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转身,对暗处道:“蓝峥。”
一道人影无声落下。
“去查虞霏的近况。我要知道,她这一个月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有没有请过大夫。”
蓝峥领命,他去后,夜色渐浓,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一轮冷月悬在宫墙之上。
婵鸢望着那轮月亮,心口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这次倒不是因为叶亭的抛弃而伤心。
这满朝文武、付家上下,都在劝她嫁。
他们用的理由冠冕堂皇——边境太平、家族荣耀、储君体面,可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一个人问她,北燕那地方,她去了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廖西锦明明已经死了,怎么还会有人盯上她和沈佑宁?
可不论是谁,北燕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变。
他们要一个能让他羞辱大瀛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无论是谁,结局都不会比前世的沈佑宁更好。
婵鸢回到寝殿,发觉沈玄苏也在看月亮。
她觉得好笑,坐过去,却在他扭过头的一瞬间看到了他眼角残余的泪。
婵鸢握着他的肩膀,轻声惊叹:“呀,你怎么哭了?今夜无风,星光熠熠,到底是为何不开心?你是不是怕我真的不要你,扭头就嫁去北燕当皇后?”
“你敢?”被婵鸢握住肩头问询,沈玄苏缓缓侧过头,方才隐忍压抑的情绪骤然藏不住,狭长眼尾泛着大片薄红,湿漉漉坠着一层水光,一道清泪早已顺着下颌线条静静淌下,濡湿了眼下薄玉似的肌肤。
他一动弹,睫毛簌簌轻颤,泪珠反倒滚得更凶,一串串沾湿眼睫,他也不擦,嘶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心硬的,虞霏那样构陷我,你居然不信我,还来质问我?我看你一点都不在意我,你问我话的时候那样冷静,付婵鸢,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对你做什么?多疑固然伤人心,可只要能将你牢牢留在身侧,这点煎熬,我甘愿日日承受,甘之如饴。”
婵鸢小小一慌:“你你你肩膀还有伤,别哭了,哭起来伤心伤身。”
沈玄苏如同被拔了逆鳞的龙,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让她挣不开:“倘若天下人与我为敌,我亦不惧,唯独不许你眼中,再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你知不知道我方才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了多少种把北燕王千刀万剐的方法?每一种都不解恨,你还来气我?”
婵鸢眨了眨眼,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攥着手腕拉不回来,只好陪着笑脸道:“你肩上有伤,不宜动气,咱们不跟他一般计较,我也不会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不如你先放开我?”
沈玄苏往前倾身,将她拉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鼻音很重:“我偏不放开你,你是我的人,你想离开我去哪?”
婵鸢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往后仰了仰身子,干笑两声:“这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殿下听听便罢了,不必当真。”
“不,我觉得很当真。”沈玄苏攥着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拽倒在紫檀美人靠,俯身压近,垂落的长发扫过婵鸢脸颊,水雾朦胧覆住瞳孔,眸光沉沉牢牢困住她:“你那个鬼故事,倒是启发了我。我不是那被吃掉心的郎君,就算死后也要化作厉鬼,与阎罗争,与六道争,与天地争,也要与你纠缠三生三世,你休想甩开我。”
婵鸢并不是很紧张此事,有意逗弄他:“殿下是如此风情万众,活色生香的美人,这般自伤的话说出口,我怎么舍得抛弃殿下?”
沈玄苏轻声道:“若是我容颜老去,不复如今光彩,你会不会弃我而去?”
婵鸢思忖,前世他们俩死得太早,她还真想象不到沈玄苏老了该是什么样。
应该也是个俏老头吧?她笑弯了眼,貌似认真道:“若我会呢?”
沈玄苏抬眼遥遥望着中天明月,凤目浅浅垂着几分落寞,长睫垂成一道浅淡阴影:“我心思重,谁人分走你半分目光,我便日思夜想,不得自在,那么,便求你赐我一座金屋,将我囚于其中,日日书写思慕哀词。我这般善妒,想来你会厌弃,可我实在克制不住贪念你的一切。”
他轻声说话时眼睫轻颤,泪水又隐隐要漫上来,婵鸢被他哭得头都痛了,连忙抬臂伸手,轻轻将人拢进怀中,顺着他的后背缓缓安抚:“不哭了,不哭了,是我不好,不该说这样的话惹你伤心,我是逗你的,我怎么舍得离开你,不要你呢?”
沈玄苏身子微僵了一瞬,随即温顺放松下来,呜咽闷在衣料间,不肯放声,一只手依旧牢牢扣着她的腰,将她的柔软按在自己身上,半点不肯松开。
婵鸢心软极了,看不见他的神情。
握住她腰时,他眸中一闪而过暴虐的杀意,手指轻轻蜷起,一抬,一落。
东宫当夜便落了锁。
而婵鸢不知怎么的,一闻到他颈间的奇异芳香,突然困得要命,在不知不觉间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