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阿哥满月之后,皇上就一直在琢磨给他取名字的事。
内务府递上来好几页纸,钦天监测了八字,翰林院拟了字,皇上自个儿也在养心殿翻了好几天的《康熙字典》。
苏培盛伺候笔墨的时候,看见皇上写了一张又一张,团了扔,扔了写,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皇上,您这是……”
皇上头都没抬:“朕给六阿哥取名字。朕的儿子,名字不能马虎。”苏培盛不敢再说了,躬着身子磨墨。
这一天,皇上揣着一张纸,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永寿宫。
安陵容正在暖阁里逗孩子玩,小家伙躺在摇床里,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安陵容拿着一只布老虎在他眼前晃,他的眼睛跟着老虎转来转去,圆溜溜的,黑葡萄似的。
“皇上驾到——”太监的唱声还没落,皇上已经进了暖阁。
安陵容连忙起身行礼,皇上扶住她,说了一句“朕给你看样东西”,把手里那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个名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弘宥、弘绥、弘璟、弘谌、弘晞、弘昱。
安陵容一个一个看过去,抬起头来笑道:“皇上,臣妾不懂这些,可臣妾看着,个个都是好名字。皇上费心了。”
皇上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在软榻上坐下来,把孩子从摇床里抱出来。
孩子被皇上抱着,一点也不怕生,睁着大眼睛看了皇上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茬。
皇上被他抓得直咧嘴,安陵容赶紧把孩子接过来,忍着笑嗔了一句:“宝,不许抓你汗阿玛的脸。”
皇上笑着摆摆手,说无妨,朕的儿子,抓朕的脸也是朕的福气。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那张纸,又说了一句:“这几个名字,朕想了很久,个个都好,拿不定主意用哪个。”
安陵容心里头一阵腹诽,你不知道用哪个我就知道了?万一我挑的字不对将来都是麻烦。
安陵容忽然笑了。她抬起头看着皇上:“陛下,臣妾有个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皇上那眼神充满期待:“这有什么但说无妨。”
安陵容看着怀里儿子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臣妾想着,不如把这些名字做成签子,让咱们安儿自己抓。他抓到哪个,就叫哪个。”
皇上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翘了。他伸手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蛋:
“这小子还没满百日,就要自己选名字了?朕的儿子,就是有主意。”
安陵容笑着说:“那皇上是答应了?”
皇上说:“当然答应,朕的儿子想自己选名字,朕还能拦着不成?”
苏培盛在旁边躬着身子,赶紧接话:“奴才这就去办。”
他带着人用大红洒金纸做了几个签子,每个签子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端端正正,金粉闪闪发光。
签子做了一尺来长,宽约两指,卷成小卷,用红丝带扎着,整整齐齐地摆在一个紫檀木托盘里。
苏培盛捧着托盘进来,把托盘放在铺了明黄缎子的桌上,躬着身子说:“皇上,娘娘,签子做好了,请小阿哥抓名。”
安陵容抱着安儿走到桌前,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叼着自个儿的拳头,啃得津津有味。
安陵容把他的手从嘴里拿出来,轻声说了一句:“宝宝,选名字了。你自个儿选,选哪个就叫哪个。”
孩子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签子,忽然伸出小手,朝托盘里抓去。
孩子的小手在签子上头晃了晃,先碰了碰左边那根,又缩回来,再伸出去抓了右边那根,攥得紧紧的。
翠儿赶紧上前帮他把签子展开,孩子攥着那根签子不肯松手,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往嘴里塞。
安陵容从他手里把签子拿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带着笑意:“皇上,六阿哥抓的是——弘昱。”
皇上一听,眼睛亮了。他接过签子看了又看,把那两个字念了好几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永寿宫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都要掉下来了。
“好!好名字!”皇上把孩子从安陵容怀里接过去,高高举起来。
孩子被举在空中,不但不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皇上把他放下来抱在怀里,看着孩子的脸:“昱是朝日初升、晨光破晓,寓意破晓而生,光芒万丈。
朕的六阿哥,如朝旭冉冉,前途万丈光华。这名字,是他自己选的,好,好极了。”
安陵容站在一旁,看着皇上抱着孩子大笑的样子,嘴角也翘了起来。
她走过去,从皇上怀里把孩子接过来,孩子的脸被皇上的胡子扎得红红的,可他还笑着,伸手去够皇上腰间的玉佩。
皇上把玉佩解下来递给他,孩子攥着玉佩就往嘴里塞,安陵容赶紧拦住,笑着说皇上您别惯着他。
皇上:”朕的儿子,朕不惯着谁惯着?”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对苏培盛说:“传旨,六阿哥赐名弘昱,着内务府记档。”
苏培盛应了一声“嗻”,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永寿宫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翠儿带着宫女们摆果碟、沏新茶,素心去库房取了几匹新料子,要给六阿哥做新衣裳。
安陵容抱着弘昱,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根签子,攥得紧紧的。
安陵容低头看着弘昱熟睡的小脸,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写了满满名字的纸,轻声念了一句:“弘昱。昱儿。”
安陵容觉得儿子就是个有福的,从一堆名字里挑出那个最好的。
这下子后宫中这群娘们可自求多福吧,气死了我也不负责。
消息传得很快。翊坤宫里,华妃听到六阿哥赐名弘昱,把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
“弘昱,好名字。也不看看自己配不上?什么腌臜物件。狐媚子生的小贱种而已。”
颂芝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华妃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皇上倒是疼他,便起身去妆台前卸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