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顺楼上大厅,十桌摆得满满当当。门口立着牌子,“苏砚臣赵汀兰新婚志喜”,红纸黑字,毛笔写的,字迹端庄,是林主任的手笔。
宾客陆续到齐。协和医院来的最多,林主任带着外科的一帮大夫护士坐了满满两桌。
李桂兰跟几个护士挤在一桌,叽叽喳喳地议论新娘子长什么样。
手术室的麻醉师老刘跟苏砚臣搭档过几百台手术,端着酒杯到处跟人碰,嘴里念叨着:
“苏大夫可是我们外科的一把刀,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找他就对了——”旁边的人推他一把:“人家结婚大喜的日子,你念叨什么头疼脑热?忌讳不忌讳?”老刘嘿嘿笑着,自罚了一杯。
苏砚臣的战友来了七八个,从不同地方赶过来的。野战医院的老院长头发白了大半,拄着拐杖,由护士小周搀着进来。
苏砚臣迎上去叫了声老院长。老院长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连连说瘦了,又拍拍他的手背,叹口气说战场上没把你打死,你小子命硬。
苏砚臣给他安排了靠前的位置。同帐篷的机枪手老孙从张家口赶来的;替他挡过子弹的战友老赵腿脚不方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苏砚臣迎上去,两个大男人在门口抱了一下。
赵汀兰娘家来的人比苏砚臣这边还多。老赵的老战友老部下,铁道部的同事,燕京大学的同学,坐了五六桌。
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是燕京大学的教授,赵汀兰的恩师,专程从天津赶来。老院长和那位教授握了握手,一个说“久仰久仰”,一个说“不敢不敢”,客气了几句,坐下来聊了起来。
王主任坐在角落里那一桌,跟李桂兰她们挤在一起。她是街道干部,在别处说话有分量,可在这种场合实在插不上嘴。
李桂兰跟旁边的人说话她插不上嘴,老刘跟战友碰杯她也插不上嘴,赵汀兰娘家的那些知识分子她更说不上话。
她端着茶杯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听别人说。偶尔跟旁边的护士聊两句,问人家在哪个科室工作,人家说在妇产科,她就点点头,又说一句“苏大夫医术好”,人家点点头说是挺好的,然后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东来顺的涮羊肉,铜锅炭火,羊肉片切得薄薄的,在锅里一涮就熟,蘸上麻酱韭菜花香油,入口即化。
红烧蹄髈油亮亮的大肘子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散。四喜丸子、葱烧海参、干烧黄鱼、清炒时蔬、什锦拼盘、烤鸭、点心、水果,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茅台,苏砚臣托人从贵州带回来的,一瓶一瓶摆在桌上,红绸封口,看着就喜庆。
宾客们推杯换盏。战友们喝得最凶,老孙一个人干了大半瓶茅台,脸涨得通红,搂着苏砚臣的脖子喊“你小子当年在手术台上救了我一命,现在我喝了你的喜酒,扯平了”。
苏砚臣被他搂得喘不过气,笑着拍他的后背。
林主任挨桌敬酒,到了赵汀兰娘家那几桌,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苏砚臣是我们外科的骨干,赵汀兰是国家的栋梁,他们两个结合是强强联合”,说得大家都笑了。
老教授端着酒杯站起来,对苏砚臣点了点头说好好待汀兰,苏砚臣双手举杯说老师放心。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宾客们陆续散去,老孙喝多了趴在桌上,老院长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暮色里他的白发被风吹起来,飘飘的。
他拉着苏砚臣的手半天没松开,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好好过日子。苏砚臣点头,把他搀上车,关上车门。车子缓缓开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渐行渐远。
赵汀兰站在他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抱着那束已经有些蔫的鲜花,闻了闻花香,歪着头看着他。苏砚臣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伸出手,赵汀兰把手放进他掌心,十指扣在一起,都不说话,那么站了一会儿。
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苏砚臣把赵汀兰领进新房,窗帘是新做的,藕荷色的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碎花,垂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屋里朦朦胧胧的。
床是新做的双人床,铺着大红色的被褥,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枕头上绣着“百年好合”。赵汀兰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绣花,抬起头看着他,脸微微泛红。
大衣柜、五屉柜、梳妆台、写字台,全是新家具,泛着淡淡的木香。
缝纫机摆在窗户底下,乌黑的机身上金色的花纹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那辆飞鸽女士自行车靠在后院墙根底下,锁得严严实实。
赵汀兰在屋里转了一圈,拉开大衣柜的门,对着穿衣镜照了照,红着脸笑了笑。
掀开五屉柜的抽屉,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衣、床单、枕套都是全新的。她关上抽屉,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铺了满地。
苏砚臣把礼账拿了过来,把一个挎包放在炕上:“咱家今天收的礼金,咱们整理出来,在这立柜后面打开夹层里面有一个保险柜。
这是钥匙,我的工资和家里一些东西都在里面。你要是用钱就去里面拿。”
赵汀兰都觉得稀奇,她除了在单位见过这玩意还真没见过谁家有保险柜。她好奇的拉开衣柜的门,在丈夫的指点下打开柜板。
一个不到一米高的保险柜映入眼帘,打开保险柜里面有一个首饰匣子,里面是一套水头通透的翡翠首饰。
戒指耳环项链还有一只圆条镯子,都是正经的阳绿色。镶金嵌宝看着就好看。保险柜里还有十多条大黄鱼。
最上层是三千多块大团结,赵汀兰笑了:“怪不得你要弄一个保险柜。”
苏砚臣拿出翡翠首饰说道:“祖上传下来的。这套首饰是传给儿媳妇的。我经常在医院忙的昏天黑地。
这大杂院头些年也不太平,虽说咱家独门独院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不就买了个保险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