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放榜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林如海没有去看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书,一页都没有翻。从早到晚,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概没碰。
贾敏抱着孩子在正房里等着,手心里全是汗,奶娘要把孩子抱走,她不让,就这么抱着,眼睛直直地望着院门。
报喜的差役敲着锣来到林府门口的时候,林如海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捷报!苏州林老爷讳如海,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那声音尖亮,穿过影壁、穿过穿堂、穿过廊子,直直地撞进了正房。
贾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把孩子往奶娘怀里一塞,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栖雀??在旁边又是笑又是哭,连声道:“恭喜姑娘!姑爷中了探花!探花!”
林如海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新皇登基,大开恩科,他赶上了。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这是新皇第一波自己的班底,以后一个好的前程跑不掉。
林如海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正门。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有力,与从前那个文弱书生的样子判若两人。
贾赦那些培元固本的药汁不是白喝的——连着喝了小两个月,他的身子骨结实了不少,面色红润,气息绵长,连多年的老胃病都好了大半。
如今中了探花,站在那里,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不愧是苏州城里出了名的才子。
消息传到荣国府的时候,阖府沸腾。
老太太正在佛堂里念经,鸳鸯跑进来的时候鞋都快跑掉了,喘着气说:“老太太!大喜!林姑爷中了探花了!一甲第三名!”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双手合十,仰着脸望着佛像,嘴唇哆嗦着,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敏儿熬出头了”。念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笑,像个孩子似的。
“我的敏儿有福了。”她抹着眼泪,声音又哑又颤,“我的敏儿有福了……”
翡翠扶着老太太,自己也红了眼眶,连声劝着,可劝着劝着自己也哭了。
贾赦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济仁堂后头的小院里查账。田二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把门框撞歪了,咧着嘴喊:“老爷!林姑爷中了探花了!探花!”
贾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探花。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笔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一分。
林如海中了探花,贾家在朝堂上就又多了一个自己人。贾敬在户部,林如海年纪轻,林家也有自己的人脉。
进了翰林苑,这地方可是储相之地,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前途一片光明。
贾赦觉得贾家这艘破船,总算有了几根像样的桅杆。
“好。”贾赦说了一个字,低头继续看账本。田二在门口站着,看着大老爷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头佩服得五体投地——探花及第,多大的喜事,大老爷就跟听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贾政在自己书房里坐了一下午,心烦意乱的,总觉得以自己的才学当年父亲要是不上遗本,也能考个功名。有一种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感觉。
贾赦要是听到了能骂死这个盛世伪君子假正经:“呸!你要不要看看你那是什么虎狼之词?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你还中探花?你眼睛发花吧!跑妓院喝花酒你跑的最快。
好色就好色吧,还弄个以文会友的名头。真真是下流无耻。”
恩科放榜那日,林如海中了探花的消息传回来,林府上下还没来得及高兴透,紧接着就是传胪大典。天不亮林如海就进了宫,在太和殿前跪听皇上钦定一甲名次。探花的名分是早就定了的,可当真跪在那里、听殿头官高唱“一甲第三名林如海”的时候,他的眼眶还是热了一下。
唱名毕,一甲三人簪花披红,由顺天府尹亲送跨马游街。林如海骑在马上,十字披红,帽插金花,走在状元和榜眼身后。
京城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姑娘媳妇们站在楼上,帕子鲜花往下扔,砸得他满肩都是。他面上端着一副沉稳庄重的样子,心里头却翻江倒海——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他今日这般光景,也该瞑目了。
游街之后是琼林宴。皇上在御花园赐宴,款待新科进士。说是赐宴,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皇上露个面,说几句勉励的话,饮一杯酒便起驾回宫了。
可就是这短短的功夫,足够在场的人品出许多滋味来——永康帝走到林如海跟前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说了句“林侯之子,果然雏凤清于老凤声”,又提了一句他父亲当年在东宫的情分。满座寂静,无数双眼睛落在林如海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琢磨着怎么攀交情的。
散了宴,林如海回到家中,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先去看了贾敏和孩子。贾敏抱着儿子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林如海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孩子,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又抬头看了看贾敏。
“皇上提到了父亲。”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
贾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如海的手。
消息传到荣国府的时候,老太太正在佛堂念经。翡翠跑进来报信,佛珠又掉了,老太太又哭了一场。这回不是害怕,是高兴——探花女婿,翰林院编修,贾家又多了一个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
贾赦在东院听田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跨马游街的盛况和琼林宴上的细节,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了句“行了知道了”,低头继续看账本。
王氏在自己屋里听了消息,沉默了很久,把手里的一碗燕窝粥搁下了,一口都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