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的分析，几乎完全说中了他所知道的历史——在原本的时空里，肃宗正是在长安光复后急于收复洛阳，命令郭子仪、李光弼等部不顾实际情况强行东进，结果在相州遭遇惨败。而史思明则趁唐军主力东调、后方空虚之际，迅速扩张势力，最终成为比安禄山更难对付的敌人。
现在，历史正在重演。
只是这一次，他有了干预的机会。
“所以，”韩渊缓缓道，“我们必须立刻给皇帝上一道奏疏。一道紧急奏疏。”
他重新提起笔，在砚台上蘸饱墨汁，开始书写。
“臣闻，用兵之道，贵在知彼知己，审时度势。今长安虽复，然叛军主力未灭，安庆绪退守洛阳，史思明复叛于范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字迹刚劲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年迈老者所书。韩渊一边写，一边口述，李泌在一旁迅速记录，偶尔补充一两句措辞。
“史思明者，狡诈凶悍，用兵如神，其部皆百战精锐，非安庆绪乌合之众可比。今其既反，必图西进或南下。若西进，则太原危；若南下，则漕运绝。此二患，皆甚于洛阳之安庆绪……”
写到关键处，韩渊停下笔，抬头看向地图。
“故臣冒死进言：请陛下暂缓全力东进，勿急于收复洛阳。当务之急，乃分兵扼守要冲——遣重兵守潼关，防史思明西进关中；调河东军固守太原，保并州门户；令河南节度使加强汴州、睢阳防务，护漕运畅通。同时，继续推行分化之策，遣使联络河北诸将，许以高官厚禄，使其不与史思明合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至于安庆绪，困兽犹斗，不足为惧。可令郭子仪、李光弼等部暂驻长安休整，补充粮草，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若急于求成，恐生变故，反为史思明所乘。”
写完最后一句，韩渊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整篇奏疏逻辑严密，分析透彻，既指出了当前最大的危险，又提出了具体的应对策略。
但韩渊知道，这还不够。
他提起笔，在奏疏末尾又加了一段：
“臣老迈昏聩，本不当妄议军国大事。然社稷危殆，心忧如焚，故冒死进言。若陛下以为可行，请速决断；若以为不可，亦请慎思之。战局瞬息万变，时机稍纵即逝，伏惟陛下圣裁。”
写完，他将笔搁在笔山上，看向李泌：“润色一下，但核心意思不要变。”
李泌接过奏疏，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陛下思虑周全，此疏切中要害。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皇帝陛下刚得长安大捷，正意气风发，恐难接受这种‘暂缓东进’的建议。”
“我知道。”韩渊淡淡道，“但该说的话必须说。至于听不听，那是他的事。”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欢呼声。成都的百姓还在庆祝，他们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河北，另一场风暴已经酝酿成形。
“八百里加急。”韩渊没有回头，“今夜就发出去。直接送凤翔行在，面呈皇帝。”
“是。”李泌躬身应道。
张镐和另外三名官员开始忙碌起来——抄录奏疏、用印、封装、安排信使。密室里的气氛紧张而有序，每个人都清楚这份奏疏的分量。
韩渊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冰冷的缎带。
他在想，这份奏疏送到肃宗手中时，会是什么反应？
欣喜采纳？嗤之以鼻？还是……疑心大起？
作为一个刚刚凭借收复长安确立威望的新@皇帝，肃宗此刻最需要的，是一鼓作气收复洛阳，完成“光复两京”的不世之功，彻底奠定自己的历史地位。这种时候，一个远在成都的太上皇却来信说“不要急着打洛阳，先防着史思明”，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这是太上皇在故意泼冷水，在削弱他的威望？
会不会觉得，这是太上皇不甘寂寞，想要干预朝政？
会不会……因此更加猜忌？
韩渊闭上眼睛，让夜风吹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大。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如果不说，历史很可能重蹈覆辙。
“陛下。”
李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韩渊转过身，看到他手中拿着一封新的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的火漆是特殊的暗红色。
“郭元帅从长安发来的密信，刚刚送到。”李泌的声音有些异样，“信使说，郭元帅嘱咐，此信必须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韩渊接过信，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是郭子仪亲笔所书，字迹刚劲，但笔画间能看出些许疲惫。开头是例行报捷和请安，但写到后半段，笔锋渐渐沉重：
“……长安虽复，然士卒疲惫，粮草不继，亟需休整补充。臣本欲暂驻长安，稳扎稳打，然朝廷连日来催促进军之令已至，命臣等速整兵马，克日东进，收复洛阳……”
韩渊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臣观史思明动向，其心叵测，恐有异图。若我军主力尽出，关中空虚，彼若西进，何以御之？然此忧言之朝中，多有同僚以为臣年老畏战，过于谨慎。陛下身边，亦有近臣主张速胜，谓叛军已溃，当一鼓作气，毕其功于一役……”
信写到这里，墨迹有些潦草，能想象郭子仪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
“……臣位卑言轻，恐难扭转朝议。唯望太上皇若有机会，能向皇帝陛下进言一二，陈明利害。战事非儿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伏惟陛下圣察。”
信的最后，是郭子仪的署名和印鉴。
韩渊缓缓放下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
李泌轻声问：“郭元帅在信中说了什么？”
韩渊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炭盆边，将信纸一角凑近火焰。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他说，”韩渊看着最后一抹火星熄灭，“我们的奏疏，可能已经晚了。”
窗外，成都的欢呼声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夜深了，庆祝的百姓陆续回家，只留下满城的寂静，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但在这寂静之下，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正在酝酿。
韩渊走到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范阳的位置上。烛火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双属于历史学者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渊。
“李泌。”
“臣在。”
“从明天开始，枢机堂所有工作重心调整。”韩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第一，动用所有在河北的细作，严密监控史思明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的兵力调动和粮草筹备情况。”
“是。”
“第二，重新评估我们的应变预案。如果灵武朝廷执意东进，如果史思明真的西进或南下，如果前线战事出现重大失利……我们该怎么办？蜀中的钱粮还能支撑多久？我们能调动多少兵力？哪些地方可以退守？”
李泌的呼吸微微一滞：“陛下是担心……”
“我担心最坏的情况发生。”韩渊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而作为一个曾经的历史学者，我最清楚一件事——历史往往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在盆里发出最后的噼啪声，渐渐微弱下去。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凝固成扭曲的形状。
远处，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