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魂飞魄散,脸色惨白,五官都扭曲起来。
疯了一般冲上前,抱着尔晴的小腿,颤抖着双手将她从白绫上抱了下来。
触感生温。
还是热的,热的……
傅恒心底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伸出手探向尔晴的口鼻。
那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
没有呼吸。
一丝气息都无。
傅恒又急急探向尔晴脖颈间的人迎脉,那里也早已沉寂。
傅恒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
真的死了。
是他杀了她。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他的心头,让他瞬间喘不过气。
“尔晴……尔晴!!你醒醒……别吓我……”
傅恒抱着尔晴尚且温热的身体,瘫坐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里满是无措和后悔,从未有过的狼狈。
是他。
是他害死了她……
是他为了让皇上放了魏璎珞,求旨娶她。
是他明明心有所属,却坦然接受这场婚姻,自私的把她当作挡箭牌,当作摆设放在一边。
是他在大婚之夜,对这个爱慕自己的女子,说出那般诛心绝情的话,一句比一句锋利,一刀一刀往她心上扎。
是他,都是他。是他那些伤人的话杀死了她!
无尽的悔恨冲上头顶,压得他几乎窒息。
如果,如果自己不在院外徘徊犹豫,是不是就来得及救下尔晴……
悔恨、自责与绝望,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尔晴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伤你……”
是他亲手把这个刚嫁入富察府的女子,逼上了绝路。
“你醒醒……我错了……”
“我答应你跟你好好过日子……尔晴你别吓我……你醒”
声音戛然而止。
从天不亮到深夜,傅恒一整天水米未进,如今又悲又吓的刺激之下,早已心力交瘁到了极点。
眼前一黑,傅恒直直斜栽倒地,当场昏死过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早在婚房内闹出巨大动静的那一刻,就有吓破了胆的下人,连滚带爬、魂飞魄散地跑去通知富察老夫人。
新婚之夜,新娘子吊死,新郎官昏死,这是什么鬼热闹啊。
富察府彻底炸翻了天——
新婚之夜,新娘子上吊自尽,这是百年难遇的惊天丑闻!
这要是传出去,富察府积攒百年的清誉、体面、声望,一夜之间就要彻底崩塌,沦为全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猎奇的笑谈。
甚至还会被御史弹劾!更会影响富察家诸多男儿的仕途前程和婚事,谁敢把自家姑娘嫁进这么个狼窝虎穴,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富察老夫人闻讯被人搀扶着赶来,一见房内狼藉惨状,当场眼前一黑,差点跟着晕过去。
她强撑着心神,一边让人赶紧救治傅恒,一边盯着脖子上红紫一片的尔晴,又急又痛,心口一阵阵发闷。
好在一番手忙脚乱的施救,尔晴竟奇迹般缓过了一口气,只是依旧昏迷不醒,脖子上留下一圈狰狞刺目的红紫勒痕。
而傅恒也在片刻之后,悠悠转醒,只是整个人状态极差,被下人抬去客房安置。
——
不知过了多久,傅恒才从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勉强睁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眼皮。
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烈火狠狠烤过,疼得厉害,稍微一动,便牵扯得整个脑袋昏沉胀痛,浑身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酸软得如同烂泥。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不断晃动,床前站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气急败坏、心疼与埋怨,那熟悉又亲切的声音,不用细看,一听便知是他额娘。
另一人好像是个年轻男子,身姿挺拔,几次想要张口说些什么,都被气急了的老夫人厉声打断,只能无奈地立在一旁,沉默不语,哪怕看不清脸,也能感受到他的茫然无措。
傅恒费力地眨了眨眼,等待视线一点点褪去模糊,彻底清晰。
可就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骤然僵住,瞳孔剧烈收缩,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面前的妇人,确确实实是他的额娘。
可她身边站着的那个青年男子——
那眉眼,那身形,那一身还未褪去的大红喜服。
那、那分明就是——他自己,富察·傅恒!
傅恒悚然一惊,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怎么回事?
为什么多出一个自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床上微弱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床前的两人。
富察老夫人一见床上的人醒了,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傅恒的手,掌心温热,语气里满是歉意、心疼与后怕,连声安抚道:
“尔晴啊,额娘都已经听下人们仔细说了,你这孩子,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傅恒那臭小子,定是大婚之日喝多了酒,昏了头,才满口胡言,胡说八道伤你的心。你也是,怎么就偏偏听进去了呢,唉,还做出……这种傻事,真是要吓死额娘。”
“额娘已经狠狠骂过他了,你安心在这里养身子,好好休息,往后有额娘在,一定给你好好看着他,绝不让他再欺负你半分。”
“你们夫妻俩,往后都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再也不许胡思乱想,知道吗?”
傅恒整个人都听傻了,呆若木鸡,脑子完全转不动。
额娘在说什么?
尔晴?
她在叫他——尔晴?
一个荒谬到极致、恐怖到极致的念头,猛地在心底轰然炸开。
傅恒眼睛猛地瞪大,抬起自己的双手,想要在自己身上摸索些什么。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纤细、白皙、柔软、小巧。
这是一双不折不扣的女子的手。
他慌乱地伸出这双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脸颊、额头、胸口、小腹……
女子的身段,女子的发髻,女子的衣衫。
每一处触感,都在疯狂地告诉他一个荒诞可怕的事实。
他变成了尔晴。
他的魂魄,钻进了尔晴的身体里。
富察老夫人与一旁的“傅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与不安。
这个喜塔腊氏,该不会是上了一次吊,就疯了吧?
傅恒完全顾不上两人异样的目光,心底只剩下翻江倒海后的滔天巨浪——
昨晚他亲手探过鼻息,尔晴已经没了气息,确确实实是死了。
他、他怎么会进到一具死人的身体里?!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眼前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