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冲的路,是用命铺出来的。
陆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印。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
那些血印在碎石上歪歪扭扭地延伸,像一道道写在地上的遗书。
右边一个年轻的战士摔倒了,膝盖磕在弹坑边缘,磕破了皮,血糊了满腿。
他自己爬起来,跑了两步,又摔倒了。
刘大柱冲过去,把机枪换到左手,右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跑——!!!别低头——!!!低头就起不来了——!!!”
更远处,孙德茂的拐杖撑着地面,一瘸一拐地跑。他的身后,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战士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
孙德茂停下来,把拐杖递给他。
“拄着。跑。”
战士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泪。
“你……你呢?”孙德茂没有回答,从地上捡起一根被炸断的树枝,拄着,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跑着跑着,又有人倒下了。一个叫吴老四的机枪手,湖南人,今年四十二岁。他
他的肚子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用布条缠着,跑起来肠子在布条下面一鼓一鼓地跳。
他不看,只管跑。
跑了不知道多远,腿一软,摔在地上。他想爬起来,手撑了一下,撑不起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他仰面躺着,看着天空。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他张着嘴,喘着粗气,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线。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肚子上的口子太大了,肠子收不回去了,血也止不住了。
从开打到现在,他杀了好几个鬼子,够本了。
他不怕死,就是有点想家。
想湖南,想那片稻田,想他娘做的腊肉,想他媳妇站在村口等他回去的模样。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陆……陆北……把我丢下吧……我活不了了……就算找到旅长……也活不了了……”
陆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握刀的手在抖。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像两块铁,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血痂往下淌。
他转过身,跑到吴老四身边,蹲下来,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看着他那还在往外渗血的肚子。
他把军刀插在地上,双手抓住吴老四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吴老四没有动,手撑在地上,不肯起来。
“陆北……听我说……”吴老四虚弱的开口,
“我杀了七八……个鬼子……够本了……你带着我……跑不快的……鬼子追上来了……大家都得死……”
他松开陆北的手,手指在碎石上抠了两下,抠出两道浅浅的沟。
陆北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一滴一滴砸在吴老四的脸上。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吴老四,看着这个湖南汉子,看着他还在往外渗血的肚子,看着他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
突然,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还在向前冲的人。
他的声音劈了,声带像被撕裂了一样,
“咱们这里——有没有医务兵——!!!”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很年轻,很脆,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有——!!!”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还有稚气。
他的军装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条细细的胳膊。
在他的背上,背上背着一个药箱,药箱是木头的,漆都掉了,背带断了又接,接了又断,用麻绳系着。
他叫沈水水,江苏扬州人,今年才十六岁。
他爹是郎中,他从小跟着爹学抓药、学包扎、学认穴位。
鬼子打过来的时候,他爹被炸死了,他把药箱背上,跟着部队走。
他不知道什么叫“医务兵”,他只知道自己会包扎,会止血,会救人。
他跑到陆北面前,立正,大声道,
“报告长官!我是医务兵!沈水水!”
陆北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声音颤抖的又问道,
“咱们这里,还有没有——!!!”
又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更年轻,更脆,
“有——!!!”
一个更小的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个子更矮,瘦得更像一根竹竿。
他叫陈小牛,安徽蚌埠人,今年才十五岁。
他哥是卫生兵,之前牺牲了,他把哥的药箱背上,跟着部队走。
他哥临死前说——“小牛,替哥多救几个中国人。”他记住了。
他跑到陆北面前,立正,手抬到太阳穴,
“报告长官!我是医务兵!陈小牛!”
第三个,第四个,一个又一个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陆北面前。
他们大的十六七岁,小的十四五岁。
药箱有的木头的,有的竹编的,有的干脆就是一块布包着几卷绷带、几瓶药水。
他们的军装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腿卷了好几道,走起路来裤腿在脚面上一扫一扫的。
但他们站得很直,像一株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青竹,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扎在土里。
陆北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你们两个人一组,找树枝、找门板、找一切能用的东西——做简易担架。重伤的,抬也给我抬回去。轻伤的,扶着走。走不动的,背着走。哪怕是尸体——”
他顿了顿,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哪怕是尸体,也要抬回去。一个都不能丢下。”
沈水水第一个动了。他跑向路边那棵被炸断的柳树,从树上掰下两根胳膊粗的树枝,又从药箱里掏出绷带,缠在树枝上,做了一副简易担架。
陈小牛跟在他身后,把药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两条绑腿布,接在一起,系在树枝两端。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担架跑到吴老四身边。
“叔,你躺上来。”沈水水的声音在抖,但他蹲下来,把吴老四的头扶起来,垫在自己的膝盖上。
陈小牛把担架塞到吴老四身下,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抬起来。
吴老四躺在担架上,看着天空,看着那两个孩子的后脑勺,看着他们瘦削的肩膀、被药箱背带勒出的红印、被汗水浸透的军装。
他突然哭的泣不成声,
“娃……你们还小……不该来……”
沈水水没有回头,抬着担架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叔,亡国灭种之时,人不分大小。”
“而且,叔你救过那么多人,该轮到我们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