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设在罗店西北方一座被炮火削平了半边的山丘上。
原木搭的掩体,沙袋垒的围墙,墙上摊着一张被煤油灯熏得发黄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着的箭头密密麻麻,全指向同一个位置——那道被第十八军第二十一旅死守了两天两夜的防线。
箭头画了一遍又一遍,红笔印子叠着红笔印子,纸都快被戳破了。
煤油灯的灯焰被远处传来的炮声震得微微晃动,把地图上那些红色箭头照得像是活了过来,正张牙舞爪地往同一个方向爬。
山室宗武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看到笼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他五十六岁,鬓角花白,领口的师团长领章在煤油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是陆军士官学校第十五期的优等生,是第十一师团的师团长,是军部寄予厚望的精锐中的精锐。
他率领第十一师团从吴淞口登陆,所过之处攻无不克。
然后他撞上了这道防线。撞上了那个叫顾云山的中国旅长。撞上了一群残兵。
两天两夜。整整两天两夜。一
个甲种师团,外加一个战车大队的支援,就是拿不下这道由残兵守着的防线。
他的战车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炮弹一辆接一辆打成了燃烧的废铁,他的步兵冲上去被机枪扫倒,再冲上去再被扫倒。
那个顾云山就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罗店北岸的焦土上,拔不掉,砸不弯,烧不化。
山室宗武在军部会议上被人称为“登陆先锋”,在派遣军司令部的战报上被写进“攻陷吴淞口”的第一段,现在他被一个残缺旅挡在这里。
整整挡了两天两夜,这是他的耻辱,是他从军三十年来最大的耻辱。每一个小时他都觉得下一波冲锋一定能拿下,每一次都被打回来,每一次他都要站在这里重新画箭头,重新集结残兵,重新嘶吼。
他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箭头看了整整两天两夜,看得眼球上全是血丝,颧骨上沾着几道干涸的泥痕,嘴唇干裂起皮。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但他不觉得困。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得他喘不过气。
现在那团火终于要烧出来了。
前沿的观察哨报告,支那人的机枪哑了,子弹打光了,那几辆让他心惊肉跳的坦克趴窝了。
趴窝了!那几辆钢铁怪物终于不动了!
他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嚓响,
“终于——终于要拿下支那阵地了!顾云山——区区一个残缺旅,区区几辆坦克,挡了我两天两夜。两天两夜!我第十一师团从吴淞口一路打到这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而罗店北岸这道破阵地,守军连子弹都打光了,一群残废撑着门板当防线,居然挡了我整整两天!现在坦克趴窝了,机枪哑火了,他们的子弹打光了,手榴弹扔完了,连刺刀都卷刃了。”
“帝国勇士已经压到了他们的防线前沿——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
他猛地把拳头砸在地图上,转过头,盯着掩体外面那片被炮火烧红的夜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亢奋:
“接下来——帝国将拿下整个上海!”
“松井司令官会在派遣军司令部里看到我的战报,第十一师团,突破罗店北岸与刘行防线,率先攻入上海市区!”
“藤田进那个废物在刘行被打死了,参谋长死了,旅团长死了,联队长死了。”
“而我的第十一师团,将踏着支那人的尸体拿下上海!这个荣誉,是我的——!”
他旁边的参谋长叫中岛,三十九岁,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
他从山室宗武开始砸地图时就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山室骂完了,才往前走了半步,把文件夹合上,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不失分寸。
“阁下说得极是。”中岛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恭顺,
“那个顾云山,说到底不过是个残兵败将,手底下连一个完整连队都凑不齐,伤员比能打的还多。”
“要不是支那人突然冒出来的那几辆坦克,我们也不会被拖到现在。”
“我认为,那些东西根本不是支那的技术,在下怀疑是苏联人或者德国人秘密运进来的试验武器,支那人自己恐怕都不知道怎么用。不过现在这些东西都没用了。”
“坦克趴窝了,支那人用光了所有弹药,连手榴弹和石头都快扔完了。阁下,挡在您面前的所有障碍,都已经被清除了。”
他双手递上文件夹,“这是各联队刚报上来的战损报告。虽然伤亡数字不小,但士气正旺。所有联队长都在等您一声令下。现在只要您挥一下刀,罗店防线就会像纸一样被捅穿。”
“战后,陆军本部重建上海派遣军指挥部的时候,您的名字,会排在第一个。”
山室宗武没有接文件夹。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地图上那片被自己拳头砸得皱巴巴的焦土上。
那是中国防线的位置,红箭头最密集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拳头从地图上移开,慢慢直起腰,把军刀从腰间拔了出来。
刀鞘上的菊纹徽记在煤油灯下反着暗金色的光。
他终于要洗刷这个耻辱了。
他想象着顾云山被刺刀捅死在阵地上,想象着那几辆趴窝的坦克被缴获后送回国内摆在陆军省门口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