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行阵地上,枪声停了。
但战壕里的灰蓝色军装们,没有在看那些跪着的鬼子。他们在看马。
一匹、两匹、三匹、四匹……几十匹、上百匹。
空鞍子的战马从死去的鬼子骑兵身边跑过去,它们正在向刘行阵地跑来。
战壕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赵德胜。
他趴在战壕边缘,左腿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血还在渗。
他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上半身探出战壕,看着那些正在跑过来的马,
“马……马跑过来了……”他大喊着,像是要把这些天压抑全喊出来,
“他娘的……马真的跑过来了……”
他身后的栓柱,河南焦作人,那个十七岁的小娃娃。
他把枪往战壕壁上一靠,探出脑袋看着那些马,咧着嘴,笑着哭着,哭着笑着。
“连长!连长!你看见了吗!马!好多马!”
他的声音劈了,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嗓子还没开好,但喊得比谁都响。
陈大山趴在战壕边缘,独眼盯着那些正在跑过来的战马。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镜筒里,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正朝他跑过来。
马的眼睛很亮,鬃毛在风中飘着,蹄子踩在碎石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烟尘。
它跑得太快了,快到望远镜跟不上。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用独眼看。
那用独眼就能看得清了吗?
咱也不知道。
只听陈大山嘴里喃喃着,
“跟做梦一样……”他的声音在抖,“马真的跑过来了……”
他想起那些死了的弟兄,想起他们在罗店北岸倒下时喊的最后一句话——“连长,替我活下去。”
他活着,替他们活着。
他不仅活着,他还要有骑兵连了,
“老子一个连长……”他大吼着,“也要有骑兵连了……”
九班班长李大江趴在陈大山左边,手里还握着那把虎头大刀。
他用大刀撑着地面,把身体从战壕里撑起来,独眼看着那些正在跑过来的马,
“骑兵连……”他的声音嗓子里挤出来,“老子……老子也能骑马杀鬼子了……”
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他骑在马上,马刀举着,朝那些溃逃的鬼子追过去。
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吹,鬼子的后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挥刀,鬼子的脑袋飞起来,血喷出来。他追下一个,再挥刀,再追,再挥刀。
他追着鬼子跑,不是鬼子追着他跑。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把大刀从地上拔起来,举过头顶,嘶吼着:
“老子要骑马杀鬼子——!!!”
他的声音在硝烟中炸开,像一颗炮弹落在了战壕里。
那些趴在战壕里的、靠在战壕壁上的、躺在地上的七连士兵,同时抬起头,站在战壕边缘,对着那些正在跑过来的马嘶吼。
中国自古以来,谁不想骑在马上杀倭寇?
栓柱从战壕里爬出来,坐在战壕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就像小时候坐在家门口一样。
他看着那些马越跑越近,越跑越近,近到他能听见马蹄砸在地上的闷响。
“俺娘嘞……”他开心的大喊大叫,
“这马……真大……真高……真好看……”
他是河南农村出来的,小时候家里养过驴,没养过马。
他爹说,马太贵了,养不起。
他这辈子都没骑过马。他以为他这辈子都骑不上马了。
但现在,马跑过来了。不是一匹,是上百匹。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不是鬼子的马,是他们的马。
“连长!连长!”他偏过头,嘶吼着,“俺能骑马不!俺想骑马!”
陈大山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河南娃,
“能。你骑。你想骑哪匹骑哪匹。”
栓柱笑了。他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他伸出右手,朝着一匹正在跑过来的黑马招手,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过来!过来!到俺这儿来!”
那匹黑马也不知道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还是跑累了,居然真的慢下来,踱着步子朝他走过来。
栓柱愣住了。他看着那匹黑马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马鼻子湿湿的,凉凉的,喷出的热气暖暖的。栓柱的手在抖,眼泪又流下来了。
“连长……它……它闻俺了……”
刘满崽从战壕里爬出来,他看着那些正在跑过来的马,嘴张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四川也有马……但没这么大……没这么高……”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俺小时候见过一次马,是县太爷骑的。俺爹说,那马是从北边来的,要好几百块大洋。俺当时想,俺这辈子都骑不上马了。”
他顿了顿,眼泪流下来了。
“现在,马自己跑过来了。不要钱。不要大洋。跑过来就是我们的。”
他伸出手,朝着最近的一匹白马挥了挥。“过来噻!过来噻!”
那匹白马真的朝他跑过来了。跑到他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刘满崽伸出手,摸了一下马的脖子。
马鬃毛很硬,扎手,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一直摸着摸着。
赵德胜趴在战壕边缘,左腿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血还在渗。他没有爬出去,因为他爬不出去。
他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地面,把上半身探出战壕。他看着那些马从战壕上方跃过去,一匹、两匹、三匹……落在阵地后方,慢下来,踱着步子。
它们的鬃毛在风中飘着,蹄子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家伙……老子腿没了……骑不了马了……”他的声音在抖,但他在笑,“但老子可以坐马车。你们骑马,老子坐马车。你们冲锋,老子在后面给你们压子弹。”
他的眼泪滴在战壕的泥土里,滴在那支打空了子弹的狙击枪上。
李大江拄着大刀,一瘸一拐地走到马群中间。
他走到一匹黑马面前,站定。那匹黑马很高,比他高半个头。
它低下头,用鼻子闻了闻他手上的血,没有躲,没有跑。
李大江伸出手,摸了一下它的脖子,
“你以后跟我了。”李大江像在跟一个刚认识的朋友说话,“我有刀,你有腿。咱们一起杀鬼子。”
那匹黑马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在答应。
陈大山从战壕里走出去,空地上,上百匹马挤在一起,打着响鼻。
陈大山蹲在地上,看着那些马。他的独眼不眨了。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身边一匹枣红色战马的脖子。马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喷出一口热气。马鼻子湿湿的,凉凉的,喷出的气暖暖的。
陈大山的眼泪,滴在马脖子上,
“好马……真是好马……”他的声音在抖,“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中国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