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联队的阵地上,石井嘉穗还活着。
此刻他站在高地上一块被炮火削平的树桩上,左手按着军刀刀鞘,右手举着一面小型的日之丸旗。
他的面前是第十八联队残存的士兵,这些士兵刚从刘行前沿被火箭弹的连续打击下撤回来,趴在弹坑里、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恐惧。
石井嘉穗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瑟瑟发抖的士兵,胸中的怒火像被浇了油一样往上窜。
他在愤怒,因为在他看来,这些士兵的恐惧是对天皇陛下最大的亵渎。
他把日之丸旗往地上一插,朝着他的士兵嘶吼起来,
“天皇陛下の御為に——死ぬのは誇りだ——!”为天皇陛下而死,是无上的光荣!你们在害怕什么!你们是帝国的军人!是武士的后裔!”
他把右手握成拳头在头顶上挥舞:“天皇陛下万歳——!”
他举起自己佐官刀,刀尖对着刘行阵地的方向,
“第十八聯隊——!まだ終わってない——!我々は第三師団の刀だ——!刀は——折れない——!”(第十八联队——!还没有结束——!我们是第三师团的刀——!刀——不会断——!)
“全員——!銃を取れ——!前に進め——!天皇陛下のために——!死ね——!”(所有人——!拿起枪——!向前进——!为了天皇陛下——!去死——!)
石井嘉穗这样疯狂的大喊,是有些作用的。
一头军曹从旁边爬起来,走到石井身边,站在他身后。
两头,三头,四头……越来越多的鬼子从地上爬起来。
石井嘉穗感觉到了身后的士兵,像是又重新找回来自信,
“そうだ——!それでこそ帝国の勇士だ——!前に進め——!支那人の弾はもう尽きた——!彼らはもう持たない——!”(对了——!这才是帝国的勇士——!向前进——!中国人的子弹已经打光了——!他们撑不住了——!)
他举着军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像一群被驱赶着跳下悬崖的羊群,领头的那只已经疯了,后面的也跟着疯了。
“天闹黑卡——!!!”
石井嘉穗张开嘴,喊出了这一声。
他的嘴张到最大,他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让前面的人听见,让后面的人听见,让天上的人听见。
天皇陛下,你看见了吗?你的武士,还在战斗。他死在这里,是为了你,是为了——他的嘴巴还保持着“カ”的口型,嘴巴还张着。
“砰!”
一声枪响。
子弹从石井嘉穗大佐的口腔正中间打进去,击碎了上颚,穿透了软腭,从后脑勺穿出去。
他的后脑勺像一只被从内部砸碎的西瓜一样炸开——头盖骨的碎片、灰白色的脑浆、暗红色的血雾,同时从他后脑喷出去,溅在那面插在地上的日之丸旗上。
离石井嘉穗最近的是他的副官,一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尉,刚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不到一年。
石井嘉穗被爆头时,他正站在离树桩不到三步的位置,手里还拿着记录联队长命令的笔记本。
那颗子弹从石井嘉穗后脑穿出后,带着碎骨和脑浆打在他旁边的枯树上,树皮炸开,木屑溅了他一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本封面上溅上的那摊灰白色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石井嘉穗倒在地上那具没了上半截脑袋的尸体,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尖叫:“いやあああああ——!”
这一声尖叫把所有还愣在原地的鬼子全叫醒了。
一头军曹直接扔掉了手里的三八式步枪,转身就跑。他跑了两步被地上的弹坑绊倒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继续跑,钢盔从头上滚落在地也顾不上捡。
一头二等兵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死にたくない……死にたくない……”我不想死。
还有一头上等兵跪在石井嘉穗的尸体旁边,试图用手去把联队长的脑袋拼回去?
他捡起地上一块不知道是头盖骨还是什么的白色的碎片,颤抖着往石井嘉穗的后脑上按,按了两下那块碎片从他指缝里滑落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脑浆和血,突然开始剧烈地呕吐。
更多的鬼子把枪扔在地上,跪在弹坑里,他们满眼恐惧,不可置信,面前那个挥舞着日之丸旗、嘶吼着“为天皇陛下而死”的联队长,在不到三秒之内,变成了一具没有头顶的尸体。
刘行阵地上,许远舟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拉了一下枪栓,退壳,上弹,
“喊你妈呢。”
李云建在旁边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偏过头看着他。“打哪儿了?”
“嘴里。”许远舟把枪重新架上沙袋,“他张着嘴喊‘天闹黑卡’,
“我就送了一发子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