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三师团步兵第29旅团的冲锋线,已经推进到离中国阵地很近的地方。
旅团长上野勘一郎骑在马上,军刀出鞘,刀尖直指前方。
他的马被炮声惊得焦躁不安,前蹄在地上刨着,喷着热气。
他没有安抚它,因为他自己也不安。
从凌晨开始,他的左眼皮就在跳。
这倒不是因为没有睡好。
他在师团部报到后已经睡了整整七个小时,精神饱满。
但眼皮还是跳,从凌晨跳到太阳升起,从太阳升起跳到冲锋号吹响。
“旅团长阁下?”副官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您脸色不太好。”
上野勘一郎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左眼,没说话。
这时,一个日军联队长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狠厉,
“旅团长!中国阵地上已经没有多少活人了!他们的机枪哑了,火炮也哑了。再冲一次,就一次!”
“对面阵地,就是我们的了!”
上野勘一郎少将从副官手里接过一张新地图,展开,手指按在刘行往北的位置。
宝山,罗店,刘行,中国军队的防线像一张被撕破的网,到处是洞。
“石井君,你的联队伤亡情况如何?”
石井嘉穗骑在马上,军装笔挺,白手套上不沾一粒灰。
他的左臂挂彩了,用绷带吊着,但腰杆挺得笔直。
“第十八联队伤亡有些大,但无所谓,还能打。”
上野勘一郎把地图收起来,塞进副官手里,从腰间抽出军刀,刀锋在晨光下闪了一下。
“那就再冲一次。”
他策马向前,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身后,两个联队长催马跟上,卫队跑步紧随。
传令兵吹响了号角,号声在硝烟中回荡,
“天闹黑卡——!!!”
“板载——!!!”
“天闹黑卡——!!!”
“板载——!!!”
鬼子步兵第18联队的残部首先发出呐喊。他们端着刺刀,从弹坑和矮墙后面冲出来,朝刘行方向涌去。
步兵第34联队紧随其后,联队长田上八郎骑着马跑在队伍中间,军刀举过头顶,嘴张着,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更大的喊声淹没了。
近万名鬼子——两翼包抄的队伍——同时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朝刘行涌去。
冲锋的队伍像被驱赶的牛群,前面的鬼子跑着跑着摔倒了,后面的鬼子踩过去。
有鬼子被自己的刺刀绊倒,有鬼子掉进弹坑里爬不出来。
这些鬼子冲过昨天被炸死的尸体,跟野兽一样向前冲。
上野勘一郎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
他不是在指挥——就是在赌。
赌中国阵地的子弹已经打光了,赌中国军人已经流干血了,赌他这条命还够硬。
然后,他看见了那架飞机。
它从云层里钻出来,银色的,没有螺旋桨,翅膀是向后掠的,像两把刀。
机身上没有膏药旗,只有两颗红色的五角星,在晨光下像两只燃烧的眼睛。
上野勘一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马前蹄腾空,嘶鸣着把他差点摔下来。
他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抓住缰绳稳住,抬头再看。
那架飞机已经在他头顶了。
他这辈子所有的战争经验里,没有出现过这种飞机。
上野勘一郎的马停住了,四蹄钉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滩被吓瘫了的烂泥,无论上野勘一郎如何催促,也不往前走。
“石井君,那是什么?”上野勘一郎问道。
石井嘉穗没有没有回答。他张着嘴,仰着头,看着那架银色的、流线型的、像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怪物从他的头顶掠过,朝师团部的方向飞去。
石井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美国的飞机?不像。
是苏联的?也不像。
他想不出来。然后,他看见了光。从师团部的方向涌过来的、刺眼的、像太阳一样的光。
地面上,很多人都看见了那道强光,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尖啸。
然后大地猛地跳了起来。
如同地震一样的爆炸,大到让几公里外的地面都像要被掀翻掀飞的爆炸。冲击波裹着碎石和泥沙涌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掀飞了帐篷、汽车、堆在地上的弹药箱。
上野勘一郎还骑在马上,被冲击波推了一下。
那匹骏马被气浪掀得前腿离地,嘶鸣着,差点把他从马背上掀下去。
他伏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脖子,靴子离地了。
在这一声闷响传过来,在强光之后,在火球炸开之后。
大地像一面被巨人踩了一脚的鼓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悠长的、让人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的呻吟。
上野勘一郎低头看向师团部的方向。
那片他几个小时前还在开作战会议的地方没了。
不是被炸塌了,也不是被烧毁了,是他妈原地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
坑的边缘是翻起的泥土和碎裂的混凝土块,冒着青烟。坑的正中间躺着几块焦黑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铁片。
那是掩体里的保险柜。指挥部的金属构件,门框、支撑柱、文件柜,全被融化了。
上野勘一郎少将的嘴张着,马鞭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石井嘉穗联队长更是浑身在抖。
他的望远镜举着,但他没有看,因为他看见的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他在第三师团干了那么多年,见过战场上的死伤与废墟,却从没见过一个师团指挥部在几秒内从地球上消失。
他的人没了,他的作战参谋没了,他的通信和情报部门等所有辅助单位都没了。
他坐在马上,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甜腥的、让人想吐的气味。
“联……联队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在抖。
石井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盯着那片废墟,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坑。
“我刚才看见的……是幻觉吗?”那个声音又问。
石井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回答,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马来,蹲在地上,从马靴里摸出一把小刀,把刀刃扎进靴底那个弹孔里搅了一下——疼。
这不是幻觉。
在石井身边,田上八郎更年轻,才从陆军大学校毕业没几年,第一次带联队上战场。
他的资历很浅,嘴巴上的胡子还没来得及留硬。此刻他的马趴下了,是被吓趴的,四腿蜷缩,肚皮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他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今年年初刚从陆军大学校毕业,毕业论文写的是《关于上海登陆作战的地形考察》,答辩的时候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说全是纸上谈兵。
他当时不服气。现在他服了。
现在。
好消息是——纸上谈鬼子,鬼子都还在纸上。
坏消息是——鬼子的长官,一个不留全没了。
“石井君,我们……我们怎么办?”
而在两公里以外,骑兵第3联队正在向中国阵地的侧翼迂回。
联队长星善太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任务是迂回到刘行侧翼,然后从侧后杀入,与正面冲锋的步兵旅团对中国守军形成夹击之势。
这是师团部的命令,也是他们反复推演了好几次的预案。他在心里复盘了几遍,每一步都算过,算得很准。
大地震动了一下。不是骑兵的马蹄声,不是远处炮击带来的震动。
这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让马腿都发软的震颤。
星善太郎的马停住了,她皱了皱眉,双腿夹紧马腹,举起手中的马鞭想要立刻抽下去催马前进。
突然,却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他看见了那个方向——那团正在升起的蘑菇云,像一朵从地狱里盛开的花。花蕊是火,花瓣是烟,花茎是翻起的泥土和碎石。
那片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是火,地狱熔岩。
他的身后喊马声勒马声响成一片,整条骑兵纵队乱了。有人从马上摔下来,马在原地打转,相互冲撞。
骑兵纵队里的军马嘶鸣着,前蹄腾空不肯往前走。
他胯下的战马是跟随他多年的老战马,经历过枪林弹雨,此刻却在不停地后退。
星善太郎从马上翻身下来给了它一巴掌!!!
马——喂我花生!
星善太郎壮若疯狂,手里用力扯住马嚼子,手臂却在发抖。
他想不通,那是一架什么飞机,扔了一颗什么炸弹。
他想不通,支那人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他想不通,这个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侵略了那么多年的国家,怎么会有这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联队长,师团部的方向……那不是普通的航弹!”副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颤抖。
星善太郎没有回答,他的马还在往后退,缰绳把手掌磨得生疼。
他松开了,让它自己跑。
他看着那片蘑菇云,看着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焰。
“全体停止前进。”他的声音沙哑,“等。”
“等什么?”副官问。
星善太郎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个仍然在燃烧着火焰……
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日军工兵第3联队在小河上搭浮桥,两条木板已经铺到了对岸倒数第二段的桥墩,工兵们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木桩往河底打,一锤下去泥水溅起老高。
中岛三栖夫蹲在岸上,手里拿着图纸。
昨天工兵们打桩时泥水都溅到了图纸上,他骂了那个打桩的一顿。
今天他又骂了,不是嫌泥水溅得高,是嫌他打得慢。
他听见爆炸声抬起头时,中岛三栖夫的工兵铲从手里滑落砸在脚面上,他没感觉到疼。
他看见那团蘑菇云在师团部的方向升起。他在陆军工兵学校学过——
世界上没有任何已知的常规弹药能产生这样规模的爆炸,能造成这种破坏的东西,其科技水平远远超出了他作为同龄人的认知。
“中佐!”一个少佐从河边跑过来,“师团部那边……”
中岛蹲在地上,把掉落的工兵铲捡了起来握在手心。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浮桥的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继续搭桥,命令没有变。”
少佐愣在原地:“可师团部已经……”
中岛抬起头看着他,
“师团部的命令,是让我们搭桥。我们只负责搭桥。”
“桥搭好了,步兵过不过得来,那是他们的事。”
“桥搭不好,是我们的命。”
后勤公路上,第三师团辎重兵第3联队的马车队正在向前线运送弹药。
几十辆马车排成一列,从吴淞口码头的方向源源不断地往前线推进。
车上装的是一箱箱子弹,箱子上的黑色油墨标着“十八联队”、“三十四联队”、“九二式重机枪”、“三八式步枪”。
马车在泥泞的公路上摇晃着往前滚,赶车的士兵不时往空中甩一鞭子,吆喝声和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一个炮弹箱在最颠簸的地方从车上滚下去,摔进泥水里溅起一朵水花,后面负责收容的鬼子从马上跳下来把它捡起来扛上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追。
他们的工作枯燥而重要,没有他们前线的枪里就没有子弹。
栗岩尚治骑在马上走在队列中间,手里拿着物资清单,用铅笔在上面批改今天的数据。
前方几公里外炮兵在开火,声音一下比一下沉闷,但他也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日军有太多火炮在不同的方向射击炮弹往不同地方落,爆炸声混合在一起,他早已经习惯了。
然后爆炸声停了。不是变弱,是停了。所有的炮,同一时间全部停了。
他勒住马,抬起头。远处那片升起的蘑菇云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绽放。
他亲眼看着那朵花越长越高越开越大,花瓣是火,花蕊是烟,花茎是翻起的泥土和被炸碎的人。
他手里的物资清单从指缝间滑落,被风吹走,在公路上翻了几个滚贴在一匹骡子的蹄子下面,骡子踩上去,纸烂了。
“联队长……”身边的传令兵声音发抖,“师团部那边……”
栗岩尚治从马上跳下来,抢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自己摔在地上的物资清单捡起来塞进胸口口袋里。
然后,他爬上马背连抽了好几鞭催促马匹全速前进,货物在车厢里被颠得咣当咣当响。
骡马屁股上全是鞭痕渗出细密的血珠,那匹被他往死里抽的马喘着粗气拼命往前跑,口腔里冒出白沫。
“加速——!!!”他嘶吼,声音像哭,“全体加速——!!!”
上野勘一郎终于从马上下来了。
它的那匹马看见那个拖着尾焰的银色的东西从天上落下来,吓疯了,前蹄腾空剧烈地原地打旋,把他像扔一个布包袱一样狠狠掼在地上。
上野勘一郎倒在地上后,没有起来,她整个人都瘫在那里,仰起头看着天空。
那架银色的飞机正在画一道弧线,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随时会落下来。
“旅团长!”石井嘉穗策马冲过来,在他身边翻身跳下,蹲下来,“旅团长,您受伤了?”
上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盯着那架飞机,盯着机翼下那两颗红色的五角星。
他的嘴唇在抖,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狗在哀鸣。“石井君……那不是支那人的飞机……”
石井愣住了。
“支那人没有这种技术。美国人也没有,苏联人也没有。那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上野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那是从支那后世来的。后世支那的人,来向我们讨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