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抗美站在折叠桌后面。他的身前不到三米，是整层八楼最惨烈的一小片区域。
这里是攻守双方绞杀密集的地方，是倒下的人叠得最厚的地方。
攻方的人想冲到他面前，守军的人想挡在他面前。
两股力量在这里迎头撞上，撞出了一道由身体堆成的防线。
应急灯的白光从天花板上劈下来，照在这片区域上，让每一个倒下的人的姿势都无处遁形。
地上横着的身体一个叠一个，分不清哪个是守军哪个是攻方，白色粉末把所有人的作训服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有人在倒下去的时候还揪着对面人的领口，手指僵在布料里掰都掰不开。
有人张开双臂面朝下趴着，用自己的后背替身后的人挡了不知道多少发弹丸。
有人侧着身子蜷在地上，手臂还往前伸着，指尖离王抗美老将军站的位置不到一米。
霍冲是挡在王抗美正前方的，他已经浑身是白烟——胳膊、腿、胸口，弹着点层层叠叠，膝盖中了一发走起路来膝盖骨在作训服下面支棱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但他没有倒。他把打空子弹的步枪扔在地上，拔出腰间的模拟手枪，用还能动的右手举起来对准前方。
他面前三个攻方队员正同时朝他冲过来。
陈进在左，枪口已经抬起来了。
孔满在中，手里攥着一颗模拟手雷。
邹小满被打倒之后，又窜过来的速度快得像一只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
霍冲开了一枪，打中陈进的肩膀，季亭晃了一下没有停。
他又开了一枪，打中孔满的腿侧，孔满单膝跪地但手雷已经脱手了。
手雷在空中翻滚，霍冲没有躲，他身后就是王抗美，他不能躲。
他扑了上去，手雷在他身前炸开，白烟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霍冲倒下的同时，屠立军从侧面扑了上来。
他是守军里手榴弹扔得最远的人，但他现在已经没有手雷了。
他只有自己的身体，撞向攻方的人，他把陈进撞倒在地上，二人谁也不服谁。
伍全从侧面扑上来，他看见屠立军倒下之后防线出现了一个身位的缺口，他直接往那个缺口里填。
他没有开枪——弹匣打空了，来不及换。
他把自己整个人塞进那个缺口里，张开双臂，背朝王抗美，面朝冲上来的攻方。
攻方的枪口对着他，三发弹丸同时打在他身上，他咬牙硬站着没有倒。
第四发打在腿侧他单膝跪下去，第五发打在胸口他身体一歪，但他跪着撑住了，在王抗美身前不到两米的位置，双臂还张着。
乔平从八楼中央连滚带爬扑过来。他的枪在转身回援时被打掉了，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扑到伍全身侧，发现那个缺口的另一边还有一个身位空着，就直接趴在地上横过身体堵住那个空位。
攻方的弹丸打在他后背上，打在他腿上，打在他后脑勺上。他把头埋进交叠的双臂里，身体被弹丸的冲击力打得一颤一颤，但至始至终没有从那个空位上挪开。
王抗美身前的防线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不是用沙袋，不是用弹药箱，是用人。
用活人的身体和被淘汰之后还在原地的身体。倒下一个，后面的人就从他身上跨过去接替他的位置。
再倒下一个，再跨过去。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甚至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是同时做出同一个反应：首长在身后，防线不能断，我不填谁填。
攻方的冲锋同样惨烈。陈进被霍冲击中肩膀之后整条左臂抬不起来了，他把枪换到右手继续往前冲，又被屠立军撞退半步。
他刚想再站起来就被来自侧面的弹丸击中胸口，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指着王抗美的方向，对身后还在冲的人喊了一声：
“往前——！”
邹小满从侧面窜出来，绕过屠立军倒下的身体，贴着地面滚过乔平用身体堵住的空位边缘。
那片空隙刚好能容他侧身挤过去。
他挤过去之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往前窜，眼前就是折叠桌，离王抗美不到两米。
他伸出手，他的手指离王抗美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身后倒了一地的人。
他踩着这些倒下的身体挤到了最前面，眼泪又开始往下淌，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太想碰到了。
但他的手没有碰到。侧面一发弹丸打在他手腕上——他被淘汰了。
他的手在离王抗美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住，白烟从手腕上炸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抗美。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泥，嘴唇在抖，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他用被淘汰的身体硬撑着，把那只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被淘汰的人不能动，但他不想让这只手落下去，
“队长，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你们，我让你们……失望了，我没能‘活捉’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