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化工楼顶,天台,

    董其站在炮口旁边,看着那块一步步往前挪的木板,笑得都快直不起腰了。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滚出来,虽然混在枪声里,但依然听得清楚。

    “老马啊老马,你和你的队员,什么时候变成老鳖了,还背着那么大一个壳!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当王八的!”

    他的兵也跟着笑,“连长,他们这是乌龟战术!”

    另一个蹲在弹药箱后面的兵接话:“乌龟好歹还伸个头呢,他们连头都不敢伸!”

    董其把帽子往地上一摔,露出花白的短发。

    虽然他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但他眼睛,却自始至终盯着那块正在前进的木板,盯着木板上的裂缝——已经有了,在正中偏左的位置,弹丸反复凿击同一个点,把木头的纹理凿松了,凿出一道从顶部蔓延到半腰的裂缝。

    他在等,等那道裂缝裂到底。

    马中尉和阿方抬着另一块木板,走在后面。他们和陈渡三人隔了大概五米。他们也在等,等前面那块木板走到它走不动的时候。

    陈渡三人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打到对面去,不是消灭几个守军。

    他们的任务就是前进,顶着火力前进。

    他们同样在等,等自己倒下的那一刻。

    终于,木板裂了。

    那道从顶部蔓延下来的裂缝,在连续承受了上百发弹丸的冲击之后,木头从中间劈开,一道刺耳的断裂声盖过了枪声,木屑像爆炸一样往四面溅开。

    木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往后倒,砸在陈渡的肩膀上,下半截往前倾,露出三个人毫无遮挡的身体。

    对面十几杆枪的枪口,同时对准了他们。

    而他们三个人,没有掩体,没有木板,没有任何遮挡,站在顶楼平台的正中央,月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他们从头到脚照得惨白。

    他们的身上全是木屑和汗水,陈渡的脸上被木片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流进嘴角。

    林生的肩膀还在冒白烟,弹丸擦过的地方作训服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被灼红的皮肤。

    “冲——!”

    陈渡吼了一声。他的声音本来很细,和他那张瘦脸一样,但这一声吼出来,像一根铁丝被猛地拉直了。

    他第一个迈出步子,上身微微前倾,像一根被弹射出去的竹竿。

    林生跟在他右边。

    老葛是最后一个。他跑不快,左臂不能动,身体重心不稳,跑起来是歪的,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半截木板不放,木板从中间断了,剩下的一半还被他攥在手里,在身后拖着,地上的碎木屑被他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他的嘴唇在动,好像说了一句什么。

    但没有人听见。枪声太大了。

    对面,董其看着这三个从木板后面冲出来的人。笑的弧度僵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冲锋,见过很多人从掩体后面冲出来,见过有枪的,见过没枪的,见过喊叫的,见过沉默的。

    但他很少见到这样的,明明知道前面是十几杆枪在等他们,他们就是靶子,但他们还是冲出来了。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木板断了就是断了,没什么好说的,断了一样冲。

    董其只愣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他抬起手,手指指着前面那三个孤零零的人影。

    “打。”

    十几杆枪同时开火。弹丸像一堵白色的墙,平推过去。

    三人瞬间‘死亡’。

    顶楼上安静了一秒。

    只有风,从墙洞里灌进来,吹动地上的白色粉末。

    而在后面,马中尉和阿方抬着木板,他们继续往前走,踩过陈渡、林生和老葛刚刚还站着的路,踩过他们留下的弹壳和木屑。

    马中尉腰间的三颗手榴弹还在晃,阿方的光头在月光下亮着。

    小何在铁门后面咬着牙,眼泪淌了一脸。

    他什么都看见了。

    木板裂开,三个人冲出去,三个人倒下……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