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锁爱 > 29. 带你去见
    “你说什么?”郏济细长的眼瞪起来,像颗不太饱满的杏仁,嘴打着瓢说道:“什么叫峋石山有路?有什么路?”

    “竹简里就是这么写的,你自己看。”须磁咧着一张嘴,说话时抖着唇,颤得一把胡子乱飞,“我说什么来着?你就不该给天子去信,现在如何?一团乱。”

    须磁一甩袖子叹了口气,“两卷竹简,一卷全是在骂你我二人。得罪了叔庄,你说万一你我再没找到墨桀,功过怎么算你细想去罢!”

    天子动了怒,命叔庄撤回洛阳,同时换了人来接替他。

    叔庄临走之前将这大骂二人的竹简传了来,同时威胁恐吓着他们,说他们有着无视命令,送消息不尽心等罪责,大说回到洛阳会直面天子,将桩桩件件说清楚。

    “他先见天子,添油加醋说了什么你我都不知道。万一天子被他蛊惑,给岐臻二国的国君去信,治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来,你觉得国君能怎么做?那时候你我二人有八张嘴都说不清楚!”须磁单指指着郏济,“糊涂!”

    “慌什么?撤了他走倒好,你不是说来的那位更贴近天子。若有他的话为证,那叔庄的话想必翻不出天去。”郏济反手握住须磁的食指压下,“他叔庄就做得滴水不漏?派来襄国打听的那位仆从正眼瞧过你我?狗仗人势,你想叔庄身边都是什么货色,这样的人又能有什么本事?”

    须磁一摆手欲走,又反身对着郏济道:“这次来的这位可不比叔庄,你千万拎着十二分小心!凡事与我商议,可知?”

    替换而来的人是近些年深得天子重视的能臣,为人刚正不阿,一板一眼,名曰吕新。

    吕新也送了一卷竹简来,毫无客套,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就是颇有些冷漠。

    简明扼要将峋石山有路的事说了,并指挥大军即刻出动,堵在峋石山出口上,若遇墨军直接开战。

    “峋石山有路,天子怎么不早说?你我被派来这儿,结果竟是这大事都不知道。”

    “山图在邕,知者甚少。按吕新的意思,知道也没用。”须磁用指尖点了点摊开的竹简,“来了个说一不二的,这次,你可莫要偏执了。”

    郏济视线也落竹简上,皱眉道:“片甲不留,这吕新倒是个狠人,当初怎么不直接派他来?他能知道有图这件事,还知道山图在邕。”

    “天子不肯放。”须磁斜眼看着郏济,心里埋怨他不善察言观色,嘴里阴阴阳阳道:“日日夜夜都要抱在身边的人,自然能不派就不派。”

    须磁说完睨着郏济,见他一会儿挤眉一会儿撇嘴的,心知他没听明白,叹了一口气,还是大发善心和他说道:“谁能说什么?那是天子,天子有那么多女人,你见哪个有孕?那么多人催来催去,现在天子也想开了,明目张胆让吕新夜夜侍寝,众人劝过,无甚用。你也是,素日里多走动走动,也不至于这些都不知道。”

    郏济点着头,眯了眼道:“难怪要屠城,杀干净了就能寸寸不落的找过去。只要有了峋石山的图,他们就可以像山妖一样隐在峋石山中。可你我无图,这会儿再大军出动去围追堵截,万一他们已经走了呢?”

    须磁黑着一张脸,压着声音,“你在说什么?”

    郏济扭着脖子看须磁,“我说难怪墨桀要屠城,不屠城他的人怎么能寸寸地方的找过去,想来他们能进峋石山是已经有了那张图。你方才又在说什么?”

    须磁鼻子里喷出的气都带火,“我说吕新厉害,你要再得罪了吕新,天子能扒你一层皮。”

    “扒皮?等我先会会墨桀,若墨桀没扒了我的皮,那也轮不到他吕什么扒我的皮。”说着左右一扭脖子,目露狠色道:“在这襄国呆了那么久,是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慢着!”

    郏济正要拉门,被须磁一吼,缩了缩手,带着气扭头不解道:“作何?”

    “之前派出去那支队伍回来了,你我先见见。”

    “见就见,你吼什么?”说着又要拉门,外头窜过来一道急冲冲的身影,“报!”

    郏济憋了半口气,“吓我一跳!”

    “卑职之罪,但是,报!”

    “说!”

    身后的须磁拉开郏济,边推边道:“你倒是让人进来啊。”

    来人将话一说,郏济是气的一张圆脸肉都在抖。

    须磁沉默着,挥了手让人退下,对着郏济道:“记住了吗?”

    “记住什么?”

    “不要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你的消息没送到叔庄那儿,他气不过,挪了这五具尸体过来,让你好好看。”

    郏济深吸一口气,“我他娘哪儿知道他没收到!消息给出去,他回没回?既然回了,我怎么知道他没收到?疯了吗?让我运着尸体回洛阳,怎么?天子就能看出来死的人是谁?”

    “看不出来,能猜出来。想来是,”

    “烧了!”郏济一手指着天,打断须磁道:“这天那么热。”又指回他自己,“让我运五具尸体去洛阳,我凭什么听他叔庄的?他已经不是指挥令了!我不运!烧了!”

    “你又疯了,我看你是又疯了!”须磁抖着嘴,气得深喘两口气,“郏济,你我一同出来,你做事能不能不要只顾你自己?尸体已经来了,这说明什么?这是在他还是指挥令的时候下的命令!他就是要你违命,好坐实你的罪,你怎么就那么糊涂!不就是五具尸体,拿棺扣上,扛回去就是,又不要你扛!”

    郏济望着须磁足足五吸,才一摆手,“罢,听你的便是。”

    过了一日,等郏济须磁备好粮草等事,驻在襄国的岐臻二军出动了。

    乌泱泱的人车马,前头的战车卷起尘土,迷后头步兵的眼,须磁驾马从队尾向前去,到了前头便命调整队形,让步兵在前头走,战车和马则往后退。

    “你这不是耽误时间?”郏济看着战车都停下,步兵从战车边儿越上前来,“这不是多此一举?战马就在日头下烤着,更没劲儿了。”

    郏济不满意,北方的马抗冻不耐热,来了这些天,许多马已经出现呕吐拉稀的情况,现在要停在烈日下等步兵过,郏济看着后头望不到边儿的人脑袋,啐道:“娘的,我的马。”

    “步兵咳嗽太厉害,这样下去等到了峋石山,也不能抓紧调整到作战的状态。我说让你从南方买马,你非说草原马跑得快,如何?”

    须磁心里对郏济多少有些埋怨,时不常的就不忍不住刺两嘴郏济。

    两个人一起被委任,就因郏济的冲动之举导致了叔庄被撤回的后果,过段时间回洛阳复命少不了打照面,也是个麻烦事。

    转念又觉得当时郏济写竹简时他就在边儿上看着,那会儿不吱声现在对其横眉冷对的又不像君子所为,一边忍着一边冲动,好不憋屈。

    这边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峋石山走着,等到了地方安营扎寨后却是左等墨军不来,右等墨军不来,直到三四天后须磁才不得不承认,他们扑了空。

    可郏济不承认。

    午后阴云渐来,沉甸甸攒着劲儿越压越低。

    郏济站在山脚下望着通向峋石山内的那条蜿蜒山路,听着远处传来的雷声,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转身命人去传话,“拨出二百人来,随我进山。”

    之前派去侦查的那只队伍半个有用的字都没吐出来,郏济着实不满意。

    这会儿大军被墨桀牵着鼻子走,溜鱼一样溜了那么一大圈,他好胜的欲望变成怒火将理智烧了干净,咬着后槽牙,“娘的,他墨桀能,我也能。”

    须磁收到消息赶来时,山下已经没了郏济的影子,他双目带火地看着入口处,一挥马鞭钻进了狭长的通路里。

    “郏济!”

    让人保持安静的郏济一听这惊天动地的呼喊五官都快皱在一处,他调转马头迎过去,用马鞭指着须磁,“喊什么!”

    须磁亦用马鞭指着他,“你蠢如鹿豕,愚不可及!你往这里头走什么?明知没有图,你找死吗!”

    郏济一甩空鞭,迎着风扬声说道:“我找死?你我现在还有生路吗!大军意气风发地从北往南走,驻扎在襄国多久了?眼睁睁看着大军越来越颓靡,他叔庄指挥不利贻误战机却要你我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你能忍?我不能!那五具尸体就像烫手山芋一样被我们拖着,丢不能丢,尸臭飘出二里地,那么多人闻着,心里怎么想你我二人?这样的队伍,哪里还有作战的意志!我再问你,墨桀在哪儿?到这地方又是几日,他人呢?大军呢?我看那个吕新也不是什么能者上位的货!”

    须磁压着一搓搓的火,还是忍不住怒道:“你不来,怎么知道他不在!现在知道了,追上便是,你又往山里走什么?”

    “追?怎么追?他们要么就是在我们到之前离开,要么!”

    郏济一指山谷深处,降了音量说道:“就是在诱敌深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须磁看他这视死如归的样子是又愤又恨,“这是天子治下,打仗是正正之旗堂堂之师。就算墨桀打仗出其不意,也不会用这种埋伏的烂主意!”

    “错!他打仗,就是蛮夷打法!如何与蛮夷打仗就如何与他打。”郏济夹着马肚往前几步,与须磁左肩对右肩,他扭头看着须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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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调微哑道:“你见过墨桀几次?”

    “与这有何关系?”

    “有!你了解他吗?”

    须磁一扭头不看郏济,还是弱道了一句,“三次。”

    风声吹来郏济发飘的声音,“我见过他七次,每一次他都不同。他的可怕在于他深知礼法,却又利用礼法,罔顾礼法。我不信,他这一场仗的目的只是楚国。楚国离墨国那么远,他为什么要跑来挟走楚国君臣?这只是第一步棋,我担忧的是他真的目的在北方,在洛阳。”

    郏济抬手按在须磁的小臂上,“他不会不知道岐臻二国派出的人是你我,按我对他的了解,他最有可能的就是埋伏在峋石山的出口处,等着你我的军进去,把我们灭在山里,到时候他再往北走,就是一片坦途。”

    “郏济。”

    郏济捏紧须磁的小臂止住他的话,续道:“我没和你说,是因为知道你不会许,可现在,你我必须要赌。军心已经要散了,我身先士卒,若当真是有埋伏,那我的死,还能振作军心,有你帅兵无人会不听。若我没死,那我冲出来,也是给大军一个交代,让大军知道这场仗我们势必要打,也必须要赢。”

    “若他们已经走了,又如何?”

    郏济仰头看着乌云渐浓的天,慢道:“那便是命,岐臻的军都在峋石山,若他回了墨国还算能松一口气,若他帅兵直逼洛阳……”

    郏济没再接着说,不言而喻的话也无需再说。

    “你出去罢,不可两将皆在此,群龙无首,是大麻烦。”

    这日又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须磁站在雨里望着峋石山的出口又烦又恼,烦郏济不顾死活,恼雨声大,听不清山谷里的动静。

    一夜雨过,晨起未停。

    焦急的步子踩过水洼的声音传进须磁的耳里,“报。”

    须磁转过脸,拿手抹了一把雨水,哑着嗓子问:“何事?”

    “营里病了好些人,本来都是咳嗽无力,医者开了些方子服用后仍不见好转,且许多人状态越来越差,大有昏迷不醒之势。”

    “多少人?”

    “少说三五百。”

    “三五百?我如何不知?”

    “病得太快,夜里还好的,晨起就不省人事了,身上起红色的疮,又痒又疼。”

    须磁愣了半晌,突然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问道:“送尸体来的那些人呢?”

    “就是他们咳血死了,医者才让仆来报,恐……是疫。”

    闷热的天,五具尸体死了那么久,又被百姓堆了许多秽物,里头到底多少蚊虫叮咬过根本算不清楚。

    大雨过后,泥泞的路面,大大小小的水洼里都是腐尸臭,咳嗽声越来越重,聚在一起的兵都知道处境不妙,来这一趟,先是酷暑难耐,又是按兵不动,现在又染了疫病,有不少本就动摇的人起了叛逃的心思,摸着黑跑,有人绕着峋石山往许国跑,也有人原路返回往襄国跑。

    总之,是军心散透,自顾不暇。

    一匹马将大军染了疫的消息往虞国送的时候,袁杰就已经将他们不战而败的消息递给了墨桀。

    墨桀坐在奔驰的马车上,一手搂着睡熟的灵烟,一手掀开帘子,听完了袁杰的话。

    “这是之前郏济传给叔庄主公没死的那信。”

    窗框边递来一卷竹简,墨桀淡淡扫了一眼,平声道:“烧了便是,这几日辛苦你跑那么远,去后头车里好生睡一觉,明日歇歇。”

    袁杰其实在进峋石山之前就被墨桀派去了虞国,他要做的,仍旧是那样的事,不动声色的盯着,若有人往叔庄那儿递信,他便截了,再伪装信者将信送进去。

    至于信给不给叔庄,只看一个缘故,有利于拖住岐臻二军的,就给。拖不住的,就拦。

    最为宝贵的几天,抢出来了。

    “我听说,栾洁和叶康寻我。我一会儿先去找他们。”

    墨桀一笑,“倒不是寻你,而是借你,来转开话题,不过是谶言的事,你无需管,睡你的去。”

    袁杰一挑眉,退了下去。

    晃动的车里,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难怪你问我,原来你根本不知道音籁父亲说过什么。”

    墨桀更紧地一搂她,挑起她下颌,轻啄在她鼻尖上,“我说了不问了,是你一句接一句,忘了?”

    灵烟看着他,半晌才说,“那你现在到底是要往哪儿去呢?”

    墨桀一笑,也不瞒她,“洛阳。只不过去的路上,先带你见见你想见到的人。”

    “谁?”

    “最多两日,你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