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雨非但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加凶狠。

    星城的倒春寒来势汹汹。

    气温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从二十度跌到了六度。

    暴雨裹挟着冷风,灌进每一条街巷。

    路面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雨点砸在水面上炸出密密麻麻的白花。

    整座城南像被丢进了冰水里。

    霍渊在金融街的晚宴,结束得很早。

    宴会主人还没来得及敬第二杯酒,他已经起身了。

    理由是“明天有早会”。

    宋则跟出来,撑开伞。

    车队已经候在大厅门口。

    “霍总,回公寓还是回总部?”

    【叮~】

    霍渊的光脑响了。

    是自然灾害预警。

    【城南老街疑似出现地面塌陷,部分居民住宅区被紧急疏散。】

    信息下面附着一张区域图。

    霍渊的视线定在那片区域上。

    他记得宋则提交的伊诺资料中,那人就住在这个区域的出租屋。

    霍渊沉默了两秒,沉声道:“回别墅。”

    宋则手上撑伞的动作顿了一下。

    别墅在城郊,开车要四十分钟。

    老板平时只有周末才回那边,工作日雷打不动住市中心的公寓。

    “走城南老街方向。”

    霍渊拉开车门,补了一句。

    宋则不明所以。

    他低头给司机发了导航路线,指尖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

    从金融街到城郊别墅,走城南是最远的一条路。

    绕了整整一个城区。

    车队驶入城南地界。

    雨大到雨刮器开到最高档,也劈不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帘。

    前方的路像被一层白雾吞掉了,车灯只能照出两米远的距离。

    因为某些街区封锁,司机只能沿着老城区的窄巷绕行。

    霍渊靠在后座,看着窗外。

    车拐过一条旧城区的老街。

    前面有一群居民,正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打着伞往外走。

    车灯扫过街巷的一瞬间,照亮了远处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人没有打伞,呆呆站在一处破旧的屋檐下,无助地望着被封锁的街区。

    他怀里抱着一个被雨水浸得变形的旧背包。

    单薄的T恤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身形。

    霍渊原本沉静如深潭的瞳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出了一圈波纹。

    “停车。”

    司机本能地一脚踩死了刹车。

    车身猛地一顿。

    宋则被惯性带得往前倾了一下。

    回过头时,顺着老板视线方向看去。

    怎么又是伊诺?!

    但这次相遇可怪不着人家。

    是他老板自己让开车绕远跑到老城区,才意外偶遇到这人。

    车后排安全带解开,车门推开,雨灌进车厢。

    宋则再转头去看霍渊,后座已经空了。

    他抓起备用伞冲下车时,霍渊已经走出去五步。

    雨直直地砸在霍渊身上。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在三秒之内就洇成了黑色。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进积水里,水花溅上裤腿。

    可还没等他走近,前面那道身形晃了晃。

    接着像被抽了魂般,软倒下去。

    霍渊眉头微皱,脚下又加快了步速。

    等走近蹲下身才看清楚。

    伊诺的脸烧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嘴唇却是白里面泛着青紫色,像冻坏的花瓣。

    他似是感受到有人靠近。

    眼睛强撑着睁开,瞳孔涣散,却焦点对不上人。

    霍渊抬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

    外套脱下时带出一阵干燥的温度,和极淡的尤加利气息。

    他将外套披在伊诺肩上。

    沉甸甸的布料覆上来,裹住了那个瘦得磕手的肩膀。

    “能看清我是谁吗?”

    伊兰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涣散的视线聚拢。

    模糊的视野里,一张冷白的脸凑得很近。

    眉骨很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伊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刀割般的痛。

    他挤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是你……压了我樱桃的……坏哥哥……”

    “……”

    霍渊沉默了。

    “坏哥哥”抬手按上伊兰的额头。

    指腹触到皮肤的那一瞬,眉头拧紧了。

    表面冰凉,片刻后就能感受到滚烫。

    “你发烧了。”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一只手捞起伊兰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膝弯,打算将人打横抱起来。

    结果……

    没抱动。

    霍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尴尬。

    伊诺看起来细瘦单薄,一副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

    但耐不住他身高腿长。

    但真正上手的时候,手掌触到的不是想象中软绵绵的omega躯体。

    这副身子结实,带着薄薄的一层肌肉。

    霍渊正在调整手臂位置的时候,怀里的人动了。

    伊兰在一片混沌的意识里,挣出了一线清醒。

    或许他感觉到了一个alpha的手臂,正紧紧箍着自己的身体。

    生理本能让他从昏沉中惊醒。

    “我……我没事。”

    他抬起手,推开霍渊的手臂。

    推的力气不大,但态度很明确。

    “我自己能走……”

    霍渊没有强撑,松了手,改为将他搀扶起身。

    伊兰踉跄了一下,撑着墙壁站稳了。

    霍渊原以为伊诺下一步会掏房门钥匙。

    毕竟他出现在这里,应该离住处不远。

    但下一秒。

    自己肩头一沉。

    伊诺的头,无力地歪进了他的肩窝里。

    这次伊兰不是演的。

    是真的撑不住了。

    “喂!”

    霍渊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可怜虫。

    “你住哪里?”

    伊诺明显烧糊涂了,没吭声。

    前方街区已经封锁,只出不进。

    若是找家酒店让伊诺住下,半夜发烧会不会死掉?

    霍渊只在头脑中盘算了几秒。

    伸手搂上伊诺的腰,把人半扶半抱地弄上了自己的车。

    后座的车门关上。

    外面的雨声和冷风被一起隔绝在外。

    车内的暖气开到了最大。

    出风口对着后排吹,暖烘烘的热浪涌过来。

    “回别墅。”

    霍渊把人安置在座椅上,顺手把安全带扣好。

    “叫林医生过来。”

    “是。”

    宋则摸出手机,拨通了霍家私人医生的号码。

    拨号的间隙,他从后视镜里飞速瞄了一眼。

    霍渊正从座椅下方的储物格里,抽出一条车载毯子。

    深灰色的,羊绒的,叠得很整齐。

    霍渊抖开毯子,盖在伊诺身上。

    之后也没有什么其他举动。

    霍渊收回手,靠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平板想要处理公务。

    屏幕亮了三秒,又灭了。

    没心思看。

    他把平板放回原处,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淌成一道一道的水帘。

    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