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赫燃抬起头,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程冽身上。

    “我?”

    他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丝懒洋洋的弧度。

    “我为什么要走?”

    程冽愣住了,回头看他。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灰色眼眸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愕然。

    “放假了。”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不回皇宫吗?”

    “这么早回去干嘛?”

    陆赫燃嗤笑一声,将手里的零件随手扔回桌上。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去听老头子念叨国事?还是去应付那些想把自家孩子塞进我被窝的大臣?”

    他抓起桌上的一颗砂糖橘,手指用力,饱满的橘皮瞬间裂开,汁水的气息弥漫开来。

    “烦都烦死了。”

    陆赫燃站起身,修长的身形在程冽面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熟练地剥开橘子,掰成两半。

    然后,将其中一半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程冽微张的薄唇里。

    另一半自己吃了。

    程冽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有些发怔地含着那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毫无预兆地炸开。

    冰凉的果肉贴着温热的舌尖,一种陌生的感觉顺着神经末梢蔓延。

    陆赫燃看着他,将目光从他被橘瓣撑得微微鼓起的脸颊上移开。

    “你呢?”

    他问,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想去哪里?”

    程冽下意识地咀嚼,咽下那口突如其来的甜。

    他垂下眼帘,避开陆赫燃的视线。

    “寒假宿舍关门,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临时公寓。”

    他的声音因为嘴里残留的余味而有些含糊。

    “今天要把行李搬过去。”

    程冽顿了顿,声音清晰了一些,也更低了。

    “程家现在被查封,我也不用到处躲。”

    只要离开那一家人,他在哪里都是快活的。

    “自己待着挺好的。”他轻声总结。

    “巧了。”

    陆赫燃拍了拍手上的橘络,站起身,走到程冽身边。

    他闲散地倚靠在桌沿,双臂环在胸前。

    “左右我也没事,过去陪你住几天啊?”

    程冽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抬头,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

    “什么?”

    “没什么。”

    陆赫燃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

    “无聊而已,陪陪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决定。

    “反正从这里回皇宫也近,不到五个小时的车程。我回去也无聊。除非,你跟我回皇宫啊?”

    他没有说实话。

    军政部门年底积压了大量事务,作为皇太子,他本该回去参与每一次商讨。

    可他一想到别人家里热热闹闹迎春节。

    而程冽孤孤单单一个人,待在冷清的房间里。

    对着几本书,从清晨待到深夜。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陆赫燃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得发慌。

    他不能让程冽一个人孤独的待着。

    “程冽。”

    陆赫燃侧过头,视线描摹着他清瘦的侧脸轮廓。

    “寒假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陪你去做。”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程冽原本荒芜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有奖学金,不用再去四处打工,拼命凑齐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的假期。

    也不用担心在某个清晨醒来时,面对的是无休止的谩骂或殴打。

    更不用担心随时被抓去按在手术台抽血、抽脊髓。

    最重要的是,陆赫燃要留下陪他?

    程冽不敢动,甚至不敢再抬起头。

    他怕一旦迎上那双金色的眼眸,眼底那份过于灼热的贪恋,就会暴露无遗。

    两人静默了许久。

    久到程冽几乎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最终还是陆赫燃先开了口。

    “是现在搬去出租屋吗?”

    程冽点点头。

    陆赫燃一撩衣袖。

    “那走吧,程队,要带哪些行李?”

    ……

    出租屋离学校不远,就在那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外墙的爬山虎枯成了深褐色的网,罩着灰扑扑的砖墙。

    没有电梯,两人拎着行李箱爬上三楼时,感应灯明明灭灭,像是随时会断气。

    “咔哒”一声,程冽拧开门锁,推开那扇有些掉漆的防盗门。

    一股陈旧但还算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赫燃跟在他身后挤了进去。

    真的是“挤”进去的,对于两个身量都超过一米八的帅哥来说,这间屋子实在算不上宽敞。

    一室一卫,开放式的小厨房连着客厅。

    房间虽然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木地板泛着哑光,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质地,透着股居家的温馨。

    家具很简单:一张书桌,一个茶几,一张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还有那张占据了卧室大半空间的一米五双人小床。

    两人看着那一张床,沉默了。

    “有点小。”

    程冽站在玄关,有些局促地回头看了一眼陆赫燃。

    “你要是觉得挤……”

    “挤什么?”

    陆赫燃把手里的两个大行李箱往墙角一推,长腿一迈,直接把自己摔进了那张看起来不太结实的沙发里。

    沙发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陆赫燃舒展着四肢,像一只巡视完领地后心满意足的大猫。

    他懒洋洋地眯起眼:“这不挺好么?又暖和又聚气。”

    程冽抿了抿唇,转身去关门。

    “我去烧水。”

    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挽起袖子走向厨房。

    陆赫燃靠在沙发上,目光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程冽真的很会生活。

    或者说,他太习惯于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下迅速建立起秩序。

    不过十分钟,那个原本冷冰冰的屋子就开始有了人气。

    烧水壶发出呜呜的鸣响,两个玻璃杯被洗得晶莹剔透摆在茶几上,刚买来的水果被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陆赫燃看着程冽蹲在地上打开行李箱,开始往那个仅有的简易衣柜里挂衣服。

    “程冽,别忙了,坐下歇会。”

    “很快挂好。”

    程冽手上没停,动作十分麻利。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起身关好衣柜门,回头看向陆赫燃。

    陆赫燃站起身,伸手揉了一把程冽那头柔软的银发。

    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不用做饭,我已经让人送了食材过来。”

    他收回手,唇边的笑意加深。

    “今晚我们自己煮火锅。给你暖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