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知途 > 81. 菩提寺
    洛阳城外,西郊——

    菩提寺掩映在丛丛绿树之后,院墙杏黄,殿脊青灰,古木参天,全都沐浴在昏沉的瞑色之中。

    深沉而悠远的钟声响起,从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一直往外飘,落到了众人耳朵里。

    除了易鸿信外,其他人都来到了这菩提寺。

    出门时几人碰到了唐画意,对方一听他们要前往西郊,便主动请求同去。

    毕竟是寄宿在别人家中,他们不好拒绝,只得同意了。

    富家小姐出门都是要带二三翠衣丫鬟的,可唐画意身边除了一个婂娘,便没有其他贴身伺候的人了。她屏退了婂娘,独身和殷止他们前去菩提寺。

    寺庙在朦胧夜雾的笼罩下,像一幅飘在浮云上面的剪影,透出几分沉寂肃穆。

    纳明叩了庙门,却久久不见回应。

    “奇怪。”他回头看了一眼唐画意,对方一脸茫然,他只好愈发用力地叩门。

    好不容易敲开了门,应门的是个清秀的小和尚,看着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身灰色的旧僧袍。

    “今日已经结束上香了,请各位施主择日再来。”那小和尚双手合十,对他们微微鞠了一躬。

    再抬起头来时,他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唐画意。

    这可是真真切切地给寺庙捐香油钱的“大佛”,不可怠慢,小和尚一愣,忙打开门,将他们请了进去。

    众人穿过寺里一重重门,那门上暗渍斑斑,像是鲜少有人打扫一般。

    穿过大堂时,中庭里的铜鼎在院中突兀地立着,里面堆满了香灰,还插着几只燃尽的香,犹自冒着几缕孤弱的青烟。

    小和尚走在前面引路,道:“弟子僧徒们都在后面的经堂诵经。”

    唐画意四下看了看:“方丈大师呢?”

    “大师近日在外云游,已去了两月有余,”小和尚答道,他推开大殿的门,“各位施主,请。”

    莲花宝座之上,一尊威严的金身接引大佛垂着眼,以某个轻微的角度向下倾斜,慈悲又无情地着俯视芸芸众生,仿佛一团金光四射的云。

    只是金身靠底的一角起了一些斑痕,像是失于修缮。

    小和尚以为这些人是来烧香礼佛的,正想去后面取香,却被唐画意抬手阻止了,而后她让到了一边。

    小和尚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见那个面色冷淡的黑衣青年开了口,问他:“大师,菩提寺外不到五里的树林中,可是发现了年轻女子的尸骨?”

    天气阴冷,除了唐画意外,另外四人却都穿得不显臃肿,显然是习武之人,不畏寒。

    那小和尚讷讷一点头:“此事官府一直在调查,真相早晚水落石出,施主若是为这事儿而来,恐怕要失望而归了。佛门乃清净地,弟子僧徒们都忙着修行,并不知晓外事。”

    他顿了顿,又道:“十一月初一斋日,虚云禅师在树林中做了一场法事,超度那些亡魂。”

    语毕,他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言下之意就是菩提寺的僧人不知其端倪,让他们不要再问。

    埋尸地距离菩提寺不足五里,佛门重地,那背后之人却毫无畏惧之心,堂而皇之地将尸骸瘗于此地,实在是放肆。

    出了这样的凶案,菩提寺也难免受到影响,前来焚香礼拜的香客明显没有以前多,官府也来问过好几次话,尤其是近几日,还有其他像殷止他们这般的人私下来访。

    小和尚虽然心中隐有不耐烦,但面上却半点儿也没表露出来,仍是十分和善道:“各位施主,若是无事,还请离去罢。”

    只有殷止和唐画意跟着他进了大殿,另外三人则是在中庭四下打量,东瞧瞧西看看的。

    殷止脊背挺得笔直,保持着十足的警惕,他怀里揣着鉴妖盘。但凡有一丝妖气,鉴妖盘的指针便会转动,提醒他这庙中有阴秽之物。

    可惜没有,亭中那株七叶菩提树翠绿如绵,树叶迎风沙沙作响,殿外挂着的两盏风灯也随之轻轻摇摆。

    唐画意含笑点头,便离开了。

    待庙门合上后,纳明将从中庭铜鼎中偷偷抓的一撮香灰给摊在手心,道:“这香灰有蹊跷。”

    唐画意没料到他竟会将庙中之物给顺出来,有些惊讶。

    众人都在等待纳明的下文,谁知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沈终南身上,颇有些要考考对方的意思:“师侄,你来说。”

    “我?”沈终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尴尬上前,他盯着纳明手里那摊香灰,瞧了半晌,也没瞧出什么所以然来,但又不想在外人跟前失了面子,只得硬着头皮道,“这香灰……颜色似乎比普通香灰要深一些。”

    没想到他误打误撞地竟然给猜对了,那香灰呈灰黑色,像是沙子。

    纳明捻着灰,发出了一阵摩擦声,这灰并不细腻,反而粗糙无比,他缓缓道:“这里面混了人的骨灰。”

    “骨灰”二字一出,凑在他身边围看的唐画意和易凝荷不约而同地退开了几步——前者是吓的,而后者则是嫌弃。

    这是什么奇葩异卉?明知是骨灰,况且还是来历不明的骨灰,还要将其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易凝荷用一种十分鄙屑的目光看了纳明一眼。

    “佛像靠底座的地方有些斑驳,但其他地方却是完好无损,”殷止回头看了一眼寺庙门,道,“像是人为擦拭而成。”

    人为擦拭?

    何种情况下需要擦拭佛像?想必是不慎溅了什么东西上去,而且擦洗得十分用力,竟然将金身都给弄缺了。

    再联想到铜鼎中的骨灰,唐画意脸色很是难看。

    纳明掷地有声道:“这不是妖患,而是人祸。”

    本是佛门清净地,却成了藏污纳垢的隐晦之所,连一个佛门之地都在假借慈悲害人,这不是大恶又是什么呢?

    “但也许……不是菩提寺中人所为呢?”唐画意试图挽回一些余地,“只是别人将骨灰放在了燃香的炉鼎中……”

    沈终南闻言赞同道:“没错,若是菩提寺的僧人所为,又怎会将尸骨埋在寺庙附近,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去调查他们吗?”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其他人都沉默了下来。

    唐画意有些惶惶不安,片刻后,她迟疑道:“我父亲只是自幼在菩提村长大,对村子抱着感激之情,所以才给菩提寺捐香油钱,家中生意繁忙,父亲很少来礼佛,每三个月才会去一次寺庙,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弦外之意很明确,想撇开唐牧和菩提寺的关系。

    香灰中掺杂骨灰,要么就是那铜鼎中曾焚过尸,要么就是有人放进去的。寺庙每日都需清理香灰,然而那铜鼎中的灰却满满当当,都要溢出来了,着实古怪。

    全寺上上下下那么多僧人,不可能都疲懒得连香灰都不愿洒扫罢?

    更何况,若是官府又派人前来调查,仵作只需一验香灰,便能看出其中古怪,这未免也过于……明目张胆了。

    殷止脚步一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那些僧人有问题。”说着一个转身,飞快朝着那寺庙跑去。

    其他人愣了愣,也连忙跟上。

    之前那和尚说其他僧徒在经堂诵经,却连半点声音也没。而那大殿台下蒲团、木鱼俱在,却唯独不见敲木鱼的木槌。

    菩提寺的寺门紧闭,青灰的屋檐和阑干在一片死寂中莫名透出几分阴郁,在薄暮的照射下,宛如一座鬼气森森的荒庙。

    而这时起了一阵风,风愈来愈大,打着旋,席卷落叶,横扫尘土,渐有刮骨之势。

    想必再敲也不会有人来应门,殷止直截了当地贴出一张爆破符,只听得“砰”一声,庙门炸开,木屑溅了一地。

    他一矮身,从庙门中穿了进去。

    狂风将铜鼎中的香灰吹成了漫天的黑点,菩提树发出簌簌的声响,叶片翻飞个不停。

    “唐小姐,别乱跑!”易凝荷伸手抓住了唐画意的手臂,将她拦在了庙门外,随后她用眼神示意纳明和沈终南进去,自己则留在外面守着唐画意。

    “小师叔,你小心些。”沈终南神色凝重地看了她一眼,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才进入寺庙。

    三人将整个寺庙里里外外的房间都推开看了一遍,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连最开始给他们带路的那个小和尚也杳无踪迹。

    偌大的菩提寺,竟是一座空庙。

    “真是见了鬼了,”纳明不禁蹙眉,“这是怎么回事?太邪门儿了吧。”

    殷止没有出声,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里大殿正中的金身佛,唇紧抿着,匕首已经出了鞘,被他握在手里。

    殿中两盏红色的莲花香烛凄惨地摇曳着,衬着那几条金幡也影子幢幢。

    沈终南随着他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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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过去,愕然道:“师父,我记得……我们之前来时,那香烛并没有被点燃。”

    大佛嘴角上扬,似在微笑,护佑众生的慈祥神韵自然流露,却因那忽明忽暗笼在脸上的红光,让其原本庄严的法相呈现出一种莫名的诡谲。

    狂风四散,空气被切割得破碎不堪,风撞在墙上,慢慢变做了某种凄厉的呜咽,而佛像的影子也渐渐蔓开,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殷止脚下。

    他不再犹豫,两指夹着一张黄符,刹那间火焰迸出,猛地朝佛像袭去。

    金身佛碎了个彻底,弥天的尘土中,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东西一眼望不到头,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腥味,像是一条蜈蚣,但又黏答答的,最前面是一张人脸,只是上面不见五官,只有两个昏黑的血洞。

    沈终南瞳孔一缩,这才看清那怪物下面不是步足,而是无数双干枯惨白的人手。

    那怪物动作飞快,身子一扭,便将香案撞翻,尖叫声像锥子一样,直刺人的耳膜,扎得人生疼。

    “这是什么鬼东西?”

    纳明眼睛都看直了,虽然内心惊异,但也不妨碍他做出应对——他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拔开木塞后,一道光从里面钻出,变成一只飞鸟,羽毛绚若金凤。

    尖锐的鸟鸣自上空倾斜而下,翻身一个俯冲,箭矢一样朝那怪物冲去,长长的喙一张一刺,便啄掉了怪物的头。

    黑水四溅,那脸下竟是一颗腐烂的人头。

    怪物嘶吼着翻腾,长尾甩开,直朝那飞鸟卷去。

    飞鸟避之不及,被缠了个正着,熠熠生辉的羽翼萎顿在地,显得黯然无光。

    “哎哟我的鸟!”纳明惨叫一声,脸上半是心疼半是愤然。

    殷止脚尖飞快地点过地面,手中匕首如行云流水当头迎上,将那怪物的足肢给齐齐砍断。

    狂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随即一道蓝焰闪着幽光蹿了出去,不偏不倚,将怪物面皮下的人头给撞出个豁口。

    殷止蓦地将匕刃往下一压,以退为进,只听一阵如灯花爆裂的“刺啦”声四下蔓延,怪物的足肢竟一个一个地消失不见,转眼腥气被寒霜似的蓝焰侵吞一空,仿佛一条火龙,密不透风地将那怪物缠绕起来。

    沈终南看准时机,提剑而上,然而却觉手腕巨震,那怪物的表皮坚硬无比,半分也砍不进去。

    而庞大的尾巴已经横甩过来,直逼他面门。

    他避无可避,只好逆着风一剑上挑,恰好刺在怪物的节肢交缝处,那里正是怪物的弱点,被他一刺,顿时涌出了层层黑水。

    穷词剑看起来灰扑扑的,内里却极清极亮,近乎晃眼。

    沈终南抽出剑,侧身一闪,堪堪避过那道袭来的劲风。

    那怪物被蓝焰缠绕,足肢掉了一地,却还是负隅顽抗,冒着黑水的身躯蟒蛇一般在地上狂扭,连庭中的铜鼎都被掀翻,地面上豁然多了一道道焦痕。

    “师兄,用这个!”

    纳明高喊一声,将一把长弓朝殷止扔了过去。

    殷止手腕一翻,匕首便归了鞘,他踩着铜鼎,纵身掠到了高大的菩提树上。

    那把长弓被他抓在手里,凛冽之气绕其左右,还未等怪物近身,弦已经拉满。

    兔起鹘落之间,玄色的箭雨从天而降,将怪物给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腥臭的浊水从创口涌出,滋滋冒烟。

    殷止不给它挣扎的机会,再次拉弓,干脆利落地射爆了那颗摇摇欲坠的头。

    浊水化烟,消散于空中。

    纳明赶紧收回他那只金色的飞鸟,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之色。

    沈终南方才得以瞧见那怪物的全貌,失去了黑色的连接物,不过是些青白肿胀的死人头和断肢。

    而那些人头表情各异,有悲苦,有惊恐,还有骇然——都是年轻女子的头颅。

    “师父,这……这是什么?”沈终南正想用剑去挑那些断肢,只是还未碰到,那些肢体便化作了一堆灰白的齑粉。

    高不可攀的威严佛像中,竟藏着这样污秽不堪的怪物。

    殷止目光冷淡地扫过了阴暗的大殿,落在了那摊齑粉上,道:“魔。”

    “无妖气,无邪气,无恶气,”纳明接过话头,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肃然之色,“除了佛气香火的遮蔽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不是普通的魔,而是人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