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知途 > 78. 神龙教
    不过纳明并没有如愿在石崖上躲几天,因为他当晚便被易鸿信给叫了下来,让他收拾收拾行李,第二日一早出发去洛阳。

    纳明对此疑惑不已,他师父已经快四年没出过远门儿了,怎么这回突然想游历——净妖师通常都将出远门叫做“游历”,除了背后有大家族所倚仗的,净妖师大多以四海为家,以漂泊为命。而他们虽说定居在春亭山,但也会时不时地被易鸿信派出去办事儿。

    整个师门里,就只有易凝荷没独自远行过了。

    对易凝荷与沈终南这样的少年人来说,出门放风自然如同过节,一听这话,顿时风一般地跑回屋里收拾去了。

    待年纪小的走完,易鸿信这才摸着胡子,将信件一事告知了殷止和纳明。

    “天降异象,不是大灾便是大祸,”易鸿信眼神沉重,他正襟危坐,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此次出行必须万分小心,处处留意。”

    他难得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讲话,说完后便一整袖袍,离开了屋子。

    纳明现在唯恐和他师兄共处一室,生怕对方一言不合就要抽刀砍他,易鸿信前脚刚走,他就一骨碌站起来朝门外冲,语速飞快:“那个,师兄,要是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一步了……”

    却没等他反应,下一刻,“啪”一声,那两扇木门猛地合上,差点把他鼻子撞掉。

    殷止靠在桌沿上,手指敲了两下椅背,声音听不出来喜怒:“急什么。”

    纳明后背寒毛直竖,他搓了搓手,很想大喊一声“妖主救我”,但这会儿褚颜也不知道飞哪玩儿去了,他进退无门,只好开始道歉:“师兄,那药真不是我放你房间的,就算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

    殷止打断了他的话:“香炉。”

    纳明想起上次他手贱燃香,结果导致拉车的马失控一事,瞬刻变成了一只霜打的茄子,他干笑一声:“那次是意外,纯属意外,师兄我发誓,就算我想帮你一把,我也不会用合欢散啊……”

    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脸上冷汗都要下来了——因为他认真反省了一下,若是这两人迟迟没有进展,他可能真的会用。

    从清河村回来时,他一直以为那合欢散被他不小心给落在哪儿了,还翻箱倒柜找了许久。那算不上是什么奇药,不过他抱着创新的想法,琢磨着就算对人无效,那再加点儿别的草药,或许误打误撞能炼成其他什么好东西呢——

    说起来纳明还真有点儿心疼,他点香炉都只放了指头大的一小撮,褚颜倒好,半瓶子直接给吞了,只给他留下瓶口沾着的一圈儿。

    殷止看着纳明表情不断变化,最后莫名露出了一点惋惜之色,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好在此时,褚颜从窗外飘进来了,纳明一见她就像见了救星似的,唰一下就跑了过去。

    “师兄,你早点歇息,我就先回房了!”纳明蹿得极快,人影已经不见了,声音却还回荡在廊外。

    褚颜看了看那扇兀自摇动的木窗,便朝殷止飞了过去,她怀里抱着一捧野花,是刚和易凝荷在湖边采的。

    这种萧索阴寒的天气,草木纷纷凋零,就连竹子也都变成了发苶的深绿色,野花星星点点可怜巴巴的几小朵,她挑挑拣拣,摘了好一会儿才摘到这么大一捧。

    褚颜将野花递到殷止面前,满眼期待地瞧着他。

    殷止明显愣了一下:“给我的?”

    褚颜把足有她一半高的野花塞到了对方手里,弯起唇,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细小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顺着殷止的手指慢慢往下滑,他像是被当头浇了一壶陈年的酒酿,让他产生了一种晕沉的错觉。

    他掐在花茎上的手不自觉用了力,直到草汁从折痕里溢出来些,他才回过神,眼神蔓上一丝复杂。

    若是鲜花失去了滋润它的养分……迟早会枯萎的。

    一行人走了七天,终于离开了荆州,踏上了豫州的土地。

    豫州边上有一个叫西屏的小镇,镇中有邻水埠头,青瓷古窑,还建了多家画馆,是个风雅地。不管春夏秋冬,一直都是车水马龙,每年都有远近游人无数,热闹非凡。

    眼看天色渐晚,众人便在这镇上找了一家客栈过夜。

    镇上这几天刚好有集市,坊肆林立,车马骈阗,一派熙攘繁闹的好景象。纳明一放好行囊,便带着空空似鸣鼓的胃跑出去野了。

    傍晚的风吹得带着些凉意,月亮还未挂上树梢,道路两旁铺子下吊着的灯笼却已经亮起了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不远处一堆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两三个道士正在传教,他们身后的那堵墙上映着一大片色彩斑斓的图腾,看模样是只应龙,翅膀和触角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要从墙壁上挣脱破出来。

    围观的百姓俱是惊诧不已,纷纷说这是神迹。

    那几个道士更是激奋得牙花子都要翻出来了,对着那应龙图腾不断顶礼叩拜,而后拿出一个陶瓷钵,说只需一两银子,便可入他们神龙教,成为外门弟子。而且不需要跟随他们修行,神龙会在暗中一直庇佑,赐福于人,此后无论是做什么,都顺风顺水,时运亨通。

    说着,那应龙忽而盘旋起来,光影变化,华丽不已,更有清越的龙吟声隐隐从天上响起。

    那些老百姓被这一出唬得纷纷掏出银子,迫不及待地往道士手中的陶瓷钵里投。更有甚者直接将钱袋拿了出来,问如何才能成为内门弟子。

    那道士喜笑盈腮,直夸这人心诚,正想把手伸出去接那袋银子,却被一个人给拦下了。

    正是纳明。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些江湖伎俩在他眼里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戏法,不过就是一人在暗中操控透光镜。这镜子后面铭刻着铭文和各种图腾,当把镜子照在墙上,镜子后面的图腾纹饰就被反射在其间,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看了,便会被诓骗。

    道士眉毛一竖,斥道:“你这人干嘛呢?就算是想加入我神龙教,那也得懂先来后到。”

    他嘴上这么说,却见纳明身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瓶子和腰间露出来的符箓一角,便知这人是来闹事的,赶紧朝另外两个同伴使眼色。

    那迫切想入教的黑皮大汉也不乐意了,还以为纳明是想和他争夺内门弟子的名额,一张脸顿时更黑了。

    纳明对斜后方的易凝荷大道:“师妹,找到人没?”

    话音刚落,便见墙上的应龙图腾一阵乱晃,龙吟不止,那些百姓还以为是神龙发怒了,一个二个做鸟兽状散去,但又不敢跑得太远,在两丈远的地方探头探脑。

    一个道士被骨鞭卷着,哎哟一声惨叫摔在了墙下,手上的铜镜摔得叮当乱响,而墙上的华美图腾也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易凝荷收回骨鞭,单手叉在腰上,睨着地上那人:“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招摇撞骗?”

    为首的皂袍道士大惊失色,他硬着头皮道:“一派胡言!我神龙教岂容你这等凡夫俗子亵渎?方才那阵龙吟,可是千真……”

    “龙吟?”纳明哂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手腕一翻,便甩出一张符纸,随着符纸燃烧,咆哮声四起,朝着皂袍道士撞去,“不如试试我这招虎啸。”

    那符纸如急火流星,当头扑在道士手中的陶瓷钵上,将其炸了个粉碎,那些碎银铜板就像天女散花似的,四处掉落。

    皂袍道士吓了一跳,见势不妙,钱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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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地上一堆鸡零狗碎一捞,便和他那几个同伙落荒而逃。

    那黑皮大汉幡然醒悟他被骗了,怒不可遏,对着道士的背影一阵啐骂,而后又转头对纳明和易凝荷拱手道:“多谢这两位侠士,若不是你们,我就被那几个拆白党给骗了。”

    听他的口音也不似本地人,纳明无所谓地摆摆手:“出门在外,兄台可要留心。”说完便和易凝荷离开了此地。

    纳明问道:“师父呢?”

    “和终南去成衣铺挑衣裳了,”易凝荷将骨鞭挂回后腰,“师父说难得出一次远门,他要去走访旧友,给自己置办两件新衣裳。”

    纳明敏锐地挑出了这句话中的关键,瞬间露出个微妙的笑来:“终南?你跟师侄什么时候关系都亲密到直呼其名的程度了?”

    易凝荷顿了顿,斜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我辈分比他大,直呼他名字怎么了?他还不是规规矩矩地叫我小师叔。”

    她嘴上不饶人,耳尖却微微发红了,忙理了理发带,将发烫的耳朵给遮住。

    “小师叔,小师叔,”纳明捏着嗓子,学着沈终南平日的语气唤了两声,挤眉弄眼道,“哎哟,我听了都直起鸡皮疙瘩。”

    原本极其正经的“小师叔”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变了个味儿似的,怎么听怎么揶揄,气得易凝荷抬手就要打他。

    两个人在街上追逐了一阵子,直至跑到了一家成衣铺前才停下来。

    不过店门口却不见易鸿信,只有沈终南一个人。

    见他们来了,沈终南便解释道:“师祖说他吹了夜风头疼,先回客栈歇息了。”

    易鸿信这是老毛病了,等天气再冷一点儿,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会痛,全靠那些药丸子养着,只是这么多年,也一直没见好。他虽说年纪还不到五十,但面容看上去却和那些六十多岁的老者差不多了。

    这时,街上飘过一阵香味儿,袅袅白气蒸腾,是个挑扁担卖馄饨的货郎。

    沈终南忙叫住那货郎:“大叔,等等。”

    货郎热情地“欸”了一声,将扁担放在路边一处空地上,掀开了用巾帕裹着的木盖,应道:“小少爷,要几碗?”

    沈终南下意识看了纳明一眼,对方忙道:“我跟师妹方才吃过了,你自己……”

    “谁说我吃过了,”易凝荷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又转头对沈终南道,“咱们一人要一碗吧。”

    货郎从另一头的担筐里取了两只瓷碗,舀上馄饨,这馄饨皮薄得如同纸一样透明,在虾头吊出来的鲜汤里舒展着,再撒上一把鸡蛋丝和翠绿的葱花,油亮油亮的,让人食欲大开。

    那馄饨滚烫的一碗,货郎将其放在旁边的木板上,又转身去取汤匙。

    沈终南接过汤匙,先端给易凝荷。

    白气升腾,易凝荷不慎碰到了碗壁,手指头一下就红了,小小地“呀”了一声。

    沈终南稳稳地托着碗的最下缘:“小师叔,要端最下面,才不会烫。”

    易凝荷吹了两下手指,先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块,这才接过来,随口问了句:“怎么突然想到要吃馄饨了?”

    “噢,”沈终南弯腰将自己那碗端起来,“不是小师叔你今早在马车上说想吃的么?”

    易凝荷微怔,她今早不过就是顺嘴提了一句,没想到他居然给记到心里了。

    纳明朝四下看了一圈,没见着殷止,便问道:“师兄去哪儿了?”

    “多半给颜姐姐买吃的去了吧,”沈终南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回答道,“我方才试衣服的时候,瞧见师父他拿着串糖葫芦往那边走了。”说着往前面指了指。

    纳明一听,留下句“你们慢慢吃,吃完了早些回客栈”,便笑眯眯地朝着沈终南指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