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四天,师徒一行在巳时抵达了清河村。
连日阴雨,道路难行,好在今天放晴了不少,三人在离清河村还有几里路时便下了马车,步行过去。
绿水似青罗玉带绕林而行,村子静谧空旷,黄色的草垛稀稀疏疏地一排排堆列在田地之间。
转过小路,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茎掩护。
殷止先前从那妇女口中得知,清河村的村长正是给玄鱼仙子寻找童男童女的领头人,并且村长还下了令,让所有村民不可对外乡人谈起此事,加之清河村地处偏僻,更无外人知晓。
那妇女还对殷止说,这清河村有一户冯姓村民,那家的小女儿被村长选中,不过与其相反的是,那家人却欢喜异常。在一个月前得知他家小女儿有机会拜入玄鱼仙子门下后,冯家更是早早就开始准备,斋戒沐浴,还花钱给小女儿置办了不少东西,只盼着九月廿二那天,将女儿送去成仙。
在送仙仪式未开始前,村民们将盛装打扮好的童男童女放在清河边上的一个小祠堂中,祠堂外有村民看守,等到了酉时,村长便带领着一众村民,在河边跳起祭礼舞蹈,并燃起象征守护和祝福的篝火。不多时,清河上便会飘来一艘华美的木船,村民将童男童女放进去,船便会自行顺河而下,抵达玄鱼仙子的洞府。
而这二十年来,竟然没有一个村民见过所谓玄鱼仙子的真容,就连祠堂里的神像也是村民按想象塑造的。
纳明往地上啐了一口:“呸,真是白日做梦,求仙问道岂是那么容易的?我看那什么破玄鱼仙子,多半是个妖怪,将这清河村的村民骗得团团转。还‘点化’,被吃进肚子了差不多。”
已经进了村口,易鸿信斜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过于贸然,收敛言行。
清河村的村民恐怕已经疯魔了,想靠一张嘴皮子让他们醒悟过来那是不可能的,若是说玄鱼仙子并不是仙人,而是吃人剥皮的妖怪,村民绝对不肯相信,说不定还会被恼羞成怒地将他们几人给赶出村子。
师徒三人商榷了一会儿,决定用隐匿符隐去身形,再去清河边的祠堂来一个偷梁换柱,将那对童男童女用傀儡替换掉,等到了酉时,三人上船,杀去那老妖怪的洞府。
不过也是奇怪,走了这么久,竟然连一个人影都没瞧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半点儿声响也没。
一片又一片的田圃中是网丝一样的小径,小径上栽种着李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几只鸡正在树下溜达。
一座农家小院旁边还有一间石头砌的猪圈,一只满身肥油的猪刚刚拱完食,好奇地睁着两只黄豆眼,望着这三个外乡人。
这清河村还挺大,三人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在七拐八弯的村路尽头看到那条清河。
河水沿着山谷间的一道缓坡向下流淌,河滩上野草蔓生乱石密布,湿滑的青苔覆在石头表面,再往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沼泽。
清河的水倒是不算湍急,水流声低沉平缓,泛着绿琉璃一般的光芒。
而在河岸上,能清楚地看到一座祠堂,上面挂了一块牌匾,题着四个大字“玄鱼仙子”;祠堂外围了五六个村民,个个神情严肃,看他们的穿着,显然也是精心收拾过的。
纳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层层拆开后,赫然是一撮白色粉末,他将那些粉末顺着风,朝祠堂外吹去。
不过片刻工夫,那些守门的村民便两眼发直,一个二个垂下了脑袋,只是依旧杵在那儿,像尊雕像。
纳明刚推门进去,就与祠堂正中供奉的玄鱼仙子像看了个对眼,当场叫那泥做的大仙给吓了一跳——只见那泥像色彩艳丽,又是青绿,又是靛蓝的,头上顶着水草一样的乱发,左右两颊上各有一圈通红的脸蛋,下面却是一条长长的鱼尾,乍一看像是传说中的鲛人。
而在泥像后面,则有两个小孩,因为等候的时间太久,那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
“唉,真是作孽,”易鸿信叹息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本是望子成龙,却被妖邪所迷惑。”
殷止走到那两个孩子面前,往他们身上一人贴了一张符,这符能让其陷入沉睡,然后他用剪刀剪下了孩子的一缕头发。
纳明则是将两个木头雕刻的人偶放在了地上,他接过殷止递来的头发,放到人偶上,双手飞快地交叠,掐出手诀。只见头发缓缓融入了木偶之中,下一刻,便变成了两个活生生的人,模样与那两个小孩别无二致。
“只是一尊普通的泥像。”易鸿信收回放在那玄鱼仙子像上的手,他原本以为这像上会有那妖怪的气息,不过现在看来只是他多虑了。
纳明上下打量着那尊泥像,不由咂舌:“那玄鱼仙子居然长得这副丑样子?”
他看就算了,还上手用力敲了两下:“怎么像个唱戏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雕像上的泥块松动,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纳明直愣愣地看着那缺了一块的鱼尾,连忙退开几步,满脸无辜道:“这可不是我弄坏的,是这泥像塑得太劣了。”
“你能不能消停点儿,”易鸿信揪着他的耳朵,把他往后拎了拎,“学学你师兄行不行?”
离酉时还有两个多时辰,而迷香的效用也过去了,几人便不再说话,将隐匿符贴在了身上。
殷止和易鸿信在祠堂后面坐着闭目养神,而纳明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摸摸柱子,一会儿翻翻供桌,将那几个供奉用的水果给吃了个一干二净,倒腾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跳到了房梁上睡觉,打起了娇弱婉转的鼾。
天色渐渐阴暗下去,墨色的浓云从另一头涌动过来,挤压着天空,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
村长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跟其他穿着粗麻布的乡亲们比起来,他简直像是城里的员外,他腰间挂着个足有半个巴掌大的、灿若明霞的白玉佩,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惹眼得很。
其他村民都满脸的喜色,唯独村长,眼神晦暗,神情复杂。
众人在河滩上支起架子,点燃火把,男女老少围着熊熊篝火又唱又跳,十分热闹。
送仙仪式是清河村一年一度的重要日子,几乎所有的村民都会来观看,家里有孩子的也会将孩子带来,他们摸着幼童的头,指着清河艳羡道,要是咱家也被选上就好了。
村长拿着一根短木杖,顶端系了一圈小铜铃,他轻轻晃动木杖,铜铃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一片火海满天横流,疯狂的火浪一个接着一个,张牙舞爪地仿佛想要把天空也吞下去,几个壮汉身着红装,赤着脚,在一阵紧锣密鼓声中豪饮数碗酒,而后将酒碗啪一声摔在河滩上。
火星四溅,身上贴着隐匿符的纳明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他不由想道,若是这些村民知晓这不是“送仙仪式”,而是送葬仪式,表情该会是何等的精彩。
“师兄,我觉得那村长有问题,”纳明对身旁的殷止耳语道,“你瞧,别人都神采飞扬满面红光的,只有他,颇为萎靡。”
殷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村长确实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眉宇间也黑气缭绕。
村长抓着腰间的白玉佩,不时摩挲两下,眉头微皱着,他一半脸笼罩在火光中,另一半脸藏在明灭的阴影里。
易鸿信道:“那人身上好重的妖气,想必私下里和玄鱼仙子有过不少接触。”
话说着,一阵疾风无来由地从角落里吹起,打着旋,卷着地面蔓草和黑烟腾空直上,篝火越升越高,天穹也被映得一片赤色。
只听“哗啦”一声响,一艘丈长的木船荡开了两缕波纹,从清河上浮动过来。
没有人看清这船是如何出现的,鬼魅一般,悄无声息,两舷一排雕窗,能透过缝隙看到船舱内的红烛。船飘到了人前,便缓缓停下,而后靠了岸。
村长一手抱一个幼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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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热切的注视下,将其放进了船里。
他低声喃喃了几句,便敛声闭气,直起身子。
清河村的村民翘首企足地望着木船顺水而下,直至消失在荒草尽头。
船上,易鸿信一屁股坐在桌边,他将那截红烛吹熄,道:“这蜡烛能让人不知不觉昏迷,想必是为了防止被送去的童男童女中途因害怕逃离。”
纳明道:“周围都是河水,就算他们想逃,能逃哪儿去?”
河水茫茫,水汽弥漫,这船被玄鱼仙子施了法,一直稳稳当当地朝下流飘去,村庄已经看不见了,转过一个河湾后,三人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河洞。
这河洞也不知有多长,竟一眼望不到底,周围半点光亮也没,阴风从各个角落吹来,灌进几人的衣领和袖口。
一大片绿茵茵的青藤直垂下来,遮着洞口,河洞上方倒挂着参差不齐的石笋,隐隐能听见有滴水的声音。
易鸿信沉声道:“小心些。”
突然,船身猛地晃动起来,河面之上凭空裂开一道豁口,无数的水流往其中灌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狂风四起,恶浪翻滚,易鸿信正想招呼两个徒弟快跳上岸,但下一瞬,整艘船便骤然沉入了水底。
河水冰凉刺骨,纳明一口气险些没憋住,周遭尽是水花泡沫,一时间让人找不着北,他看见一片黑色的衣袂,正想伸手去抓他师兄,但一个巨浪打过来,他便被水流给冲走了。
河床乱石从生,纳明被漩涡卷着,一头撞上了一处石壁,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的,他气沉丹田,双腿一蹬一摆,借着踩在石壁上的力,终于一举浮出了水面。
他身上沾满了水藻,像个水草精,而周围已经不是方才进来的那个石洞了,周围四通八达,宛如迷宫,深邃阴冷,蒙蒙的水气呈现出淡淡的青色。
“师父,师兄!”纳明扯着嗓子叫了两声,隐匿符沾水即失效,他这会儿已经显出了身形,“你们在哪儿?”
他倒是不担心殷止,但易鸿信就另说了,他师父那老胳膊老腿,平时山风吹久了都会头疼,更别说刚才被河水给泡了。
像联络符、隐匿符这类低等符纸,都是不能沾水的。
纳明在周围转了几圈,愈发着急,正准备用其他法子找人,却见前面不远处的坡上,有个人对他招了招手。
他瞬间放下心,朝对方走了过去。
石堆后,易鸿信和殷止两人正在拧身上的水,见这两人并无大碍,纳明松了口气。
易鸿信板着一张债主脸:“那妖怪还真是谨慎,搞这么一出。”
“嘿嘿,我猜是为了在吃人前把人给洗洗干净,”纳明将身上的水藻和污物拍下去,“不过咱们三个的隐匿符都失效了,那船也不见了,该怎么混进……”
他说着,突然住了口,因为他感受到了妖气。
殷止和易鸿信自然也察觉到了,三人纷纷蹲下身,藏在石碓后。
下方的河面冒起了一串黑色的水泡,几尾鱼从水中游了出来,只是那些鱼个个都有三尺来长,一看便知是成了精。
并不是所有的妖都长在妖界,一些鸟兽在生了灵后便不再逗留人间,会主动去妖界,但也有一些异类,大多是修炼之心不足而贪恋人界的,则会留下。
那些鱼显然没有能力化形,连人话也不会说,一边吐着泡泡,一边顺着河游走了。
不多时,其他精怪也陆续来到这山洞中,都是些修为只有一两百年的小妖,约莫有十来个,什么乌鸦精、狗妖、石头妖……身上都基本还保留着本体的特征。
等那些妖怪走远,纳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怎么连扫帚都能成精?”
易鸿信眯起眼:“看来玄鱼仙子是这附近道行最深的妖物,将这方圆百里的小精小怪都叫来参加这送仙礼了”
纳明心想,那玄鱼仙子还挺好面子,他自己做寿时都没有这般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