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香风弥漫,歌舞升平,不多时,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便堆满了旁边的礼台。
什么灵兽灵器、驻颜丹药、珊瑚水晶……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当然,那些个真宝贝各大妖王是肯定不会献出来的,自己用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轻易进贡给妖主。
妖界的大妖都是化了人形的,仅从外表来看无法猜出本体,褚颜又鲜少在人前露面,对那些妖王都不算熟,全靠九暝用密音给她传话,说这位是某某族长,前不久才刚出关;那一位又是某某首领,住在万妖谷的哪座山头。
褚颜倚在主席位上,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下一个是鹿妖一族的新任首领,四个月前即位的,”九暝传话道,“修为在两千七百年左右。”
褚颜对这位倒是有所耳闻,对方在同族后辈中头角峥嵘,前不久更是在那场斗法大会上赢了前任族长,一时间在妖界可谓是声名显赫。
对方看着是人类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外貌,一副书生打扮,不过却是个油头粉面的书生——他一身青莲色的缎子袍,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花形暗纹,用的还是金线,霎是流光溢彩。头上的巾帽缠了好几圈莹润的大颗珍珠,每走一步,珠链摇动,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可以说是十分招摇。
众妖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听闻前几日白花蛇族长的幺女向那人献媚,惨遭拒绝。”
“嚯?那小白花蛇长得还挺好看的,那人眼光还真是高啊。”
鹿妖首领徐徐走至台阶下,先是一甩袖袍,朝褚颜见了个礼,接着说道:“主上,此礼物极其贵重,需得亲自送到您手上。”
褚颜单手支在下巴上,懒懒地扫了他一眼:“哦?”
鹿妖首领迈着小碎步,来到了席案前,而后半跪下去,含情脉脉对她道:“主上,请伸出手。”
褚颜不明所以,才刚刚将手递出去,就被对方给一把拽住。
鹿妖首领露出个柔情蜜意的笑来,好比浮在梳头水上的脂粉,腻人极了。他闭着眼,撅起两瓣嘴,就要往褚颜手背上亲过去。
下一瞬,他嘴唇上便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异物。
妖主的手……怎么这么硌人?
鹿妖首领眼皮一颤,猛地睁开,而九暝正好收回手,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鹿妖首领嘴里被怼进了一颗山李,那山李比拇指大一圈,刚好把他张开的嘴塞得严严实实。
而褚颜则是接过九暝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被他碰到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虽然弯着唇,眼神却十分嫌弃。
鹿妖首领顿时尴尬不已,将那颗山李囫囵嚼了吞下去,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倒也不觉得丢人,反而朗声道:“主上大人,实不相瞒,在下仰慕您许久了!为您绝美的容颜和绰约的身姿所倾倒,正是以您为目标,为动力,在下才能在前不久的斗法大会上一举夺魁,只为了和主上大人您站到同一高度。这样,在下在谒见您时,才能不至于在您面前低下头来。”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大串不带歇气,情绪也愈发激动,连最后落下的尾音都颤得一波三折。
褚颜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皮笑肉不笑道:“说人话。”
鹿妖首领:“主上,在下想将自己作为礼物献给您!”
众妖:“……”
褚颜:“……”
还真是病得不轻。
左下方的花容仙子本来正在喝酒,闻言“噗”地一声喷了出来,扶着桌子笑得快岔气了。
她见九暝看过去,又慌忙止住笑意,假装很淑女地对其抛了个媚眼。
“哟,这人还真是勇气可嘉,居然当众向主上表达了爱慕之情。”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主上能看得上此人?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褚颜四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席案上轮流叩动,发出轻细的声响:“可曾想过你的族人,你若是走了,他们该怎么办?”
鹿妖首领情真意切地大声道:“他们都很支持在下!”
这几个字掷地有声,褚颜动作一下定住了。
片刻后,她才道:“还是以大局为重,下去吧。”
鹿妖首领一听,带着哭腔颤声道:“主上可是觉得在下修为太低?”
褚颜:“并未。”
“那……那就是觉得在下长得太丑?”鹿妖首领抖抖索索,“在下可以吃美容丹的!”
褚颜扶着额头,用眼神示意九暝把人给拎下去。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这鹿妖给打发下去了,只是他坐在角落里,眸光飘忽,失魂落魄,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他以为褚颜是默认了他最后抛出的那个问题,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镜子左瞧右看,他他他……长相真的有那么不堪么?
太丢人了,实在是太丢人了……
小插曲后,宴会继续进行,接着是妖界的大族献礼。
赤狐一族献了术法秘籍,而碧眼蛇王则献了一件银蚕衣,那衣裳薄如蝉翼,银光闪闪,贴身穿戴好后,连稍微厉害的灵器都刺不穿,说着,碧眼蛇王还当着褚颜的面演示了一下,证实其所言不虚。
花容仙子早就坐不住了,见终于轮到她,用手帕擦了擦唇边的酒液,而后起身,袖袍一挥,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便落在了礼台之上。一时间,原本就满满当当的台子几乎堆得像一座小山,看着摇摇欲坠。
“主上,还有好些东西,屋子装不下,已经让小的们送去偏殿了,”花容斜了赤狐首领一眼,意有所指道,“双叶会百年才一次,自然要大办特办,我等大族更是需以身作则,什么破书破册,那必定是拿不出手的。”
赤狐首领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跟生吞了好几只苍蝇似的。
前阵子的斗法大会,不仅有鹿妖一族的夺位之战,更是有花容和赤狐首领火祢的好戏,恰好这两人一个功法属水,一个属火,正可谓是水火不相融,针尖对麦芒,激烈异常。
妖界的斗法都是有“规矩”的,挑战者需得向被挑战者下柬书,而且需得在万妖谷地缝中的斗法场进行,而花容和火祢的这场斗法,更是吸引了大半个妖界来凑热闹。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花容用一招“沉降术”,将火祢给淹成了一只落汤狐,也难怪今日的双叶会上,花容如此趾高气扬,一副谁都不放在眼底的得意姿态。
席座间,沸沸扬扬的私语就像被风吹一样,钻进了花容的耳朵,什么“财大气粗”,“自以为是”,诸如此类,但花容毫不在乎,谁敢看她,她一概瞪回去。
她虽有四千年的修为,面貌却一点也不老,仅就模样看,她可能还算个妙龄。
妖界向来强者为尊,那些碎言碎语的妖自知打不过花容,被她一睨,立马就焉了,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最后献礼的便是玄狐一族,只见雍成济拍了两下手掌,一个美貌的少年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少年散着墨发,皮肤极白,额前碎发微卷曲,自然地向两边分开,露出漂亮又柔和的美人尖,头上还顶着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狐耳,一颦一笑都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色若春晓”。
不仅如此,他腰带系得松松垮垮,衣襟半敞,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片玉一样的胸膛,看得周围的几个妖直咽口水。
“这少年名唤尺素,乃是半妖,”雍成济眯着眼睛,看向上座的褚颜,“不过主上放心,此子自幼在妖界长大,并未和人类有过接触。”
那名叫尺素的少年对褚颜柔柔一笑,既不羞涩,也不显得过于谄媚,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这半妖,就赠予主上大人了。”雍成济道。
妖界关于褚颜的传言一直有很多,因其女子的身份,大多传言都无可避免地带上了些许香艳色彩,其中说法最盛的便是九暝是她的男宠,除此之外,她还在府上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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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面首,供她平时消遣玩弄。
褚颜将那尺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动声色道:“不必了,我殿内的人够多了。”
听到这话,下面的众妖纷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雍成济倒也没强塞,只是遗憾一笑:“看来主上没有看中这半妖,也罢。”
说着一挥手,尺素倒也没有出门,反而缩去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样子约莫是想等宴会散去,同自家族长一齐离去。
褚颜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便对九暝耳语了几句,然后借着醒酒的说辞溜了出去。
雍成济见她从侧门离开,忙给尺素使了眼色。
月色下的重檐琉璃顶反射着青色的光晕,白玉长廊边的一道道石柱由近而远。模糊的灯火被抛在身后,丝竹声也渐渐退去。
褚颜漫步在海棠林中,顿觉舒服多了。
可没等她走出多远,身后便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褚颜回头一看,正是尺素,那半妖少年靠过来,极为亲密地搀扶住了她的手臂,却并未太用力,只是虚虚地挽着。
“我见主上大人不胜酒力,有些担心,便出来瞧瞧。”他温声道。
褚颜任由他扶着,二人往海棠林深处走去。
尺素身材不算高大,只比褚颜高了那么两寸,长相也是纤弱娇柔的那一挂,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他扭头看着褚颜的侧脸,目光落在她眼角下那粒朱砂小痣上:“主上大人,是觉得我不好看么?”
褚颜意义不明地望了他一眼:“不会,你很漂亮。”
她心道,好看是挺好看,但是过于妩媚了,如果他变成殷止的模样,说不定还有一丝机会。
当然,她这想法纯属“严于待人宽于律己”——毕竟她自己的容貌就是极其妖娆明媚的那一款。
言罢,尺素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委屈起来,他拽着对方的袖缘,撒娇似的轻轻扯了两下:“既如此,主上大人为何不肯留下我?”
褚颜很想让他撒手,但唇角却扬起个滴水不漏的无暇假笑来,瞎扯道:“我殿中人太多,怕他们欺负你。”
尺素似乎很是难过,头顶的狐耳颤动两下,便耷拉了下去。
“主上大人,您看看我……”他声音也软软的,柔柔的,扣着化不开的香甜,像是打翻的蜂蜜罐。
褚颜下意识迎上他的视线,只见尺素眼底亮起了旖旎的浅红色光晕,有一片海棠花瓣落在了他唇上,他舌尖一挑,将那花瓣给含进了嘴唇里。
“主上大人,当真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么?”
还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对她使用魅术。
褚颜心底冷笑一声,看来这人果真是雍成济想送到她身边当眼线的,只是他未免太急躁了些。
她眼神有片刻的涣散,被尺素挽着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成功了。
尺素唇边笑意愈盛,他的魅术在玄狐一族中可是顶尖,就连雍成济也曾称赞过。
他月光下的那半张脸温弱无害,藏在树影中的另一半脸却透出几分诡谲,淡红色的光在他眼里闪烁,宛如两盏花烛。
时间像是越走越慢,几乎将近停滞。
尺素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终于开了口:“主上,去人界到底是做什么呢?”
“西域……”褚颜呆滞地答道。
“西域?那里可否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还需要主上亲自去取?”尺素继续诱导。
褚颜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尺素还以为术法不够深,便又暗暗催动了妖力,红光几乎占据了他整个眼睛。
谁知下一刻,褚颜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她表情还是茫然的,但是眸光却突然一凝。
尺素只感觉脑子里一片白光闪过,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被自身的魅术反噬了。
褚颜甩开他的手,似笑非笑:“小半妖,现在轮到我审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