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朴刀就要砍中段青左肩,一道寒光破空而至,钉入持刀那人手腕。
黄脸汉子闷哼一声,朴刀脱手落地。段青反应极快,长剑猛然用力拨开乱棍,转而飞起一脚踢中他胸口,黄脸汉子跌出去三四丈远,其余山匪也被镇住,一时不敢妄动。
贺昭云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去寻那位出手相助的贵人。
只见十几步外,一人一骑眼熟得很,竟是快马加鞭赶上来的顾晓棠。
黄脸汉子被几个弟兄搀起,捂着流血的手腕,恼羞成怒道:“哪儿冒出来的黄毛丫头,少他娘的多管闲事!”
顾晓棠在驴车旁勒住马,掣出双刀,毫不客气地回嘴:“你们以多欺少,强抢民女,姑奶奶今日还就管定了!”
段青握紧了剑,低声向顾晓棠道:“看好她。”
“那你呢……”
没等贺昭云问完,段青已经动了。
有顾晓棠在一旁,他不必困守原地,身法和步法得以施展,如一道鬼影掠入匪群。他显然熟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避过了小喽啰们砍来的乱刀,径直朝黄脸汉子扑去。
黄脸汉子右腕已伤,单手使不动朴刀,正欲后退,冰冷的剑锋已然贴上了他颈侧。
“大侠饶命!”黄脸汉子倒是能屈能伸,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求饶,“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多岁老娘,您就行行好,放小的一条生路……”
段青眼里闪过不耐,手腕微动,便要一剑割下去。
贺昭云心念一动,脱口喊道:“等一等!”
段青持剑的手一顿,偏头看向她。
顾晓棠愣了愣,不解地皱眉:“他们占山劫道,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往来行人,按律已是死罪。”
“若肯改过,便留他一命吧。”贺昭云走近些,给段青递了个眼色,又向那黄脸汉子道,“你若答应,从此解散匪众,不再劫道害人,便饶你们不死。”
话虽这么说,贺昭云却并非只为劝人向善。曾经青州也有多处匪患,父亲花了三年多,才将其一一剪除,只因官匪勾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操之过急,反而坏事。如今他们几个外乡人初到永州,不知底细,还是少惹麻烦的好。
“答应,小的全都答应!多谢几位大侠饶命!”
黄脸汉子忙不迭地应下,段青眼中虽有困惑,还是依言撤了长剑。那山匪头子如蒙大赦,招呼了弟兄们,十几个人眨眼间便作鸟兽散,钻进密林里不见了。
山路重归寂静,贺昭云听见,一旁的段青微微喘了口气。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前渗出细汗,体力显然耗得差不多了。
这回就连顾晓棠也看出了不对劲,狐疑的目光落在段青脸上:“你没事吧?”
段青避而不答,只拱手道:“多谢顾姑娘相助。”
“用不着,我出手可不是为了你。”顾晓棠满不在乎地一笑,雪亮的眼转而盯住贺昭云。
贺昭云被她直勾勾瞧着,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这位暗探……看样子也是个难缠的。
果然,驴车再度起步时,顾晓棠的青骢马有意放慢了许多,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行不到两三里路,段青似乎忍无可忍,停了驴车,待顾晓棠慢慢悠悠行至近前时,冷不防开口道:“顾姑娘,总跟着我们做什么?”
顾晓棠诧异地瞪大眼睛:“这条路难道只有你走得,旁人就走不得?”
段青蹙了蹙眉,一时语塞。
贺昭云在一旁险些笑出声来。段青凉凉扫她一眼,回过身去赶车。
顾晓棠极其自然地催马跟上。
从头晌跟到晌午,又从晌午跟到黄昏,驴车走时她便走,驴车停时她便停。段青时不时阴着脸回头望一眼,却始终拿顾晓棠没办法。
甩又甩不掉,撵又撵不走,再说顾晓棠上午才出手帮过他们,总不好翻脸动粗。贺昭云暗暗权衡一番利弊,小声劝道:“算了,她要跟,便由她吧。多个人同路而已,对我们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段青仍然埋头赶车,一言不发,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贺昭云想了想,又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同她走的。”
段青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天擦黑时,他们在山腰一处破庙落脚。段青生了堆火,顾晓棠毫不见外地跟过来,就要在贺昭云对面坐下。
段青冷冷抬眼,顾晓棠理直气壮道:“又怎么了,这庙不是你家的吧?”
“火是我生的。”
“……”顾晓棠翻了个白眼:“至于这么小气吗?”
顾晓棠冷哼一声,愤愤然离了破庙。贺昭云等了半个时辰,不见顾晓棠回来,忧心她在这荒郊野外无处安身,正想出去寻人,红衣姑娘风风火火冲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已经褪了毛的野山鸡。
贺昭云瞪圆了一双杏眼,惊讶道:“这是你捉的?”
“那当然。”顾晓棠一脸得意,“我十三岁就随我爹四处走镖了,这个嘛,小菜一碟。”
她自顾自生起另一堆火,将那只野山鸡拾掇干净,架在火上烤。片刻后,野鸡烤至半熟,表皮焦脆发亮,滋滋冒油,诱人的肉香味顺风飘来,直往贺昭云鼻孔里钻。
贺昭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自从家里出了事,除了住在客栈的一天两夜,她就没吃过热食。
倒不是段青故意苛待,同行路上,他自己吃什么,都少不了分给她一半。但,段青此人,似乎生性淡泊朴素,于饮食上能简则简,除了杂粮窝窝头就是硬面烧饼,偶尔有几条硬得快要崩掉牙的咸牛肉干,算是加餐。
贺昭云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她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逃亡途中,能有一口干粮果腹,已经难能可贵。
可眼下不同了。
贺昭云拿着段青递来的烧饼,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顾晓棠那边瞟。
顾晓棠笑盈盈招了招手:“贺姑娘,来一起吃吧?”
贺昭云起身要去,忽听一旁的段青轻咳了一声。
她犹豫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没办法,民以食为天,贺昭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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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给自己开脱,怪不得我,要怪就怪顾晓棠手里的烤鸡太香了。
鸡肉,热腾腾香喷喷,还冒着油花的鸡肉。野山鸡烤至八成熟,顾晓棠掰给她一个鸡腿,贺昭云咬了一大口,幸福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顾晓棠拍拍她肩膀:“慢点,小心烫。”
贺昭云没答话,也顾不上端什么大家闺秀的斯文做派,狼吞虎咽啃了大半个鸡腿。再抬头时看见不远处,段青嚼着干粮,正阴恻恻望着她。
贺昭云无端有些心虚,讪笑着向段青道:“段少侠,要不然……你也过来吃点?”
段青移开目光,没作声。
“那怎么行,这野鸡可是我打的,”顾晓棠笑得促狭,调侃道,“他要是也想吃,先得叫我一声姑奶奶。”
段青低头啃干粮,像是根本没听见。
贺昭云忍住笑,撕了一块鸡翅膀,凑过去递给段青。
“吃吧,没毒。”顾晓棠扬声道,“也没下蒙汗药。”
贺昭云又朝前递了递,段青这才接过鸡翅膀,在贺昭云的殷切注视下,犹犹豫豫咬了一口。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有了这一顿烤鸡,性情冷淡如段青,也拉不下脸继续赶人。顾晓棠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贺昭云几日来对着段青这个闷葫芦,也憋了不少话没处讲,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手挽着手,有一搭没一搭聊到深夜,才紧挨着躺下。
贺昭云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忽然听见身边有动静。睁眼看时,是顾晓棠一骨碌起身,吹亮了火折子。
睡在破庙另一头的段青也早就醒了,抱着剑守在庙门边,见贺昭云起身,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贺昭云呼吸一滞,用口型无声询问顾晓棠:“怎么了?”
顾晓棠同样无声地回她:“外头好像有人。”
庙内沉寂片刻,段青回头看了一眼顾晓棠,声音压得极低:“看好她。”
顾晓棠点了点头。
段青提剑离了破庙,贺昭云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没入茫茫夜色,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个人往西去了。”顾晓棠轻声道,“是高手,轻功很厉害。也不知姓段的能不能追得上。”
“你们会武功的,耳力都这么好吗?”
“那是,”顾晓棠一挑眉,“要不然我这个暗探还怎么当?”
趁着段青不在,贺昭云没再兜圈子,索性把话挑明:“你跟着我,就是为了那个证物?”
“是,那份名册在哪儿,只有你知道。”顾晓棠干脆利落地承认,“我拦不住你,便只能随你们同行,再见机行事。”
贺昭云一愣:“名册?什么名册?”
这下轮到顾晓棠惊讶了:“你不知道名册的事?”
贺昭云一脸茫然地眨眨眼。父亲只留给她一块玉佩,至于名册……她属实闻所未闻。
顾晓棠审视贺昭云半晌,见她眼中一片懵懂无知,不似作伪,半信半疑地喃喃自语:“不会吧?那么重要的东西,贺知府怎么可能不告诉你?”